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二十三章 吃醋了!
...
-
午夜。
医疗点的伤员在吗啡的作用下陷入沉睡。农舍里只剩下规律的鼾声。
阴暗的厨房里,裴秋拧开水龙头,用肥皂冲洗着双手上的血迹。
身后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住。裴秋关掉水龙头,拿起毛巾擦手,转身准备离开。
温特斯站在门框中央,手里拿着摘下的钢盔。
“让一下,上尉。”裴秋说。
温特斯没动。
今天一整天,自己的恋人对他展现出了一种无可挑剔、却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礼貌。他甚至反思了今天下达的每一道指令,但就是找不到这场冷战的源头。
“佩妮说你因为下午街上的事心情不好。但我知道不全是。”温特斯看着她,“出了什么事,秋?”
“没什么事。我需要去核对明早的血浆配额。”
“告诉我,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裴秋停下脚步。
她抬起头,静静地端详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些日子,在联络车上听着前线的炮火,她确实有无数个瞬间在担忧他的安危。可现在,看着他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眼神里却写满了货真价实的困惑与无辜,那股被她强压了一下午的闷气,突然就不受控制地翻涌了上来。
他居然真的什么都没意识到。
“是你的错觉,上尉。没有人心情不好。前线需要你,你最好赶紧回去休息,明天还要继续行军。”
她迈出一步,试图从他身边绕过去。
温特斯跟着横跨半步,将本就狭窄的门框彻底堵死。
对于在战场上习惯了掌控一切、任何突发状况都能在脑子里迅速推演出备用方案的连长来说,此刻这种毫无头绪的“冷暴力”,简直比对付两个营的德国装甲掷弹兵还要棘手。
“秋,别这样。如果你真的在生气,直接告诉我原因。别用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把我推开。我宁愿你在对我发火,也不想你对我这么冷漠。”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几乎让人难以察觉的祈求。
“我们已经一整天没好好说话了。你这样冷着我,我连暗哨的布防图都看不进去。”
裴秋看着眼前的男人这种十分笨拙的“服软”,心里的那点不满几乎就要被他那双好看的蓝眼睛中的诚恳给赶跑了。但一想到白天那个刺眼的画面,她还是硬下心肠,赌气得将视线从他疲惫的脸上移开。
“我没有对你发火,上尉。我也没资格对连长发火。”裴秋盯着水槽里生锈的铁皮,声音里夹杂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涩,“毕竟你的战术安排,包括在广场上顺势去接一个热情的荷兰女孩的吻,都无可挑剔。你处理得很完美。”
温特斯愣住了。原本还在为了恋人一整晚的区别对待而烦恼的他,瞬间顿悟了秋的心思。
“你在吃醋。”他用一种笃定的、带着些许叹息般的温和语调说道。
被这一句话精准道破了心思,裴秋的心情不仅没有好转,反而变得更糟了。
她不满地、甚至称得上是狠狠地瞪了温特斯一眼。
如果怒意可以化作一把趁手的武器,那么秋绝对能凭借她与生俱来的嘲讽天资和此刻的羞恼,把这位居然还敢在自己面前露出笑意的上尉直接从前线一路揍回奥尔德本。
“如果你觉得这很有趣,麻烦你去外面笑够了再进来。”
温特斯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向前了一步。
这种毫不掩饰的、带着刺的占有欲,让温特斯觉得裴秋此刻的模样生动又可爱。难以言喻的宽慰从他的心头涌起,取代了先前的疲惫。他收起了眼底那丝笑意,低头认真地注视着她的眼睛:“那是个意外,秋。一切发生得太快,她只是为了表达对盟军的感谢,我甚至没来得及把手放下,她就已经亲上来了。”
“是吗?”裴秋冷笑了一声,“那我是不是该夸奖你,作为盟军的英雄,你展现出了完美的风度,连一个敷衍的吻都接得那么自然?”
