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 21 章 同心 ...
-
群臣的头伏得更低，良久，一直沉默着的卫王景玦道：“充实府库，莫甚两道，一在节流，二在开源。过去十余年间，父皇为大周一统殚精竭虑，为军民粮食克勤克俭，朝臣亦然，儿臣相信，目前局面已是所有君臣、百姓所能做到的极限。因此，不若调转目光，思虑如何‘开源’。”
众人侧目。
武成帝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一旁，搭着扶手上的龙头而站：“卫王的意思是？”
景玦声音朗朗：“括户[NX65.1]。”
反应最快的是太子，他抬起腰脊，眼露亮光：“父皇，我大周土地上，每年都有许多百姓或因逃避战乱，或因天灾逐食，或因私人恩怨而擅自迁往他乡，此称‘逃户’，日复日，年复年，累积到现在，户籍册中有名无实因而无法对其征税的百姓多如黄河泥沙，若把他们招抚回来，劝耕劝农，来年的粮食收成一定不止七百四十余万石之数！”
陈培嵩赞许道：“目前户籍有载七百余万[NX66.1]户，人三千六百万余口，去除官吏、书生、僧道、皇族等免税人口，需纳税的人口在三千二百余万。如太子所说，其中有不少名存实亡的逃户，如果他们仍在，按照每人每年缴粟两石计算，如果三千二百余万农民、商贾都应缴尽缴，最后所得将远胜七百四十余万石。陛下，卫王之计，可行！”
事实上，三千二百余万人仍然是理想数字。从百姓种地、缴粮到官员收税、将税收粮食送往各地粮仓保存，中间有无数个环节，每个环节都容易出现如天灾、疫病、运输出错、存储不当、官员贪污倒卖等问题导致的损失，在实际施行中，有效收税人数能折合到这个数字的三分之一就不错了。
然而，哪怕只有三分之一，最后所得也仍然是一个极其诱人的数字。
武成帝放声大笑：“好了，既然有了办法，都起来罢！”
括户就是增丁增产，不能马虎，他直接命令：“朕马上下旨，由户部尚书陈培嵩总管‘括户’事宜，陈卿，不要让朕失望。”
陈培嵩领命。
武成帝的眼睛扫过景玦：“这计策是卫王提出来的，卫王想不想参与？”
景琨余光落到景玦身上，景玦：“暂时不想，儿臣在工部挺好的。”
年纪大点的看着景玦长大的老臣们都忍俊不禁，武成帝也笑：“那你继续修你的桥去，修完了朕给你题字刻碑！”
众臣又笑，景玦自己也笑了：“多谢陛下。”
武成帝的眼光最后来到太子身上，对着长子期待的眼神，他笑着宣布：“括户一事，牵系民生，攸关军国，繁巨难当，太子身为储君，理应为国家百姓肝脑涂地，朕命你即日起任检校户部尚书，做陈尚书括户的[NX67.1]副手。”
武成帝认为不学礼，无以立，于己于家于国都是如此，是以三年前任命太子为检校礼部尚书入礼部视事。可是礼部并非关要部门，太子向往的是户部、吏部，而这两个部门一直被武成帝牢牢把持在手中，如今他终于得到许可进去历练、施展一二了：“儿臣叩谢陛下！”
“行了，时候不早了，去吃饭吧。”
大家都起身往殿外走，回各自的官署用饭。
武成帝或许还有别的事，没留兄弟俩吃饭，景玦先起身走了，太子去跟陈培嵩致礼，再回头，景玦已然消失不见，他忙往殿外追。
“阿玦！阿玦？！”
景玦听到声音，原地站定，等景琨赶上来，看向他，面带疑惑：“大哥有事？”
景琨从后面赶上来，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大哥就是想问问你，是如何想到‘括户’一计的？”
哥俩一起往外走，边走边聊，景玦：“其实最先想到的是开源节流，”他接着解释：“这跟西市的残桥重建有关。最近天气越来越热，劳工的午饭里加了一道绿豆汤，绿豆不值钱，但加在里面的碎冰所费甚大，原本工部给批的预算不用，只能在其他地方开源节流[NX68.1]。”
