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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除草 挑水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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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水之后,分活的老妇人换了她的活。
“你,除草。”
她看那片地。很大,一眼望不到头。草深,密,缠着庄稼。她拿锄头,蹲下来,开始拔。
她不会。她是现代人,她没种过地。她拔草,连庄稼一起拔。她薅草,根断了,茎还在。她蹲着,手在土里刨,指甲缝里全是泥。太阳晒着,她头晕。她拔了一上午,才拔了一小片。
到饭点,她去吃饭。大锅旁边围了一圈人,她走过去,锅空了。她看锅里,连汤都没剩。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下午继续拔。手心疼,指头磨得发红。她拔,拔,拔。天快黑的时候,她回去。
他回来了。
他进屋,看她坐在床上,手藏在背后。他走过去。
“今天做什么了?”
“除草。”
“累不累?”
“不累。比挑水轻松。”
他看她,偏了偏头。伸手拉她的手。她缩了一下,没躲开。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手心红红的,指头上全是细小的口子,泥嵌在里面,洗都洗不掉。手背晒得发红,摸上去糙。
“你的手。”
“没事。做习惯就好了。”
他看她,看一会儿,没说话。他松开她的手,去拿药。给她擦。她疼得缩了一下。他看她。她咬嘴唇,没吭声。
第二天,她又去。饭点她早早去了,锅边人多,她挤不进去。等别人打完,锅又空了。她看了一会儿,走了。
第三天,她提前去了,饭还有。她盛了一碗,蹲在角落吃。没人坐她旁边。她吃完,继续拔草。
第四天,饭点她去,锅又空了。她没吃饭。她拔草,拔到天黑。回去的时候,他在屋里等她,看见她脸色发白。
“你吃饭了吗?”
“吃了。”
他看她,偏了偏头。没说话。
第五天,她中午没吃饭。下午太阳大,她蹲在地里,头晕得厉害。她站起来,晃了一下,扶着锄头站稳。继续拔。晚上回去,他看见她嘴唇干裂,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第六天,他回来得早。他进屋,没人。他去找。地里。她蹲在那片地里,一个人,天快黑了,她还在拔。手在土里,指甲缝里全是泥。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若若。”
她抬头,看他,笑了,很轻。
“你回来了。”
“天黑了。”
“还有一点。”
“回去。”
“拔完这些。”
他看她,看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拉起她。她站起来,腿麻了,差点摔倒。他扶住她。他看她。她脸白的,嘴唇干的,眼睛凹的。
“你几天没吃饭。”
“吃了。”
“你骗人。”
她不说话了。他看她,偏了偏头。他弯腰,把她打横抱起来。她缩在他怀里,没挣。
他抱着她回去。路上没说话。她缩在他怀里,不动。
回去,他给她洗脸,洗手,擦药。手心上全是茧,指头上全是口子。他擦,她疼,她缩,他按住。他弄完,看她。
“明天别去了。”
“不去,活没人干。”
他看她,看一会儿。
“我去找大祭司,别再别去了。你在家。”
“在家做什么。”
“做什么都行。不出去。”
“他们会说。”
“我不怕。”
“我怕。”
他看她。她看他的眼睛。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她看一会儿,笑了,苦笑。
“阿玄,我可以的。”
“你手破了。”
“会好的。”
“你几天没吃饭。”
“明天吃。”
“你——”
她伸手,碰他的脸。她的手,糙的,划在他脸上,刺刺的。他缩了一下。她看他。
“阿玄,你别管了。我自己能行。”
他看她,看很久。他偏了偏头。他伸手,牵她,紧的。她看他,牵回去。
第二天。他去找大祭司。老人坐在屋里,看他进来。
“少主。”
“她不做除草。”
“女子都除草。”
“她不做。”
“她做。她留下,她做活。”
“她不做。她做别的。”
“她中原人,什么都不会,能做什么。”
“她做,我来找。不挑水,不除草,不砍柴,不浇地。她做别的。”
大祭司看他,看一会儿。
“少主。她什么都不会。水也挑不好。除草也除不好。中原人也要种地,中原人也要吃饭,中原人也要挑水。她是故意的。”
“她不是。”
“她是。她装不会,她装娇,她装弱,她装给你看。她让你心疼,她让你护她,她让你替她吵。她是故意的。”
“她不是,她没做过。她中原人,她没挑过水,她没除过草,她没种过地。她没做过。她不会。但她做了。她挑水。她摔了。她膝盖破了。她手掌破了。她跑了一天。她跑满了一缸水。她除草。她拔了一上午。她拔了一小片。她手指破了。她手心里全是口子。她几天没吃饭。她晕了。她差点摔了。她做了。她做不好。但她做了。她不是故意的。她做了。”
大祭司看他,看很久。
“少主。”
“她做了。她做不好。但她做了。你不许再说她。”
大祭司看他,看很久。他叹口气。
“好。我不说。”
他转身,走了。
他回屋,看她坐床上。她看他。
他进屋看她坐床上,眼睛红的。他走过去,坐她旁边。
“怎么了?”
她没说话,看自己的手。他跟着看,伸手握住。她缩了一下,没躲。
“阿玄。”
“嗯。”
“我是不是很没用。”
他看她。
“什么?”
“我是不是很没用。我挑水挑不好,除草除不好,我什么都做不好。我在这,什么都做不了。我让你护着,让你替我吵。我什么都不是。”
他看她一会儿。
“你不是。”
“我是。”
“你不是。”
“我是。”她看他,“你去找大祭司,他是不是也这么说。他说我什么都不会,说我水也挑不好,除草也除不好,说我什么都做不了。对不对。”
他不说话。她看他。
“对不对。”
“他说的不对。”
“他说的对。”她说,“我什么都不会,我什么都不能做。我就是个累赘,我拖累你。你本来好好的。你是少主,你娶巫咸瑶,你娶大祭司的女儿,你一切都好。你娶我,你什么都丢了。你护我,你替我吵。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没用。”
她说着说着哭了,抱着膝盖,眼泪掉下来,没出声。
他看她一会儿,伸手抱她,紧的。
“你不是。”
“我是。”
“你不是。你会写字,会讲《山鬼》,会讲《左传》,会讲《诗经》,会讲猴子,会讲西施,会教我。你不会挑水,不会除草,但你会很多。你不是废物。你是若若。”
那天晚上。他没睡。他看她。她睡着了,呼吸匀了,眉头松了。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上全是细小的口子。
他看她的手,看很久。他伸手,很轻,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她缩了一下,没醒。
他抱着她。偏了偏头。看她,看她一会儿。低头。亲她的额头。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