“秋……”温特斯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伸出手,试图去拉她的手。
裴秋却敏捷地躲开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背部抵在冰冷的水槽边缘,毫不退让地看着他。
“我当时脑子里根本没想这些。”
“那你当时脑子里在想什么?防线?还是通行状况?”裴秋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你习惯了掌控大局,所以在那个瞬间你权衡过了,粗暴地推开一个庆祝解放的平民不仅不体面,还可能引发不必要的骚动。所以你选择了最稳妥、最不费力的方式,顺着她的力道低头配合了过去。”
这话一出,温特斯直接哑口无言了。
“你在处理一桩麻烦,而不是在拒绝一个女人。你觉得你的配合是出于美国人的教养,认为只要没有予以实质性的回应就不算什么。但在我的原则里,不拒绝本身就是一种纵容。”
“我绝对没有纵容的意思。”温特斯皱起眉头。
“战争是一场混乱,但你的底线不该是。你可以对伤亡和战线保持绝对的理智,但如果你觉得这种所谓的社交礼仪比划清私人界限更重要,那我们确实应该重新考虑彼此的相处方式。”
温特斯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他向来是个习惯在行动前把所有后果权衡清楚的人,在战场上如此,在私下里亦然。裴秋话里的分量并不轻,她把她的底线摆在了两人面前。这种所谓的省事,对她而言就是一种怠慢。
温特斯微蹙的眉心缓缓舒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点醒后的郑重。他认真地看着裴秋:“你说得对,是我错了。我不该用那种敷衍的态度去应对。那是对你的不尊重,也是我处理不当。我保证,没有下一次了。”
裴秋别过脸,避开他的视线:“上尉的保证在战场上或许很管用,但在这种事情上,听起来就像为了平息麻烦而做的另一次妥协。”
“这不是妥协,秋。”温特斯又向前迈了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如果我知道那个动作会让你这么生气,我当时宁愿拔枪朝天开火引发骚动,也不会让她靠近我半步。”
裴秋终于把目光转回他脸上。她看着他那张满是灰尘和疲惫的脸,还有那双因为急于解释而显得有些焦急的灰蓝色眼睛。
“那你下次准备朝哪开枪?”
“朝地上。”温特斯毫不犹豫地回答,“以后就算是为了维持军纪,我也会把那些热情的平民挡在三码以外。”
裴秋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放松下来。她叹了口气看着他,声音终于放缓:“我不想在广场上像个傻子一样,看着别人打着狂欢的旗号对你做那种事。更不想看你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去接受。”
“我的错。”温特斯注视着她的眼睛,“原谅我好么?”
“我现在还在生气,上尉。你的认错态度很标准,但我没打算这么快就接受。”
温特斯将手里的钢盔搁在水槽边,往前迈了半步,将她彻底困在了自己与水槽之间。
“但我想你了,秋。”
裴秋的呼吸微微一滞。
“从奥尔德本登机到现在,我只要一停下来,就会担心你们的联络车在公路上会不会撞见德国人的反坦克炮。”温特斯终于伸出手,粗糙的指腹轻轻碰了碰她冰凉的指尖,“让我抱一下。确认你平安无事地站在这里,好吗?”
裴秋抬起头看向自己的恋人。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静下心来仔细端详他的脸。那张向来干净沉稳的面庞上,此刻蒙着一层厚厚的炮灰与硝烟。他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种连轴转后的疲惫。
刚才那些堆积在胸口的闷气和抱怨,在这个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有多生气那个敷衍的吻,就有多害怕他在这场战争里出意外。现在的她根本拒绝不了他用这样疲惫却又深情的语气说出“我想你”。
她没有再抗拒,而是向前跨了半步,主动将额头抵在了他的胸膛上。
温特斯立刻收紧双臂,将她用力揉进怀里。他低下头,寻找到她的嘴唇,毫不犹豫地吻了下去。
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被压抑了数日的思念全都含在了这个吻里。
裴秋抬起手抵在他的胸膛上,手指渐渐放松,最终死死攥住了他的衣领,张开嘴唇急促地回应着他。两个终于确认彼此存活的幸存者,借这场拥吻,将一整天行军的高压与刚才的对峙彻底抹平。
过了许久,温特斯才微微退开一点距离,下巴抵在她的头发上,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的味道。
佩妮说对了一半。”她靠着他,轻声说,“下午看到那些被按在地上剃头发的女人,我确实生气。躲了五年不敢开枪,等德国人撤了,就跳出来把女人拖到大街上剃头发。这算什么胜利。”
“狂欢和暴行总是挨得很近。”温特斯的手掌安抚地顺着她的后背,“我们能做的,只有打赢这场仗,然后早点回家。”
“我下午还在吉普车旁看到鲁兹了。”她回想起白天的事,嘴角终于有了一丝无奈的弧度,“他的钢盔带上印着三个不同颜色的口红印。马拉其被几个抱着西红柿的女人堵在墙角,动都不敢动。”
“尼克森衣服上的第二颗扣子也不见了。他非说是一个荷兰老太太硬扯下来当纪念品的。”
“我以为你们指挥官会比他们有经验一点。”
“比起他们,我算是幸存者了。”
“我看鲁兹他们还给荷兰的男孩们签了艾森豪威尔的名字。”
“是啊,那群孩子现在可能正把他当盟军最高统帅供着。”温特斯顺着她的话说,眼底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裴秋松开攥着他衣领的手,退开半步。她伸手替他把发皱的野战服领口理平。
“回去睡一会儿,迪克。”她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明天的行军不会比今天轻松。”
温特斯点了点头。他伸手替她把滑落的毛衣拉好,随后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