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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何家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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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家屋内油灯昏黄,光线忽明忽暗,照着满室狼狈。
何老二踩着夜色归家,刚一进门,就见李八妹坐在桌边抹着眼泪,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胸口起伏不止。何贵田蹲在墙角,脸色铁青,闷头抽烟。
何老二听完他们的话,心口一沉,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第一时间根本顾不上心疼父母,他最怕的是家里闹出事,牵扯出背后的敌特勾当,一旦那条线暴露,全家都得万劫不复。
短暂的慌乱过后,他暗自松了一口大气。
幸好阿爸嘴严,没把他拖下水,在外人眼里,他何老二近来在外做工,对家里苛待儿媳的事一概不知情。
李八妹见儿子沉默,哭得更凶,抓着他的胳膊哭诉。
“老二啊,明天可怎么办啊!”
“我们老两口多少年没下地了,平日里连锄头都少碰,现在要去搬石头!那都是苦力活啊,我们哪里做得来,这是要活活累死我们啊!”
何贵田也满心憋屈。他这段时间习惯享福,心里认定自己日后要当富贵老爷,哪里受得了去搬石头的罪。
何老二看着父母垂泪的模样,素来孝顺的心难免有些松动,可心底的恐慌与忌惮压过了怜惜。他心绪杂乱,一时无从安抚,只能沉声道:“你们先在家待着,我出去一趟。”
不等二老应声,他快步走出家门。
一个小时后,何老二回家。
不复出门时的慌张局促,他脸上恢复了平静,整个人底气十足。
何贵田看他:“怎么样?这件事不会牵扯到吧?”
何老二:“没事。阿爸你今天做得对,没把我牵扯出去。”
“现在事已至此,只能按规定来,老老实实接下劳动改造的处罚,硬碰硬只会吃更大的亏。”
李八妹一听还要去搬石头,又红了眼,带着哭腔哀嚎:“可那活实在太累了,我们一把老骨头,根本熬不住,做不来啊!”
何老二早有盘算,压低声音:“做不来就装病。”
“明日上工你们只管磨洋工、喊头晕、喊腰疼,能偷懒就偷懒,实在躲不过就敷衍应付。”
“只要拖到办大事的那天,任务一成,到时候我们一家子直接远走高飞,哪里还需要受这份苦。”
何贵田眉头紧锁,依旧满心不甘:“我这辈子都快要享清福,当老爷的人了,现在还要去搬石头卖苦力,我心里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何老二板起脸:“阿爸,你别糊涂。现在不配合改造,闹得全村针对我们,后面的大事泡了汤,你心心念念的富贵日子,这辈子都别想了!”
何贵田被儿子一句敲打,瞬间噤声,纵然满心憋屈,也只能不甘地点头应下。
见二老服软,何老二语气稍稍缓和,抛出甜头安抚两人:“你们也别愁。这次的赔偿款,不用我们自己掏,上面的人已经帮我们出了,还额外给了我一大笔活动经费。”
“夜里没人的时候,我们偷偷买肉买糖,吃好喝好,该享的福还是得享福。”
这话一出,李八妹止住了哭声,眉眼舒展。
她恨恨咬牙:“说到底,都是那个大媳妇晦气!妥妥的灾星命!”
“克死我们家老大,进门这么多年生不出儿子,现在还要害得我们一把年纪去受罪!”
何老二眼神骤然阴冷狠戾:“阿妈你放心,她活不久了。”
“上面的人知道这女人知晓我们家里不少事,留着是个隐患。他们已经安排好了,时机一到,直接杀人灭口。”
屋内油灯闪烁,映得他面色阴鸷可怖。
何老二转回正经神色:“明天阿爸阿妈你们好好配合我,咱们要一起演好一出戏。”
“记住千万别再节外生枝。”
何贵田和李八妹连连点头,心中怨气化作阴毒,只待来日翻盘。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两名民兵按着指令上门押解何贵田、李八妹夫妻俩。
院门一开,邻里街坊闻声围拢过来,看热闹的村民挤了满满一巷。
何老二候在院里,不等民兵开口,眼圈先红。
“都是我的错!全是我没在家守着,没看好家里!”
他一边抹泪,一边愧疚垂头:“我在外做工,不知家里闹出这么大的错事,让大嫂受了天大的委屈,也让爸妈走错了路。我做晚辈的,没有规劝到位,心里愧疚啊。”
一番话说得漂亮,明着是认错自责,实则撇清自己。暗示自己一无所知,是非对错分得清楚,反倒像个明事理,却被家人拖累的无辜人。
围观村民看在眼里,心里代入了自己。
谁家还没个糊涂长辈?
