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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岛屿”之战！ 接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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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整整两天时间里，整个被称为“岛屿”的泥泞狭长地带，陷入了一种黏稠而又令人发慌的压抑之中。大兵们在白日里只能像受惊的鼹鼠一样，蜷缩在阴暗潮湿的地窖、废弃的破败牛棚，或是早已灌满了冰冷雨水的烂泥坑里。
在村落边缘的一座大谷仓里，十几个好不容易轮换下来的大兵正紧紧围着一口黑铁锅。
“我发誓，这绝对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难闻、也最倒胃口的东西。”胡布勒用刺刀尖嫌弃地挑出一块黏糊糊的肉块，狠狠地甩在了泥地上，“英国人的十四合一口粮里，除了牛尾之外，连一根像样的肉丝都找不出来。”
“有的吃就不错了。”沃尔特·戈登蹲在那个简陋的灶坑旁，手里提着半桶新鲜的牛奶往锅里倒。那是李高特摸进隔壁牛棚，把那几头快要憋疯了的荷兰奶牛挤了一遍弄来的。然后，他们又往里加上了马拉其从废弃果园里翻出来的酸苹果和卷心菜。
大兵们用贪婪且疲惫的目光盯着那口翻滚着白色奶沫的杂烩锅。尽管那汤水散发着一种古怪气味，但一口滚烫的吃食，总比嚼那些硬得像石块一样的干饼干强上百倍。
凌晨两点半。
兰德韦克村东头的大谷仓最角落的野战电台旁，乔治·鲁兹正把听筒夹在耳朵与肩膀之间。他在记录本上飞快记着些什么，同时压低了嗓音对着话筒低语：
“弟兄们，就是这样……先渡河，然后越过田野还有大堤，那可是很大很大的一片区域……”
整个二营被分散在了莱茵河南岸长达三英里的狭长防线上。E连分到的防线足足有一英里半那么宽，温特斯只能把二排和三排死死顶在一线阵地，把一排留在后面充当机动预备队，整个E连仅仅依靠着几根轻易就能被炮火炸断的电话线和穿梭在夜色中的巡逻队，勉强维持着彼此间的联络。
几名刚刚作为补充兵被送上前线的年轻新兵正背着崭新的装备木讷地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地打量着满地的烂稻草：“长官，我们要去哪儿？”
坐在一堆麻袋上的威廉·杜克曼抬起头来，朝头顶上方指了指：“哈什，带着你的人上楼去吧。”
“谢谢，我们这就上楼去。”听到这句话，那个叫哈什的年轻新兵仿佛如蒙大赦一般，急忙领着另外两个新兵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爬上了阁楼。
靠在干草堆旁抱枪假寐的两个老兵，轻声嘀咕着前线的防务：
“情况到底会变得有多糟？”
“等到天亮的时候你就知道了。”另一人烦躁地翻了个身，把军大衣彻底蒙在了脸上，似乎只有这样才能逃避现实。
而在谷仓正中央，塔尔伯特蹲在地上耐心地揉搓着那条德国牧羊犬的大耳朵。杜克曼走上前去，伸手在大狗温热的脊背上亲昵地拍了两下，随后便在旁边的空弹药箱上坐了下来。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把细小的钢质小锉刀，开始耐心地清理起手中那支M1加兰德步枪的退壳钩来。
“那真是一块大得不可思议的区域。”塔尔伯特注视着谷仓木门缝隙外漆黑的夜色。
听到这样的话语，杜克曼不禁咧开嘴角笑了起来：“两个美国大兵就已经足够应付他们了，不是吗？”
“说得可真该死得对。”
