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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露出来的尾巴 缉灵司驻旧 ...

  •   缉灵司驻旧城办事处,设在城隍庙后街一间当铺的二楼,上楼要踩七十二级台阶——算盘精的恶趣味,"步步生财"。
      算先生的办公室里,打算盘的声音从没停过。
      "九九姑娘,现形事故,罚款八百。"算先生拨了个珠子,"不过——"他眼皮一抬,看了晏昼一眼,"舆情消解及时,社会危害性趋近于零。罚款减半,记警告一次。"
      裘九九瞪大眼:"真、真的假的?"
      "贵府的'全民九尾'方案,"算先生慢条斯理地翻开卷宗,"已被司里收录为年度优秀舆情处置案例。评语是本司一位姓算的同僚写的——"
      他咳嗽一声,念道:"'以饱和对冲猎奇,以荒诞消解恐惧。该员深谙人心,建议记档表扬。'"
      晏昼面无表情:"表扬折现吗?"
      "不折。"算先生拨了个珠子,"但王总那份罚款,可以分你们一成,作为线索奖励。"
      "成交。"
      至于王总——他此刻正在一楼当铺里,被横三钳着公文包,动弹不得。横三是被晏昼叫来"协助取证"的,任务完成得非常出色:钳子一开一合,王总的公文包应声而裂,里面的"阴阳合同"、现金、以及三本不同名字的营业执照撒了一地。
      "威胁受保护妖种,罚款五千,拘留十五日。"算先生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另,偷税漏税部分,转交人间衙门,数罪并罚。"
      王总被拖走的时候还在喊:"那只猫!那只猫刚才挠了我一下!我要告它——"
      "它挠你,"算先生头也不抬,"属于野生动物应激反应,不予立案。"
      ——
      出了城隍庙,日头正好。
      裘九九站在台阶上,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九条尾巴在她身后"唰"地展开,在太阳底下白得发光,路过的行人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刷自己的九尾特效视频——没人再大惊小怪。
      "我想通了。"她忽然说,"我不藏了。"
      一周后,九九的账号改版上线新栏目:《我的尾巴们》。九条尾巴轮流出镜,一号高冷,三号话痨,四号……四号的镜头永远朝着晏老板的方向,被晏昼用眼神杀了三次,依旧痴心不改。
      首播当晚,观看人数破千万。带货链接第一个挂的,就是「不关我事」事务所的"法律援助"小黄车。
      酬劳结算那天,横三收到了四个月的房租,乐得横着走,一路横到巷子口,又横回来,非要给铺子送一筐螃蟹。苗丞盯着那筐螃蟹看了整整一炷香,被晏昼拎着后领拖走了。
      "不能吃房东的亲戚。"
      "我就看看……"
      当夜,纸鹤如期而至。
      【报恩进度通报】十月初三。
      协助处理舆情危机(无偿加班部分):+3%。
      当前总进度:4.5%。
      苗丞捧着通报,喜忧参半:"涨了,又没完全涨……晏老板,照这个速度,我一年真的报不完啊。"
      案后,晏昼对账的手停了停。
      "哦。"他说。
      苗丞没注意,她正跟巴哥抢最后一颗糖炒栗子,一爪子拍开八哥的翅膀,把栗子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宣布:
      "《晏氏天气预报》:明天晴,宜存钱,宜请客!"
      晏昼的尾巴尖,翘了一下,又压下去,又翘了一下。
      巴哥眼尖,刚要开口,一根筷子已经悬在了它脑门上方。
      八哥识相地闭嘴,默默在心里的小账本上记了一笔:第十桩,封口费两罐鲱鱼罐头,记账。
      ——
      打烊之后,晏昼独自坐在灯下,翻着账簿。
      翻到"苗丞"那一页,他提笔,在"工期:一年"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
      屋顶修缮费,已折算完毕。
      笔尖顿了顿,他招来一只纸鹤,想了想,写下一行字,放飞出去。
      纸鹤晃晃悠悠,穿过半个旧城,落在城隍庙后街的窗台上。
      算先生拆开,上面是晏昼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写得很是艰难:
      "请问:报恩进度,能否申请撤回部分?"