一时间众人看向何老二的眼神皆是怜惜。
民兵不多耽搁,带着何贵田夫妇往渔协公屋走,何老二一路低头垂泪跟在后面,像是真心愧疚不安。
到了公屋门前的空坪,当着黄主任和村里人的面,何老二双手捧着一大大小小面额的旧币,恭恭敬敬递上前。抬手时露出自己的双手,掌心被他提前划破了几道细细浅浅的血口子,看着粗糙狼狈,像是辛苦讨生活的模样。
“主任,这是我这阵子在外做搬运,攒下的血汗钱。家里做错了事,害了人,这笔赔偿,我该替家里出。”
“我虽不知情,但我是何家的人,这笔罪孽,我愿意替爸妈扛。”
全场一片唏嘘。
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活命钱,被家里糊涂长辈的荒唐事败光,换谁谁不心寒?
众人心里越发笃定何老二是个明理知耻的好人,可惜被自私糊涂的父母拖累惨了。
有人劝慰:“老二,这事不怪你。”
“你在外挣钱,家里老人糊涂连累你,真是委屈了。”
何老二直直跪在何贵田、李八妹面前,泪眼婆娑,模样悲痛至极。
“阿爸、阿妈,你们做错了事,该罚该赎罪我都懂。你们年纪大了吃苦,我心里难受,往后这一个月的劳动改造,我来替你们搬石头,我陪着你们一起赔罪!”
何贵田夫妇和儿子串好戏码,此刻红了眼眶,老泪纵横。
何贵田颤巍巍伸手扶起他,一脸愧疚痛心:“孩子,这不关你的事!是我们老两口糊涂、心肠硬,做错了事,是我们该受罚。你清清白白,你过你的日子,不用管我们!”
李八妹也跟着哭着推他:“老二啊,你别管我们!你好好过日子,别被我们老两口拖累毁了前程!”
何老二趴在地上不肯起,肩头颤动,哭得愈发伤心。
站在一旁的黄主任看在眼里,心里不由得感慨:真是歹竹出好笋。
他上前沉声安抚:“何老二,犯错的是你父母,惩罚也是罚他们,你没有做错,不用替他们揽罪。”
周围村民也跟着劝:“是啊老二,你已经仁至义尽了!”
“快起来!这事跟你没关系!”
何老二这才慢慢抬头,一脸悲恸的样子,和何贵田夫妻俩假意推搡拉扯几番。最终“拗不过”二老推脱和众人劝说,只能颓然作罢。
他双目泛红,默默看着民兵押着何贵田、李八妹离开,失魂落魄。
直到二老走远,他才垂着脑袋塌着肩膀,慢慢往家走。
身后的村民议论纷纷。
“真是个好孩子,可惜摊上这样的爹娘。”
“本分、踏实,孝顺又明事理,换别家年轻人早翻脸不认人了。”
“这才是新社会的好青年!太难得了。”
*
陆依揣着两块水果糖到隔壁苗婶家敲门,带回来几根颜色鲜亮的公鸡尾羽,和苗婶家三个孩子。
苗家是解放前逃难来沙湾村落户的,家底单薄没什么根基,可苗叔有手艺,在区里的小船厂做工。土改后分了一亩三分地,家里的大儿子和大女儿都能去小学读书,在村里算得上条件不错的人家。
苗春妹拉着陆语坐在屋里玩翻绳,苗石添平时会跟着陆依练拳,两人还算熟悉,两岁的苗潮仔跟着哥哥蹲在边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陆依动手做鸡毛毽子。
陆依拿出马淑英留的旧铜钱,撕了几张旧报纸,一层一层抹上糯米浆糊,糊出厚实的底座。村里别家小孩做毽子,大多只能找点碎布凑合,陆依这个做工看着就精致讲究,光是熬这一碗糯米浆,家里就舍不得拿出来给孩子瞎折腾。
眼下秋收农忙,陆祖那帮小子都下地帮家里干活,抽不出空来找她。苗家田地少,地里活不多,苗石添才难得有跟着陆依的机会。
陆依自己吃东西,手里的点心零食也会分给身边小孩,等毽子做好,他们也是全村最先能玩上新毽子的。
陆依和苗石添一人站一边,脚尖轮流轻巧一挑,鸡毛毽子上下翻飞。
油光水滑的公鸡尾羽在空中飘来飘去,踢了半天一根毛都没松,模样鲜亮威风,路过院门口的村民,都忍不住停下脚步多看几眼。
陆语和苗春妹也放下翻绳走过来围观,小不点苗潮仔迈着不稳的步伐,追着飞来飞去的毽子来回跑,嘻嘻哈哈笑个不停。
“小依!”
徐队长站在院门口,笑着看向院里几个小孩。
“徐叔!” “徐叔叔!”
“哎,乖孩子。” 徐队长从口袋摸出几块糖果,塞到苗石添手里,“拿去分给大家吃。”
“多谢徐叔叔!” 苗石添连忙接过糖。
徐队长看向陆依:“小依,你这会儿要是不忙,跟我出来一趟,有点事找你。”
“好,我马上来。”
陆依把鸡毛毽子留给其他人玩耍,跟着徐队长走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