坐在他们斜对面的戈登·卡森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目光落在了杜克曼衬衫最贴近心口的那个口袋上：“今天又趁着换岗的空档跑去献殷勤了？佩妮塞给你什么好东西了？”
听到询问的杜克曼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可嘴角那抹甜蜜的弧度却已经不可遏制地咧开了。他停下了手里的小锉刀，抬手碰了碰自己胸前那个微微凸起的地方。那里面藏着一条细棉麻手帕，在手帕的下角，用红色的丝线歪歪扭扭地绣着一个属于佩妮名字的缩写字母“P”。
“等仗打完回美国，我就去丹佛郊区找个地方，开个汽车修理铺，修拖拉机和旧货车，她在旁边弄个诊所。那边晴天多，不像荷兰，天天下雨。”
“不错，丹佛是个好地方。到时候要是缺帮手，给我拍个电报，我去给你当学徒。”
“算了吧，就你那粗手笨脚的样，螺丝拧滑丝了还得我赔。”杜克曼笑着捶了他一拳，“不过说真的，要是弟兄们路过丹佛，随时来我的修理铺，我那儿肯定有好酒，管够。”
而在谷仓的另一侧，理查德·温特斯盘腿坐在一只巨大的木箱旁。他手里拿着一卷白色的医用胶布，一圈又一圈，细致地缠紧着手榴弹上的保险销。这个红褐发男人只是安静地听着大兵们的闲聊，自始至终都没有插进哪怕一句话语。
温特斯一向清楚自己的界限。
他是上尉，是全连的一把手，士兵们信赖他、服从他，他也了解每一个部下的脾气和长短处，但他从不试图去当士兵们的“哥们儿”。
事实上，军官与士兵之间始终横亘着一道看不见的防线。这不仅仅是因为军队条令，更是因为在这片随时随地都会有人死去的战场上，一名军官一旦掺杂了任何私人的兄弟义气，那种情感上的软弱就很有可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摧毁掉他们清醒的判断。
然而，在听着杜克曼描摹那个属于丹佛郊区的宁静图景时，温特斯手上缠绕胶带的动作，到底还是忍不住慢了下来。
在过去的整整两天里，尽管防线前方并没有爆发成建制的大规模反扑，可是那些由德国狙击手射出的冷枪、以及不知从哪个阴暗角落呼啸而至的□□，却从来没有真正停歇过哪怕一刻。
理查德·迪克·温特斯，比任何人都希望这场该死的战争能够早一些结束。
甚至在那些疲惫、难以入眠的冷夜里，他也幻想过那样的画面——如果上帝真的垂怜，让他能够再次活着带这帮小伙子们离开这片浸泡在泥水中的土地，等到他们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休整期时，他一定要带上裴秋，去到一个干净、明亮的地方，像一对普通又幸福的恋人那样，安安静静地待在彼此身边。
不远处，塔尔伯特拍了拍大狗的脖子，牵着它走到了温特斯旁边。他顺势在旁边的空弹药箱上坐了下来。
“新进的家伙在带补充兵熟悉环境呢。”塔尔伯特转头往阁楼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我发誓他们有人还没成年呢。”
温特斯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了看坐在塔尔伯特脚边的大狗，低声回了一句：“是啊，一群孩子。”
坐在联络电台旁的乔治·鲁兹，伸腿踢了踢身下的干草堆：“塔尔伯特，说真的，你捡回来的这条大狗可真不错。”
“多谢夸奖。”塔尔伯特笑了起来，他随手从脚边捡起了一根断掉的小木棍，扬起手臂朝着对面用力甩了出去，“去把它捡回来！”
那条原本趴在地上的德国牧羊犬立刻撒欢似地一跃而起，四只爪子在松软的稻草上踏出急促的响声，飞快地追逐着那根木棍奔了过去。
温特斯注视着那道在昏黄光晕中跃动的矫健身影，转头轻声问了一句：“它叫什么？”
塔尔伯特笑了起来：“扳机。这家伙是个好孩子，总是围着裴秋打转，很讨她的喜欢。”