      算先生拨着算盘,笑出了声,提笔回了两行字:
      "不支持无理由退货。"
      "支持分期,支持逾期,支持——一切按规矩来。"
      纸鹤飞回去的时候,晏昼已经睡了——挂在屋梁上,裹着大尾巴,像一只大号灯笼。
      灯笼底下,储藏室的门缝里,苗丞抱着《报恩一百零八式》,睡得四仰八叉,梦里咂着嘴:
      "栗子……晏昼……都别跑……"
      ——

      结案后第三天,凌晨。
      事务所刚下门板,一阵香风先卷了进来——裘九九站在门外,没戴渔夫帽,没戴口罩,九条尾巴整整齐齐垂在身后,素着一张脸。
      这是苗丞头一回看见她"下播"的样子。没有打光,没有滤镜,眼底两团青黑,九条尾巴尖都透着倦。
      "对不起。"她进门第一句话就是道歉,第二句话把一份合同拍在案上,"有件事,我瞒了你们。"
      "直播事故,"她深吸一口气,"是我自己策划的。"
      巴哥从灯架上栽了下来,翅膀扑腾了七八下才站稳:"你、你说什么?!"
      "从头说。"晏昼把合同拉到面前,"从头说。"
      裘九九拉了把椅子坐下,九条尾巴在身后找各自舒服的位置——这是狐妖紧张时的本能,藏都藏不住。
      "三个月前,公司让我签一份'深度经纪约'。"她说,"说是'升级合作',续约十年。我留了个心眼,签约前夜,把附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到现在还记得那个瞬间。附件第七页,"特殊资产处置"条款:乙方(裘九九)经评估为'特殊资产',甲方有权在合同期内,将乙方整体转让予第三方合作机构,转让所得归甲方所有。
      "第三方合作机构,"她的指甲掐进掌心,"叫集贤居。备注栏写着:九尾完整,性情温顺,可驯。"
      "可驯。"晏昼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没有起伏。
      "我直播八年,什么榜一大哥、什么霸王条款没见识过。"裘九九扯了扯嘴角,"可我头一回在合同里看见'驯'字。那不是经纪约,那是……牲口契。"
      苗丞的爪子已经把椅背抠出了印子:"然后呢?你为什么不跑?"
      "我跑过。"九九说,"我连夜收拾了行李,车票都买好了。出发那天早上,我在车站看见了两个人。"
      "什么人?"
      "缉灵司的便衣。他们不看我,就站在检票口,一个看左边,一个看右边。"九九的声音低下去,"那一刻我明白了——我的妖籍档案在公司手里,我的行程在公司手里。我能跑到哪去?跑到哪,都是'在逃妖'。"
      "所以我想,与其等着被'转让',不如我先把尾巴亮给全天下看。"
      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妖籍曝光,成了'众所周知'的妖,买家反而不敢要了——谁愿意花大价钱,买一只有百万妖盯着验货的尾巴?我赌一把,赌妖界容得下一只九尾狐。"
      "所以打翻打光板——"
      "是故意的。"
      "扑过去扶的那一下——"
      "练了四十遍。"九九面无表情,"我对着镜子练,找不准'惊慌失措里透着下意识护脸'的分寸,还请了表演老师。老师夸我天赋异禀。"
      巴哥目瞪口呆:"那、那三秒的截图……"
      "每一帧都在我的剧本里。"九九说,"除了热搜第一。那个是真没想到,我预估的是前三。"
      铺子里安静了半晌。苗丞喃喃:"你们搞直播的,心都这么大吗……"
      "我算到了所有。"裘九九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只有一件事,没算到。"
      她把那份合同又往前推了推,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个夹页,纸上是一份买家意向名单,密密麻麻十几行。
      "这是我花了一个月的带货提成,从一个内部渠道买来的。"她说,"公司接触过的所有意向买家,都在上面。"
      晏昼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最高出价那一行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行的买家代号后面,出价高得离谱,而备注栏只有四个字:
      "验货,看尾。"
      "他们不怕脏货。"裘九九的声音终于抖了,"我把自己亮出来,赌他们嫌货脏——可他们要的根本不是'干净的身份'。他们要的就是'活的九尾',验过货,看全尾。我把自己摆上了货架,反而……方便了他们的下家认货。"
      "这份名单还有谁看过?"晏昼问。
      "只有你们。"
      "扒皮张呢?"晏昼忽然问,"直播前夜,他连发八个实锤视频,锤到一半,人间蒸发。他手上那份'你的资料',是哪里来的?"
