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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他装作不认识她
深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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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周家,还亮着灯。
苗丞趴在周家堂屋的房梁上,四爪——四肢摊开,尾巴尖垂下来一点,被她自己咬住。
堂屋里,周汛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摞纸钱、一叠黄纸,还有一个小木匣子。他媳妇——族长的女儿彩凤——叉着腰站在他对面,压着嗓子骂:
"又买纸钱?!三年了你还没烧够?咱家柴火不要钱啊?"
"阿汐是为了我才……"
"闭嘴!"彩凤的声音猛地拔高,又被她自己死死捂住。她慌慌张张看了一眼窗外,才转回头,声音压得更低,"你是不是疯了?那晚的事,爹说过多少次了,谁提谁死!章老板给你口饭吃,给你娶媳妇给你生娃,你就该感恩戴德——"
"这不是恩。"
周汛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沙哑:
"这是嚼着人血馒头的饭。我每吃一口,就能尝出阿汐的味道。"
"你——"
"彩凤,你回屋睡吧。"他低下头,开始一张一张叠纸钱,"我把这些烧完就睡。"
彩凤瞪着他看了半天,一跺脚,甩门进了里屋。
门"哐"地关上之后,屋里安静了很久。周汛叠纸钱的手越来越慢,最后停下来。他伸手打开桌上那个小木匣子,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
一条旧头绳。洗得发白了,上面坠着一颗小小的银铃。
他把头绳放在掌心,握了很久。
房梁上,苗丞看见这个白天里梗着脖子说"认错人了"的男人,肩膀一点一点垮下去,最后把脸埋进那只握着头绳的手里,一动不动了。
——
苗丞回到客栈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她把听到的原原本本学了一遍,连"嚼着人血馒头的饭"那句都一个字没差。苏螺听完,眼泪又开始一颗一颗地掉——这次掉得比上次还慢,每一颗都像在半路犹豫了一下。
晏昼听完,没说话,铺开一张纸,提笔。
"三年前的事,我大概拼出来了。"他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周汛,渔女阿汐,章老五,还有——"笔尖一顿,"一条水鬼。"
"三年前,周汛和阿汐发现了章老五的人在海底捕捉海妖——装笼,沉舱,往外卖。他们两个想救人,被发现了。船翻的那天晚上,阿汐没了,周汛被按进了海里。"
"按进海里?"苗丞抓住重点,"不是失足?"
"苏螺说过,船上站着两个影子。"晏昼抬眼,"失足的人,身后不会有影子。"
铺着纸的手,把"阿汐"两个字圈了起来。
"落水的人,如果命不该绝,水里就会有东西来接他。"晏昼的声音放得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有些是救人的,有些是拉替身的。阿汐死在那片水里——她的魂,就成了必须拉一个替身才能投胎的水鬼。"
"周汛被按下水,本来就该是那一个。"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
苏螺的眼泪停在腮边,忘了往下掉。
"她拉住了他。"晏昼看向苏螺,目光第一次有了点温度,"准确地说——你把他装进了壳里。水鬼的替身,被你半路截了。"
苗丞的呼吸停了一拍:"那、那水鬼岂不是……"
"妖界的水鬼律,很旧,很死板。"晏昼一字一字地说,"替身被截,债不消,转。谁截的,谁替。"
"所以这三年来,"他看着苏螺,"她一直跟着你。"
苏螺坐在灯影里,很久很久,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她说,"我……梦……里……听……见……她……哭……"
"她……跟……我……说……对……不……起……"
——
第二天黄昏,他们去了海滩。
是苏螺要求去的。她说,周汛每夜烧纸的地方,就在那里。
礁石、滩涂、退潮后留下的水洼,在夕阳下像一面一面碎掉的镜子。周汛果然在,蹲在礁石边,面前的火盆里纸灰打着旋。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回头,像受惊的兽。看清来人之后,他的目光越过苗丞、越过晏昼,落在最后面的苏螺身上,整个人晃了一下。
"你们是什么人?"他哑着嗓子问,手悄悄摸向礁石后——那里藏着一根扁担。
"退婚的。"晏昼说。
周汛愣住了。
