《双生镜》悸困

45、葬礼 “素衣

　　“素衣朱襮，从子于沃。既见君子，云何不乐。”
　　——《诗经·唐风·扬之水》
　　陈广福的葬礼在城南殡仪馆一个小厅里办的。来的人不多，他独居，没什么亲戚，学校那边来了个退休办的工作人员，两个以前的老邻居，加上沈镜和陆衍，拢共不到十个人。厅很小，花圈摆了两排就满了，遗像用的是陈广福退休那年学校给他拍的证件照，老头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有一点笑，很淡，像是那种不太会拍照的人被摄影师催了好几次才勉强挤出来的。
　　沈镜和陆衍站在最后一排。秦玥和老何也来了，站在旁边。仪式很短，主持人念了段生平，说陈广福同志一生从教四十年，桃李满天下，退休后仍关心社区事务，是受人尊敬的老教师。沈镜听着，目光落在遗像上，想起那张黑白照片里年轻些的陈广福站在孤儿院门口，夹着一摞作业本，表情严肃。那时候他大概还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偷偷给学生塞馒头。
　　仪式快结束的时候，沈镜注意到门口进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男的，穿一件深灰色夹克，头发很短，很瘦。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靠着门框，往里看了一眼，目光在遗像上停了一拍。沈镜扫了他一眼，觉得这人有点不对劲。哪里不对劲说不上来，就是站姿有点僵，像是不太习惯站直。他的右手垂在身侧，袖口盖住了半个手背。左手插在夹克口袋里。
　　沈镜碰了一下陆衍的胳膊。陆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两个人对视一眼。陆衍往门口走，沈镜跟上。那人看见他们走过来，没有躲，但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点。
　　“来送陈老师的？”陆衍问，语气很平常，像随便寒暄。
　　“嗯。以前他教过我。”那人声音不大，有点沙哑，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低了一下头，像是怕人盯着他看。
　　“哪届的？”
　　“八九年。小学三年级。”
　　陆衍点了点头，掏出烟盒递过去。那人摆摆手说不抽。陆衍自己也没抽，把烟盒收回去。沈镜在旁边观察，注意到那人右手一直没从身侧拿开过，始终垂着，袖口盖得比正常长一截。还有他左边裤兜里鼓着一块，大概是个手机，但形状不太规则。
　　“陈老师以前在孤儿院待过，你知道吗。”沈镜忽然开口。
　　那人的目光从遗像上收回来，看了沈镜一眼。很短暂的一眼，但沈镜看见他瞳孔缩了一下。
　　“知道。他后来去了小学。我上小学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孤儿院了。”他顿了一下，“他是好人。”
　　“你跟他熟？”
　　“还行。他教语文。我作文不好，他放学留下来给我补过。”那人说完，往后退了半步，“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他没等回应，转身就走了。步子不快，但走得挺稳，左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没拿出来，右手还是垂着。沈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殡仪馆走廊拐角，转头问陆衍：“你看见他右手了？”
　　“没看清。一直垂着。”
　　“袖口太长。正常夹克袖口到手腕，他那只袖子盖到指根了。走路的时候右手不摆。刻意不摆。”沈镜说，“还有他左手在口袋里，口袋鼓出来的形状不像手机。像一个小方盒子。”
　　陆衍想了想：“你觉得他是陈广福名单上圈出来那个人。”
　　“不确定。但陈广福是退休小学老师，来送他的以前教过的学生不少。可这个人从头到尾没提陈广福在孤儿院那几年的事，我一问，他直接走了。”
　　秦玥从后面凑上来：“要不要跟出去看看。”
　　陆衍摆了摆手：“不用。太刻意了。他要是心里有鬼，跟上去反而打草惊蛇。先回去查。”
　　几个人出了殡仪馆。老何开车带秦玥回局里，沈镜和陆衍上了自己的车。沈镜坐在副驾驶上，从口袋里掏出陈广福那份名单的复印件，把被红笔圈出来的那个名字指给陆衍看。名字叫冯远。旁边“安全”两个字写得很用力。
　　“冯远。”沈镜说，“回去查这个人。年龄对得上，四十来岁。如果他就是刚才那个人，那陈广福把他圈出来是有道理的。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能正常进出陈广福家，陈广福给他开门，不防备。熟人。以前的学生。”
　　陆衍发动了车，开出殡仪馆停车场，上了大路，过了一会儿才说：“刚才那个人，右手怎么回事。”
　　“袖口盖着看不见。但他走路的时候右手完全不摆，像个假肢或者废了的手在衣服里固定着。”沈镜说，“赵德厚右手没了。孙明右手没了。陈广福圈出来的那个人，如果右手也有问题，那就对上了。”
　　陆衍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他跟孙明、赵德厚是一类人。”
　　“被烫过。被割过。被孤儿院毁过。”沈镜把名单折好放回口袋，“但陈广福觉得他安全。意思是，陈广福认为他不恨沈渊。不会来找麻烦。可陈广福死了。如果不是他杀的，那他也危险。”
　　车在红灯前停下来。陆衍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担心凶手在清理所有跟孤儿院有关的人。不管有没有被沈渊标记过。”
　　“陈广福不在名单上。孙明杀的都是名单上画圈的人。陈广福被杀了，说明动手的人不止孙明一个。”沈镜说，“或者孙明在监狱里，外面还有人接着干。赵德厚走之前来警告过陈广福，说组织还有人没抓完。陈广福没跑。现在他死了。”
　　绿灯亮了。陆衍踩下油门。车穿过路口，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的。沈镜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行道树，新芽在风里轻轻晃。
　　“陆衍。”
　　“嗯。”
　　“查冯远。如果他右手真的有问题，而且最近跟孤儿院旧人有过接触，那他就是下一个。我们要赶在凶手前面找到他。”
　　陆衍点了点头。车在下一个路口拐弯，往局里开去。
　　【第四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