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七章 冷雨夜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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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四日，星期四。
这天下午，裴秋留在村庄里，帮巴恩斯太太整理杂货店后院的物资。
末夏的奥尔德本透着一种宁静的烟火气。裴秋抱着一筐土豆站在屋檐下，看着街道上的行人。一对年轻的英国情侣撑着一把伞走过，男人的手臂紧紧护着女孩的肩膀；不远处的长椅上，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正低声哼着歌，等待着丈夫归来。
在充斥着伤亡名单、枪炮声的战时岁月里，这种不用担惊受怕的日常显得格外奢侈。裴秋看着那个妇人怀里熟睡的婴儿，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一阵微凉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裴秋垂下视线，看着自己沾着些许泥土的指尖，嘴角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她把沉甸甸的木筐往怀里拢了拢，转身走进了杂货店温暖的后厨。
傍晚时分，巴恩斯太太热情地将裴秋留下来吃晚饭。温特斯也结束了一天的训练，准时回到了这个他寄宿了很久的“家”。
炖菜的香气在狭小的餐厅里弥漫。今晚的餐桌除了巴恩斯夫妇、温特斯、裴秋，还有和温特斯一起住在巴恩斯家的哈里·韦尔什，以及为了躲避伦敦轰炸而寄宿在这里许久的十四岁女孩，伊莲·史蒂文斯。
伊莲正踮着脚尖往餐桌上摆放玻璃杯，看到裴秋走进来，眼睛立刻亮了。她今天把头发编成了两条麻花辫，发尾整整齐齐地绑着两根藏青色的丝带。
“秋姐姐，好久不见。”女孩轻快地绕过餐椅，凑到裴秋身边，微微偏过头展示她的发尾，“你上周给我的丝带，巴恩斯太太帮我熨平了。是不是很配我的裙子？”
裴秋伸手轻轻理了一下女孩的辫梢。丝滑的触感在粗糙的战时岁月里显得格外珍贵。她嘴角扬起一丝微笑：“很漂亮，伊莲。颜色也很衬你的眼睛。”
得到夸奖的女孩心满意足地坐回座位。
哈里正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胡萝卜，绘声绘色地抱怨着下午的战术演练。伊莲则托着下巴，看向坐在对面的温特斯：“迪克，安在上一封信里说，你们兰开斯特的苹果已经开始熟了。等战争结束，我能去你们的农场摘苹果吗？”
“当然。”温特斯切着盘子里的土豆，声音温和，“安会很高兴带你参观果园。”
餐桌上的气氛热烈而喧闹。但在这份喧闹里，温特斯却显得格外安静。
裴秋的视线刚落向桌子中央的胡椒罐，手还没来得及抬起，温特斯已经自然地将罐子推到了她手边。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转头，只是继续听着伊莲讲述伦敦的趣事。
当巴恩斯太太问起红十字会的排班，裴秋放下汤匙轻声回答时，温特斯手里切割食物的动作停顿了。他听得很专注，连呼吸的节奏都放缓了。
哈里·韦尔什咬了一口面包，视线在温特斯、裴秋之间转了一圈，随后挑起眉毛，端起啤酒杯挡住了嘴角的笑意。巴恩斯太太没有出声，她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丈夫的膝盖。巴恩斯先生抬起头，顺着妻子的目光看过去，默默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红茶。
饭后，裴秋站起身准备帮忙收拾餐盘。
“哦，亲爱的，今天放下那些盘子吧。”巴恩斯太太立刻擦了擦手，走过来按住裴秋的手腕，转头看向窗外，“听，外面下雨了。现在的雨可容易让人感冒。”
她转过身，看向正在穿外套的温特斯，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笑意：“理查德，去拿你的伞。替我把秋安全地送回宿舍，好吗？这雨看起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哈里靠在门框上，懒洋洋地抛着一枚硬币：“长官，注意脚下的水坑。别把人家姑娘的鞋弄脏了。”
温特斯没有理会哈里的调侃。他扣好军服的纽扣，拿起门边的黑色长柄伞：“当然，巴恩斯太太。”
两人并肩走入奥尔德本的雨夜。细密的雨水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伞下的空间显得逼仄，连呼吸声都被无限放大。温特斯的靴子踩过积水的水坑，溅起细小的泥点。
“杜克曼向佩妮求婚了。”裴秋看着前方的路面，声音穿过雨幕，打破了两人之间长久的沉默。
“我知道。”温特斯没有转头，视线依然落在灰蒙蒙的街道尽头，“他是个勇敢的人。”
裴秋抬起头，看着他被伞檐阴影遮挡的侧脸：“佩妮很高兴，但她也很害怕。战时的婚姻太脆弱了，就像一场赌博。”
温特斯叹息了一声：“把另一个人的人生绑在一个随时可能阵亡的步兵身上，这对留在后方的人并不公平。”
裴秋看着脚下溅起的水花，呢子大衣的下摆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片。她轻声反问：“可是，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战争结束之后，对现在公平吗？”
温特斯的脚步放慢了。雨势逐渐变大，密集的雨滴砸在伞面上，顺着伞骨连成线滴落下来。
“如果那个步兵回不来，他留下的就只有无尽的痛苦。”他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必须提前考虑最坏的结果。”
裴秋停下了脚步。