温特斯手上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塔尔伯特看着温特斯把缠好的手榴弹整齐码进帆布袋，低声问了一句：“有什么消息吗？”
温特斯扣上手榴弹袋的金属扣，神情平静：“没有，一切平静。”
然而，几乎就在温特斯的话音刚刚落下的那一瞬间——
“砰！”的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谷仓那扇沉重而受潮的木门猛然被人从外面极其粗暴地撞开了！
“有人中弹了！艾利受伤了，快把医务兵找来！”
只见施特罗和拉米雷斯两个人正满身泥泞地架着吉姆·艾利，踉踉跄跄地从外面的阴湿雨幕中冲进了门。艾利那颗原本年轻的脑袋此刻无力地耷拉在胸前，整个人早就陷入了半昏迷的瘫软状态。他的脖颈和肩膀处被狂暴的炮弹破片撕扯得血肉模糊，大股大股温热而暗红的鲜血正顺着他的衣服不住地往下淌，在地上滴落出一串刺目的血迹。
“把他抬到桌子上去！”
温特斯一把甩开了手里的胶带，猛地从弹药箱上站起身来，大步流星地朝着那张木桌跨了过去。
塔尔伯特也立刻冲上前去接应：“是艾利！交给我，我来照顾他！艾利，挺住，你会没事的！”
周围几个原本还在休息的大兵瞬间围拢了上来，手忙脚乱地用手死死按压着几处不断冒血的伤口。
“博伊尔，立刻去后方找罗医官！”温特斯一边查看着伤口的撕裂程度，一边猛地转过头，凌厉的视线直接落在了紧跟在后面的乔·李高特身上，“到底是在哪儿出的事？”
李高特：“就在十字路口，主干道和大堤交汇的地方！”
旁边的莱斯尼斯基冲李高特吼道：“要不是你大嗓门，他们也不会发现！”
李高特眼圈通红，瞪着他反驳：“你少废话！”
“莱斯尼斯基，派个传令员去找韦尔什中尉。”
温特斯打断了两人的争吵，随即抬头看向对面同样围在桌边的利普顿：“利普顿，立刻给我集合一个班的人。”
“一班，全体起立！除了随身的武器和弹药，其余多余的负重全部扔下！”
大兵们快速地从草堆里抓起了各自的加兰德步枪和帆布弹袋，伴随着一阵清脆冰冷的拉栓声，整座谷仓里只剩下了沉重而短促的脚步声：“走！快跟上！”
仅仅五分钟之后。
温特斯便带着手底下的人，贴着那条大堤边缘，快速摸到了靠近十字路口的灌溉渠旁。
前方漆黑一片的公路基石方向，刺耳的机枪声毫无预兆地狂暴扫射着。
塔尔伯特：“那是MG-42吗？”
“是它没错。”温特斯伏在泥地上一动不动，他的眼睛在夜色中冷静地分辨着枪声射击的间隙与节奏。
塔尔伯特紧紧皱起了眉头，眼神里满是不解：“那帮德国佬到底在朝着什么方向胡乱射击？这片荒地的尽头根本什么都没有！”
“那是我们团部所在的方向。”温特斯背靠着泥坡，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可是团部距离这里足足有三英里那么远，在这么黑的夜里，他们为什么偏要这样自暴暴露自己的阵位？”
塔尔伯特扯了扯嘴角：“也许只是因为他们没有你和我这么聪明？”
趴在旁边的几个大兵在听到这样一句近乎荒唐的调侃时，都忍不住发出了轻微的哧笑声。
“无论如何，我必须亲自去把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温特斯用枪托抵了抵地面，“所有人原地待命，没有我的明确信号，不要擅自行动。”
“明白。”
随即，塔尔伯特转过身，将那句命令原封不动地交代给了紧随其后的鲁兹：“所有人原地待命，等待信号。”
鲁兹点了点头，在黑暗中打出手势，将这条指令顺着匍匐在泥泞里的队伍飞快地向后依次传递了下去。
温特斯顺着泥坡悄无声息地向前爬去。借着天际微弱得几乎看不清的灰白光线，他将德军在路口两侧搭建的所有机枪掩体与暗堡位置尽数收入眼底。在完成了这致命的侦察之后，他迅速退回到了安全地带，伏在土坡上方，向着后方的大兵们打出了干脆利落的战术手势：