"入壳即聘。"晏昼从袖中抽出那本《异族婚约编》,"周公子,按上古遗俗,你与这位苏螺姑娘,三年前就已缔婚。她今日来,不是纠缠你,是退婚。"
周汛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苏螺从礁石后慢慢走出来,走到火光能照到她的地方。她走得很慢,很稳,停在三步之外。
"周……汛……"她说,"我……来……退……婚……"
这五个字说完了,火盆里的纸灰正好旋完最后一圈。
周汛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这个白天里把腰挺得笔直的男人,忽然就垮了。他蹲下去,蹲在火盆边上,像个被抽掉骨头的口袋。
"那晚的事,"他开口,声音散在海风里,"我全都看见了。"
"阿汐把我推上了船板,她自己沉下去了。后来有人把我按回水里——章老五的人,要做得干干净净。我在水里看见一只白的手,从底下伸上来,抓我的脚腕……"
"是阿汐。"苗丞轻声说。
"是阿汐。"周汛点头,眼泪砸进火盆里,"她变成那个东西了。她抓着我往下拖,我在水里看见她的脸——她不想抓我的,晏公子,她真的不想,她的脸在哭……"
"然后苏姑娘的壳把我裹了进去。再之后的事,我不记得了。我醒来在岸上,章老五的人守在床边,族长坐在堂屋,彩凤的庚帖已经摆上了桌。"
"他们说,阿汐是失足。说我也是失足。说海上的事,海说了算。"周汛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他们说,我要是敢提一个字,我爹娘,我妹子,一个都别想活。"
"苏姑娘来的那天,"他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她站在收购站门口喊我。我扫了一眼街——茶楼上有章老五的眼线,码头上有他的打手,连门口晒太阳的都是他的人。"
"跟着我的妖,都没有好下场。阿汐已经死了一回了。"
"她还活着。"他最后说,"离我越远,越好。"
海风呜呜地刮过去,火盆里的火苗趴下去,又立起来。
苏螺站在三步之外,听完了全部。
然后,她说了一段很长的话——长到苗丞和巴哥都不习惯,长到晏昼放下了抱臂的手。
"周……汛……你……说……完……了……那……该……我……说……了……"
"我……知……道……阿……汐……的……名……字……她……每……晚……都……来……我……梦……里……她……说……对……不……起……说……她……不……想……害……人……说……她……只……差……一……个……替……身……就……能……去……投……胎……"
"我……来……退……婚……不……是……生……你……的……气……"
"是……我……想……把……这……门……婚……退……了……你……就……不……算……我……的……人……了……阿……汐……的……账……就……找……不……到……你……头……上……了……"
"然……后……我……走……去……深……海……"
"替……身……我……来……当……"
最后五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整个海滩都没声了。
周汛猛地抬头,目眦欲裂:"不行——!"
"行不行的,"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礁石后面传出来,"恐怕由不得你们俩商量了。"
晏昼从礁石后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刚揭下来的黄符,符纸上的朱砂还在往下淌,像新鲜的血。
"这符,从你们见面起,就贴在礁石背面。"他把符纸举到火光前,"敛息符,外加千里传影——你们刚才说的每一个字,此刻都有人听着。"
话音未落,客栈方向的天际,忽然腾起一道细细的红光。
苏螺的房间。
苗丞的瞳孔瞬间缩成一条线:"苏螺的壳——!"
——
他们赶回客栈的时候,房间里已经空了。
窗户大开,窗台上留着一道湿亮的黏液痕迹,从床头,一直拖到窗台,拖到窗外的夜色里。苏螺的壳不见了,床上只剩一张大红的帖子,金粉写着字,被夜风吹得一掀一掀:
【四海收购站 章老板纳妾之喜】
【今夜子时海边祠堂冲喜宴】
帖子旁边,还有一张小纸条,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匆匆忙忙写的:
"螺姑娘我们先请去了。道士说了,冲个喜,珠子自己就愿意出来——"
"对了,晏老板若是疼她,欢迎来喝杯喜酒。"
苗丞盯着那张帖子,指节捏得咔咔响,浑身毛都炸了起来:"他还敢发请帖?!"
身后,晏昼把那张帖子拿起来,就着灯火烧了。火光映着他的脸,从眉骨到下颌。
他的尾巴,整根炸开,蓬得像一朵怒放的蒲公英。
"苗丞。"
"在!"
"装备都穿上。"
苗丞一愣:"啊?"
"游泳圈,救生衣。"晏昼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一字一句:
"今晚,我们去抢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