温特斯也跟着停了下来。他转过身，面对着她，那双浅色的眼睛在阴雨天里显得有些忧郁。
四周的红砖房在雨幕中变得模糊不清，只有伞下的空间隔绝出一小片安静的角落。
“我看不到那么远的未来，温特斯。”裴秋仰起头，目光直视着他，“没有人能预测明天会发生什么，哪怕是在和平年代。”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保证，去浪费现在的每一秒。”裴秋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雨声，字句清晰，“那太可惜了。”
“哪怕结果并不如意？”温特斯的声音有些滞涩，“哪怕……这个人也许永远回不来？”
裴秋仰起头，迎上他的视线。她的眼睛里没有退缩。
“是的。”她回答得很轻，但没有一丝迟疑，“我会选择珍惜当下。”
雨声似乎在这一刻远去了。
温特斯看着裴秋被雨水打湿的鬓角，粗糙的军服布料随着他胸膛剧烈的起伏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缓缓倾斜伞柄，将两人挡在了一个相对私密的阴影里。他低下头，试探着靠向她。
伞下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是一个克制到极点的吻，带着一丝凉意，浅尝辄止。
短暂的触碰后，温特斯微微退开半寸。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急促。裴秋看着他，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
温特斯的手指松开了。
那把黑色的雨伞顺着他的掌心滑落，“啪”地一声掉在湿漉漉的鹅卵石路面上，溅起一圈水花。
细雨毫无遮挡地落在了他们身上。他抬起双手，捧住她的脸颊，再次吻了下去。
这一次，所有的顾虑都被抛在了脑后。他的吻变得深重而热烈。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砸在她的肩膀上。裴秋闭上眼睛，双手攥紧了他胸前的布料，粗糙的呢子布料硌着她的掌心，却带来一种踏实的触感。
漫长而热烈的拥吻过后，温特斯缓缓松开了手。温热的呼吸在潮湿冰冷的空气里交织成白雾。
裴秋仰起头看着他，军帽的帽檐挡住了路灯的光，衬得他的眉眼深邃而专注。看着彼此被雨水打湿的狼狈模样，他们不约而同地轻轻笑了起来。
温特斯低下头，高挺的鼻梁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侧脸，带着一种眷恋的耳鬓厮磨。
“早该这样的。”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透着少见的笨拙，“我一直不敢去想，你对我会有同样的感情。我以为你不会在意一个随时可能阵亡的步兵。”
“我一直以为，像你这样严谨的长官，满脑子只有任务和连队。”裴秋轻声说，“根本不会对我有别的想法。”
温特斯愣了一下，随后嘴角扬起一个后知后觉的笑意。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捡起地上的雨伞撑开，将她严严实实地护在伞下。
“走吧。”他牵起她的手，声音温和而平稳，“雨虽然不大，但淋久了会感冒。”
回去的路显得格外短暂。两人并肩走在奥尔德本安静的街道上，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踩在水坑里的脚步声，以及十指交扣的地方传递着源源不断的热度。
快到宿舍的红砖楼前时，温特斯停下脚步。
“进去后先去炉子边烤烤火。”他低声嘱咐，目光扫过她被雨水打湿的大衣下摆，“把头发擦干。”
“明天下午营里没有训练。”温特斯看着裴秋的眼睛，语气认真而专注，“村子后面有一片橡树林，风景很好。我以前常去那里看书、写信。”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语句。
“如果你愿意，我想带你去走走。只有我们两个人。”他站在廊灯的阴影里，眼神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裴秋听完，低下头腼腆地笑了。她抽出手，把滑落到脸颊边的一缕湿发别到耳后。
“好。”她说，“明天见，迪克。”
夜晚，巴恩斯太太家的二楼卧室亮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
温特斯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钢笔。桌上放着两张写了一半的信纸。第一封是写给父母的。字迹工整，内容挑不出任何毛病：
“亲爱的父亲、母亲：
我们在英国的训练还在继续。最近的气候有些潮湿，但我一切都好。连队的伙食供应很充足，请不要为我担心。替我向邻居们问好。
爱你们的，理查德。”
他将这封信折好，塞进信封。随后，他把目光移向第二张信纸。那是写给他的笔友，迪埃塔·阿尔蒙的。
在这位远隔重洋的知己面前，温特斯笔尖的停顿变得频繁起来。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听着玻璃窗上细碎的雨声，钢笔在纸面上缓慢地划动：
“亲爱的迪埃塔：
前几天的空降任务在最后一刻取消了。当死亡的阴影暂时退去后，人总会忍不住去想战后的事情。
我之前在信里向你提起过那个女孩。
今天奥尔德本下了一场雨，我终于向她坦白了我对未来的顾虑。但她比我勇敢得多。
迪埃塔，我是一个幸运的人。
我已经开始在脑海里重新规划兰开斯特那个农场的图纸了。我想在那里建一个朝南的阳光房，适合看书，也适合喝茶。
祝好。
迪克。”
温特斯放下钢笔，将信纸仔细折叠起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七章 冷雨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