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君容》樂优樂优刘

21、醒 他醒了。

　　他醒了。

　　眼睛睁开。灰蓝色的。像冬天的冰。他看洞顶，石头，凹凸不平的，湿的，有水珠挂着。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是白天还是晚上。洞里点着灯，油灯，火苗低低的。

　　他动了一下，腿疼，左边小腿，他看，包着布。他看自己的衣服，深青窄袖长袍。他的。他看身上，干净的。

　　她坐在他旁边。守着他。她看见他睁眼。

　　“子玄。”

　　他看她。偏了偏头。

　　她扑过来，抱住他。很突然。她抱着他，手臂绕过去，在他脖子上，在他背上。她的头靠在他肩上。她的脸贴着他的脸。她哭。她哭出声了。

　　“你终于醒了。子玄。你终于醒了。”

　　他僵了。

　　她抱着他，紧的，热的，软的。她的身体，软的，有温度的。她的味道，香的。不是草药，不是盐泉，不是山里的。是她身上的。他闻过。他第一次出洞的时候，在洞口抱他的时候，他闻过。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记住了。

　　他不动。他坐着，很直，很硬。他低头看她。看她的头顶，看她的头发，看她的肩。他不动。他不习惯。没有人这样抱过他。没有人这样碰过他。爹没有。魂没有。蛇不会。他一个人。十几年。没有人这样抱过他。

　　她松开他，退了一点，看他。脸还是湿的，眼睛红的，红的。她看着他。

　　“你吓死我了。”她说。声音在抖。“你一个人躺在那。腿肿了。脸白的。你不动。我叫你，你不应。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我。”

　　她说不下去了，她哭。她擦脸，擦不干净。她看他。她看他脸，白的，但醒了。她看他腿，包着。她看他手，凉的。她伸手握他的手。

　　“你疼不疼。”她问。“腿。伤口。疼不疼。”

　　他看她。偏了偏头。

　　“不疼。”

　　“你骗人。”

　　“不疼。”

　　她看着他，眼睛红的，湿的。她没再问。她看他的手，凉的。她握紧。

　　“哪里难受。”

　　他看她，偏了偏头。难受。他不知道。他腿疼，但他说不疼。他躺了很久，身体僵。他嘴唇干，但醒了。他不知道哪里难受。他只知道自己躺着，她在这，她抱着他，她哭。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不难受。”

　　她看着他。她忽然觉得他还没反应过来。他刚醒。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她等了多久。他不知道她扶他回来走了多久。他不知道她哭了多久。他不知道。

　　两条蛇动了。

　　青蛇从他脚边游过来，游到他手腕边，盘着，头抬起来，信子吐。赤蛇从他腿边游过来，游到他另一边，盘着，信子吐。都贴着他，都醒了，都高兴。信子吐得快。

　　他看着蛇。他看青蛇，看赤蛇。他看它们。青蛇信子吐，头朝着她。赤蛇信子吐，头朝着她。它们贴着他，但它们看她。

　　他看它们，看了一会儿。他偏了偏头。他懂了。

　　她救了他。她扶他回来。她处理伤口。她找了药。她包扎。她换了衣服。她还喂了蛇。她怕蛇。但她做了。

　　他看她。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你救了我。”

　　她看他，偏了偏头。她没说话。她眼睛红的。

　　“你怕蛇。但你碰它们。”

　　她看着他，看着他。

　　“你找了药。敷了伤口。换了衣服。”

　　她看着他，没说话。

　　“你喂了它们水。”

　　她看他。眼睛还是红的。

　　“你怕蛇。你一直怕。但你做了。”

　　她看着他。她不知道说什么。她只知道他醒了，他活着。她救了他。她怕蛇，但她做了。她怕他死。她做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衣服。深青窄袖长袍。他的。干净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抬头看她。

　　“你脱了我的衣服。”

　　她愣住。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她忽然想起。她脱他衣服。她擦他身体。她擦他的肩，他的胸，他的胳膊。她看他的旧疤。她摸。她擦他的手。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她忽然觉得脸热，她别开眼。

　　“你受伤了。”她说。“我要处理伤口。我要清理。我要包扎。”

　　他看着她。

　　“药是问的蛇。”她说。“我不知道对不对。我问小青，外敷的。它引了。我问阿赤，止痛的。它引了。我不知道对不对。你。你看看。对不对。”

　　他看她。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他看她别开眼。他偏了偏头。他不懂。她为什么别开眼。他看她脸，红了一点。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她别开眼。他看她。他低头看自己的衣服。她脱的。她穿的。她擦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偏了偏头。

　　他耳朵红了。

　　很淡。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白的脸，白的耳朵。但她没发现。她别着眼。她没看他。她不知道。他的耳朵红了。他不会说。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他只觉得自己耳朵热。他偏了偏头。又偏了偏头。

　　“子玄。”她说。她转回来，看他。“你下次。别一个人。你受伤了。没人知道。你死了。没人知道。”

　　他看她。

　　“你一个人。摘果子。爬树。树枝断了。你摔了。你躺在那。你让小青回来。你让阿赤守着。你等我。你一个人。”

　　她看着他。眼睛红的。

　　“你下次。别一个人。”

　　他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好。”

　　她看着他。她忽然伸手，又抱他。这次轻了。她的手在他背上。她的头靠在他肩上。她的味道，香的。他僵了一下。但他没躲。他坐着。他让她抱。他偏了偏头。他闻。他闻她的味道。他记住了。

　　青蛇盘在他腕上，信子吐。赤蛇缠在他指间，信子吐。都醒着。都守着。

　　她松开他，看他。脸还是湿的，但笑了。很轻。

　　“你醒了。”她说。“就好。”

　　他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他没说话。他偏了偏头。又偏了偏头。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衣服。她脱的。她穿的。她擦的。他看了一会儿。

　　他耳朵又红了。很淡。但她还是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