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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挑水 第二天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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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他睁开眼,看她在旁边,还在睡,呼吸匀的,眉头松的。
他看她一会儿,偏了偏头,起身,给她把被子掖好,出门。
大祭司站在院子里。
“少主。入秋了。男子上山,采药,打猎。她在寨子里,让她做些活。”
他看大祭司,偏了偏头。
“她做活,做多少算多少。”
没等大祭司接话,他走了。
回屋的时候她已经醒了,坐在床上揉眼睛。他走过去,坐她旁边。
“入秋了,我要上山采药打猎。你在寨子里做活,做多少算多少,别累着。”
她看他,说:“你在山上注意安全。”
“嗯。”
“别碰蛇。”
“我不怕。”
她伸手摸他的脸,摸他的颧骨,摸他的眉毛,摸他的眼睛。他缩了一下,没躲。
“你傻。你不怕,可你会疼,它会咬人。”
他看她,偏了偏头。
“我不怕。”
她看他,看了一会儿,笑了,很轻。
“好,你不怕。你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她去做活。分活的老妇人看了她很久,才开口。
“你,中原人,今天挑水。把水缸装满。”
她看那个水缸,很大,很深。
她从来没挑过水,她是现代人,扁担怎么用她都不知道。她拿起扁担看了看,两头有钩,钩上挂桶。
她试着挂上,弯腰,扁担上肩,站起来,站不稳,扁担歪了,桶撞在她腿上,疼。她咬牙,站直。
去井边打水,她不会打,桶扔下去浮着,拽绳子上来半桶,再扔再拽还是半桶。她把桶按到水底,按到底,水满了,拽不动,太重,她拽,她拽,她拽上来,桶满了,喘着气擦了把汗,把桶挂上扁担,上肩。
走山路。她走两步桶晃水洒,走两步桶晃水洒。下山的路窄,碎石多,她一脚踩滑,整个人往前栽,扁担从肩上滑下来,两桶水砸在地上,桶摔散了,水全洒了。
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眼前发黑。她趴在地上喘,手掌破了皮渗出血,撑着地慢慢坐起来,看那两桶水,全没了。
她没哭。站起来,膝盖疼,手掌疼,捡起摔坏的桶,一瘸一拐地走回去。
重新拿桶,重新去井边,重新打水。这次她小心了,慢慢走,可肩膀开始疼,扁担压在上面越来越重。她换肩,从右肩换到左肩,左肩疼,再换回来,右肩更疼了。
她咬着牙走到寨子口,两桶水还剩大半桶。倒进水缸,水缸很深很大,水倒进去刚盖住底。
她看了一会儿,喘匀了气,又去了。
下山,打水,挑上来。肩膀疼,她不管。走山路又滑了一下,水洒了小半桶。她稳住,继续走。来回跑了六趟。天快黑的时候,水缸装满了。
她站在水缸边,肩膀火辣辣地疼,膝盖也疼,手掌也疼,浑身湿透了,分不清是水还是汗。她看那缸水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坐床上脱衣服,肩膀肿了,红红的,摸上去烫。碰了一下疼得缩手。她没哭,拿布用凉水浸湿敷在肩膀上,弄完穿好衣服躺下。
他回来了。
进屋看她。她坐起来,笑了,很轻。
“你回来了。”
“嗯。”
他看她,偏了偏头。脸白的,头发乱的,嘴唇干的。
“你干什么了?”
“挑水。”
“挑水?”
“对,把水缸装满。”
他看她一会儿,走过去坐她旁边,伸手抱她。手臂绕过去,碰到她的肩。
她僵了一下,躲了,很快,很轻,往后缩了一下。但他感觉到了。
“你躲了。”
“我没躲。”
“你躲了。”
“我没。”
他看她一会儿,伸手又碰她肩膀。她缩,又躲,眉头皱了一下,嘴唇抿了一下。
“你受伤了?”
“没有。”
“你躲了,你疼。”
“我不疼。”
“你骗人。”
她看他一会儿,笑了,苦笑。
“没骗你。”
“你受伤了。”
“没有。”
他看她。脸白的,眼睛红的,嘴唇抿着,手指攥着衣角,紧的。他伸手去拉她的衣服。
“你别。”她按住领口缩,躲,“你别碰。”
“我看。”
“不用,你别碰我。”
他看她手按着领口不肯松,手指攥得紧的,眼睛湿的红亮的,脸色白瘦犟的。
他生气了。
“你松手。”
“不松。”
“你受伤了,你还不让我看。”
“我没受伤。”
“你骗人!”
