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君容》樂优樂优刘

4、夜 她睡着了。

　　她睡着了。

　　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呼吸慢慢匀了。后脑勺还肿着，眉头皱着，没松开。

　　子玄坐在洞口。

　　没动。

　　两条蛇从他腕上抬起头。青蛇。赤蛇。都朝着她那边。信子吐了一下。又一下。

　　他偏了偏头。看。

　　她身边有魂。

　　又是那些。挤着。围着。在她头发里。在她衣服里。在她脖子那块玉上。一个一个往她身上凑。它们不敢碰她。但也不走。就围着。挤着。

　　她睡不安稳。眉头一直皱着。翻来覆去。呼吸很浅。像在做梦。梦不好。

　　他看着那些魂。没动。

　　青蛇从他腕上滑下来。游到草席边。盘着。头抬起来。对着那些魂。信子吐得快了。

　　赤蛇也滑下来。游到她另一侧。盘着。信子吐。

　　两条蛇都警惕。都对着那些魂。但它们没咬。它们在等。等他。

　　他站起来。走过去。没声音。到了她身边。低头看那些魂。

　　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他开口了。

　　“走。”

　　声音很平。很轻。像在跟人说今天下雨了。

　　那些魂退了半步。不走。

　　他又说了一句。

　　“滚。”

　　那些魂又退了半步。还不走。

　　他偏了偏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第三句。

　　“她睡觉。别吵。”

　　那些魂看着他。他站在那里。两条蛇在他脚边。青的。赤的。都对着它们。他看着它们。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魂一个一个退了。散了。走了。从石壁里。从水缝里。从山脊那边。走了。

　　她身边空了。干净了。

　　她翻了个身。眉头松了。呼吸沉了。不翻了。不皱了。

　　他站了一会儿。看她睡。

　　青蛇动了。

　　从他脚边游过去。游到她头边。盘着。头搁在草席上。离她很近。

　　信子吐了一下。闻她。闻她的头发。闻她的味道。

　　它没见过这种味道。不是巫咸国的。不是巴国的。不是庸国的。不是它闻过的任何一种。

　　它又吐了一下信子。然后盘着。不动了。守着她。

　　赤蛇也动了。

　　从他脚边游过去。游到她脚边。盘着。头搁在草席上。信子吐了一下。

　　闻她。闻她的脚踝。她的脚踝上有一道红痕。是石碗砸的。没砸中蛇。砸在她自己脚边。溅起的碎石划的。

　　赤蛇闻了闻。然后盘着。不动了。守着她。

　　两条蛇都守着她。都比刚才安静。都不警惕了。

　　它们在闻她。在看她。在好奇。

　　像在看他。像在看他看她的样子。

　　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发簪。

　　银的。蝴蝶形。在她头发上。她翻身的时候歪了。斜斜地插着。翅膀薄薄的。上面有点翠。

　　他见过蝴蝶。

　　山里有。活的。飞的。黄的。白的。在盐泉边。在花上。春天多。夏天多。秋天也有。

　　他见过很多蝴蝶。都是活的。会飞的。

　　他没见过这样的。不会飞。不会动。银的。凉的。

　　他蹲下来。看她头发上的发簪。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碰了一下。凉的。

　　他缩回手。又碰了一下。他碰了碰蝴蝶的翅膀。薄薄的。硬的。不会动。

　　他碰了碰蝴蝶的身子。凉的。光滑的。不会动。

　　他又碰了一下。

　　然后他把她那根发簪从头发里抽出来了。

　　很轻。银的。在他手心里。

　　他看。翻过来。看。翻过去。看。

　　蝴蝶的翅膀。蝴蝶的身子。蝴蝶的触角。细的。弯的。

　　他没见过这样的蝴蝶。他见过活的。会飞的。这个不会。

　　他拿着发簪。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头。看她。她还在睡。眉头松了。呼吸沉了。头发散在草席上。黑的。长的。亮的。顺的。

　　像缎子。他见过缎子吗。没有。他不知道那是缎子。

　　他只觉得好看。像盐泉水。像月光。像他在山里见过的最好看的石头。

　　他把发簪放在她头边。没插回去。他不会。

　　他放好。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洞口。坐下来。

　　两条蛇还在她身边。青蛇盘在她头边。赤蛇盘在她脚边。都守着她。都醒着。都在闻她。都在好奇。

　　他坐在洞口。看着洞外。

　　天还没亮。灰蓝色的光从山脊那边渗过来。照在盐泉的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

　　他偏了偏头。听。

　　魂散了。安静了。她睡着。呼吸很沉。很稳。

　　他坐在那里。不动。灰蓝色的眼睛看着洞外。

　　等他也不知道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