'两名机枪手就地构筑火力阵地负责防御，其余全部人员横向一字散开，向前推进！'
塔尔伯特在远处看清了那个手势，立刻朝着身后的弟兄们猛烈地招手，带领着全班士兵极快地穿过被泥水浸透的坡道，迅速跟了上去。
队伍在坡道下方的一处凹地里再次完成了集结。
温特斯伏低身体，快速部署着战术：“这里就是我们的后撤预备阵地。迫击炮阵地设在那边的土包后面。”
说着，他抬起手，用力敲了敲自己头顶上的钢盔：“一班，跟我走。”
当温特斯再次匍匐在土垄后方时，他微微眯起双眼，死死锁定了大堤上方暴露出来的德军火力点。他为每一个步枪手和机枪手逐一分配好了各自必须射杀的目标。直到每一个士兵都死死扣准了自己的击发线之后，温特斯才重新伏回了自己的射击阵位。
他缓缓拉动枪栓，调整了一下加兰德步枪上的瞄准标尺。
刹那间，数支半自动步枪与轻机枪组成的一轮狂暴的排枪齐射，狠狠扫过了大堤顶部！堤顶上的德军机枪组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直接被密集的弹雨扫翻在地，整个工事里的敌人几乎在一瞬间被打得彻底陷入了瘫痪。
“所有人，立刻撤退！”
打完一轮齐射，温特斯没有丝毫恋战，挥手下达了后撤指令，带领着士兵们默契地交替掩护着撤回了隐蔽掩体。
当温特斯滑进掩蔽水沟后，他甚至连气都没喘匀便厉声下达了指令：“把博伊尔和派康提立刻带上来，动作要快！”
此时，对面的德军终于从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打击中惊醒了过来。公路下方的排水涵洞和杂乱的灌木丛深处，瞬间爆发出了一阵密集的步枪还击声。无数发致命的子弹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呼啸，狠狠贴着水沟的边缘飞溅而过。
温特斯在灌满雨水的泥浆沟里飞快地穿梭着，迎着狂风与子弹扯开嗓门大喊：
“火力压制！给我狠狠地组织火力压制！”
就在穿过一道土埂时，他的目光一眼扫到了正死死缩在泥沟角落里的新兵哈什与瓜奈若，他毫不犹豫地一把拽住两人的武装带：“哈什，瓜奈若，带上武器跟我来！”
温特斯猫着腰，顶着呼啸的弹雨快步冲到了电台旁的鲁兹身边。他拿起步话机听筒，对着话筒咆哮着大声吼道：
“哈里！立刻让皮科克把一排剩下的人全部带上来！动作要快！还要额外再带一个机枪班过来支援，完毕！”
重重甩开步话机后，温特斯一转头，便看到了正端着步枪、在泥泞中焦急寻找着射击死角的威廉·杜克曼。
“杜克曼！去把右侧那挺正在开火的德军机枪干掉，快去！”
“是，长官！”
正对面的涵洞方向不断闪烁着刺目而凶残的枪口火光，跳弹与泥水在杜克曼的脚边疯狂飞溅。他一边拼命狂奔，一边回过头朝着身后那几个慌不择路的新兵发出焦急的狂吼：
“隐蔽！快找掩体散开——”
然而，那句警告的话语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彻底喊完，公路下方的那个漆黑的水泥涵洞里，毫无预兆地爆发出了一团撕裂夜幕的刺眼火球！
一枚枪榴弹，在距离杜克曼身体仅仅几码开外的地方猛烈爆炸。
杜克曼向前冲刺的沉重脚步，在这一瞬间猛地凝固了。
他甚至连一声痛哼都没能发出。那个高大健硕的身躯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平衡与力量，直挺挺地向后仰面倒在了地里。
蹲在不远处电台旁的鲁兹猛地探出头去，在昏暗的夜色下，杜克曼那件军装的胸口位置，正疯狂地往外溢出大股大股暗红色的血水，迅速染红了身下浑浊的水洼。而在那个被鲜血浸透了的口袋里，那条绣着字母“P”的棉麻手帕，也被染成了同样的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