他声音大了。他很少大声,现在他大声,灰蓝色的眼睛缩了,瞳孔细了,像蛇。
她愣住,看他眼睛缩了,瞳孔细了,生气了。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眼泪掉下来,没出声,一滴一滴的,咬着嘴唇。
他看她哭,愣了,偏了偏头,看她眼泪掉下来咬着嘴唇没出声。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她拉过来,抱紧。
“你别哭。”
她哭出声了,抱着他哭。
“我挑水,我不会挑,我挑不好,我摔了,我洒了,我肩膀疼,我手也疼,我膝盖也疼,我跑了好多趟,我跑了一天,我跑满了,我肩膀肿了,我疼。”
她抱着他哭,她说了,终于说了。
他抱着她,抱紧,偏了偏头,看她哭,看她肩膀,看她手。
“我在。”
“嗯。”
“不怕。”
“嗯。”
他抱着她,偏了偏头看她,看了一会儿,低头亲她的额头,很轻。她缩了一下,没躲。
放开她,看她,偏了偏头,伸手把她衣服拉下来一点。她这次没躲。他看。
肩膀肿了,红红的,摸上去烫,皮磨红了还没破,但明天就会破,后天就会流血。
他看很久,偏了偏头,伸手碰了一下,很轻。她缩了一下。他看一会儿,没说话。
站起来去拿药。罐子,竹筒,打开,配,捣,调,弄成膏。回来坐她旁边,挖了一坨敷在她肩上抹匀,拿布缠好。弄完,看她。
她看他一会儿,开口。
“阿玄。”
“嗯。”
“我给你添麻烦了。”
他看她,偏了偏头。
“什么?”
“我给你添麻烦了。我干不了活,我挑不了水,我什么都做不好。”
“你没有。”
“我有。我挑水,我摔了,我洒了。我跑了一天才跑满一缸水,别人半天就干完了,我干了一天。我笨,我什么都不会。”
“你会很多。”
“我不会。”
“你会写字,会讲故事,会讲《左传》,会讲《诗经》,会讲猴子,会讲西施,会教我。你不会挑水,但你会很多。”
她看他一会儿,笑了,苦笑。
“那不一样。”
“一样。”
“阿玄,我在我家,没挑过水。”
“没挑过。”
“对,没挑过。我在我家用水,一拧开就有水。”
他看她,偏了偏头。
“一拧开就有水?”
“对,一拧开,水就出来了。”
“不用挑?”
“不用挑。不用扁担,不用桶,不用走山路,一拧开,水就在那儿。”
他看她一会儿。
“你家。”
“对,我家。”
“你家在哪?”
“很远,比中原还远,比我能说的还远。”
他看她,偏了偏头,没说话。看了一会儿,伸手碰她的头发,很轻。她缩了一下,没躲。
“你不用挑水。”
她看他。
“什么?”
“你不用挑水。”
“不挑,水缸空了。”
“我挑。”
“你上山。”
“我回来挑。”
“你回来天黑了,你累。”
“我不累。”
“你——”
“我挑。”
她看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看了一会儿,笑了,哭了,没出声。
“阿玄。”
“嗯。”
“你真好。”
那天晚上他没睡,看她。她睡着了,呼吸匀了,眉头松了。翻了个身,肩膀疼,皱了皱眉,缩了一下。
他伸手,很轻,把她揽过来。她缩在他怀里,不动了,肩膀不疼了,睡沉了。
他抱着她,偏了偏头,看她一会儿,低头亲她的额头,很轻。她缩了一下,没躲。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大祭司。
“她不挑水。”
大祭司看他。
“女子都挑水。”
“她不挑。”
“她挑。她留下,她做活。”
“她不做。她做别的。”
“她中原人,什么都不会,能做什么。”
“她做,我来找。不挑水,不砍柴,不浇地,她做别的。”
大祭司看他一会儿。
“少主。”
“她不做。我做。她做别的,我来安排。”
他看大祭司,偏了偏头,没说话,转身走了。
回屋,她醒了,坐床上看他。他坐她旁边,看她,偏了偏头。
“你不用挑水了。你做别的,我来安排。”
她看他一会儿,笑了,很轻,哭了,没出声。
“阿玄。”
“嗯。”
“你真好。”
他偏了偏头,伸手牵她,紧的。她看他,牵回去,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