      裘九九愣了一下:"你们怎么知道……对,他来找我过。直播前两天的半夜,他堵在我公司楼下,脸色白得像纸。"
      "他说:九九大人,对不住,我是收钱锤你的。可我翻你资料的时候发现一件事——我手里这份东西,不是我自己挖的,是有人匿名塞到我信箱的。"
      "他说材料真实得可怕,你的生辰、妖籍登记的时辰、渡劫的年份,分毫不差,连缉灵司内部用的笺纸格式都对。他打假八年,专拆伪造,头一次见到'真得不像话'的材料。"
      "他说他顺着来源往回摸了一步——就一步。然后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份材料的味道,是从官印底下出来的。我不敢查了。"九九的声音很低,"第二天,他就蒸发了。公司说他跳槽了,粉丝说他是被灭口了。我知道都不是——他是发现了什么,然后连跑都来不及。"
      铺子里静得能听见灯花哔剥响。
      晏昼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三下,那是他推演时的习惯。
      "匿名放料给扒皮张,"他缓缓地说,"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放料的人想锤死九九姑娘——但真要锤死,直接交给缉灵司更干净,何必借一个打假博主的手,绕一大圈?"
      "第二种呢?"苗丞问。
      "第二种,"晏昼抬起眼,"放料的人要的不是九九姑娘死。他要的是——把'妖籍泄露'这口锅,结结实实扣在她公司头上;同时,把扒皮张这种'专往真相上钻'的钉子,要么吓退,要么……收编。"
      "扒皮张打假八年,拆了两百多个台,仇家满天下,可他一直活得好好的。"晏昼说,"因为他只打'假'的。可这一次,他摸到了'真'的。打假的人死于话多,而'真',是不会允许一个话多的人活着的。"
      九九的九条尾巴齐齐炸了一圈毛。
      "所以九九姑娘,"晏昼看着她,"你这个案子,从'公关危机'变成'生死局'了。开价最高的买家、塞料的官面、消失的扒皮张——三股线,拧在同一处。"
      "拧在哪?"
      晏昼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从墙上取下那张刚挂上去没两天的结案文书,提笔,在"案情"一栏里,把"九尾现形舆情处置"八个字划掉。
      然后重新写了四个字。
      "苗丞,"他说,"记一下。第二案,从今天起,不叫九尾案了。"
      "叫什么?"
      "驯妖案。"
      他把笔搁下,声音不高,却像钉子入木:
      "因为他们要买的从来不是一条尾巴。他们要驯的,是'妖'这个字本身。"
      当天晌午,算先生闻讯赶来,把整份名单抄进自己的册子,抄完,老算盘的脸色沉沉。
      "'特殊资产处置',"他咂摸着这几个字,"这不是人间的词,也不是妖界的词。这是把妖当货的词——集贤居的'贤材',九九姑娘的'可驯'……老朽算是听出门道了。"
      他收起册子,临走前对晏昼拱了拱手:"晏老板,这一案办得值。值就值在——你们救下的不是一只狐狸的星途。"
      "是妖界'被标价'的规矩。"
      九九离开的时候,夕阳正好。九条尾巴在门槛上排成一列,她忽然回头,冲苗丞晃了晃手腕。
      "对了,这个送你。"她抛过来一小支口脂,"我自己调的色号,'九尾红'。上回就看你眼馋。"
      苗丞接住,还没来得及道谢,四号尾巴忽然折返回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卷住了晏昼的袖口。
      "它、它又这样!"苗丞跳脚。
      "习惯就好。"九九叹了口气,把四号尾巴一根绒毛一根绒毛地往回薅,"它随我,认死理。晏老板这种的,它看一眼,记一辈子。"
      晏昼面无表情地把袖子从尾巴里抽出来,耳尖却红了。
      九九走后,晏昼把那份买家名单用火漆封存,单独收进一只红漆匣,匣子上了三道锁,钥匙贴身收着。
      巴哥蹲在梁上,久久不能平静:"练了四十遍……四十遍啊。九九大人对自己也太狠了。"
      "她对自己狠,"晏昼望着红漆匣,"是因为有人对她更狠。先动刀的,不是她。"
      苗丞凑过来问:"晏老板,名单最后一行那个被墨涂掉的名字,你拓下来没有?"
      "拓了。"晏昼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对着灯。
      墨涂得很用力,纸都划破了。但透过灯影,涂层底下,隐约透出半个字的轮廓。
      "像什么字?"巴哥伸长了脖子。
      晏昼看了很久,把纸凑近灯火,又拿远。
      "半个'引'字。"他说,"看不真切。可能是引,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墨太厚了。"
      "万一是'引'呢?"苗丞咽了口唾沫,"引渡司的引?"
      "那就说明,"晏昼把薄纸折好,收进贴身的口袋,"九九姑娘这份名单,比她自己以为的,还要深。"
      "这份名单不是她买来的。是有人想让她'买'到。"
      灯花哔剥响了一声。谁都没再说话。
      《晏氏天气预报》:今日晴。有狐自曝其尾,有料出自官门。风向:西北,宜改名,宜记账,宜把尾巴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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