“然后呢？”
景玦的习惯是有钱就敞开用，不知道节俭两个字怎么写，没钱了再回头找补，他大手一挥每月仅沐发的皂块钱就支出去五百两便是最典型的例子，幸好名下有诸如食邑、田产、铺面、矿产等其他收入，如果只靠每月五千两的俸禄，过不了五日就得喝西北风。这种作风也可以体现在他修桥上：“旧桥石料原本打算全部弃之不用，但为了节流，后来又捡回来了，不过没有用在主体架构上，就代替着做栏杆、雕雕花儿。好省则省。”
“开源呢？”
“其余用不了的废材，卖了。”虽然是废材，但只是现在不合用而已，在旧桥修建之初都是经过当时的官府严格审查过的好料，比如好几颗粗壮坚硬的木料，稍作处理后当做原料卖给了家具器物商人，折价，供不应求。”
景琨一时反应不过来：“赚钱和括户有何关联？”
景玦第一次说那么多话：“预算花得快钱变少，钱虽然是人花的，但人不是钱，能带来钱和带走钱的是各种物品，比如碎冰，因此想让钱变多，只需在用物上做文章，把钱赚回来即可。类比来说，钱就是粮食，用物就是百姓，钱和粮食的多寡只是表象，深层原因是所持有的用物的多寡，亦即民心的多寡。如果君主施以仁政，百姓爱戴君主，愿意接受管理，听从号令，税收增多，粮食增产轻而易举。”
说到这里，他略微一顿，道：“我并不是说父皇是不仁之君，相反，父皇极爱百姓，战备时连军士家属的口粮都一同顾及到就是最好的范例。只是大周幅员辽阔，协助治理这片土地的官僚体系亦十分庞大，各项政令颁布的初衷莫不归好，推行到地方后却差强人意，或因官员失职失德，或因百姓民智未开，总之岁月稍久即渐失本旨，弊端丛生。没办法。”
景玦虽非储君，但日常的一饭一蔬，一巾一履皆仰赖百姓：“大哥协助陈尚书括户的时候，刚好可以多注意一下这些事。”
听完这一番推论和演绎，景琨若有所思地看着景玦，仿佛第一天认识他。
一刻钟后，在紫宸殿批奏折的武成帝听李福报上了太子和卫王的对话，他刚抬起的蘸饱了墨的朱笔悬在半空，他问：“卫王真这么说？”
李福：“奴婢保证学得一字不差。”
武成帝随手将笔搁在砚台上，有些懒洋洋地向后倚靠入椅中，眯起眼不知是何意味地叹道：“这个景玦……”
……
四月初五，景玦负责的残桥重建工程竣工，他说到做到，整个工时控制在四十天内，户部批的预算虽然中途出了点小插曲，差点提前用完，但因为后来“开源”赚钱，以至于最后还剩三百两。
武成帝有感于此桥修建之初遇到各种艰难险阻，后得益于君民一心、百姓团结才得以重建，特赐下墨宝，将桥名由“启灵桥”改为“同心桥”。
初六上午桥头立新碑，新桥两旁的街道上都挤满了人，仿佛一月未见十分想念，有的来看桥看碑，有的纯凑热闹，更多的则是因为桥断，久不逛丝布街，今次携家小一次逛个够。在他们炯炯有神的目光中，将作局少匠亲自运送一块盖着红绸的碑石在路尽头出现，缓缓靠近，在喧闹声中揭下红绸。
“同心桥”三字用草书写就，纵横跌宕，气韵奔放，仿佛可以透过这三字感受到武成帝本人豁达狂放的豪雄气质，人群堆里不知由谁喊出的一声“好”点燃了百姓的热情，各种叫好声和笑声化作奔涌的海洋，飘荡在西市上空，久久不息。
酒肆街与丝布街隔街而望，三步一小店，五步一酒楼，其中有一家久负盛名的丰年楼，阔面七间，进深五间，楼高五层，是西市规模最大的酒楼。顶层只设置了一间包厢，并且常年空置，只为特定客人开放。这座酒楼是卫王府[NX69.1]的产业。
“自己修的桥，立碑日怎么不自己去揭绸？”盘长纹的花窗边站着一高大身影，他虽年纪稍长但脊背仍然挺直，左手背在身后，望着楼下百姓们欢呼雀祥的样子，眼底映出淡淡的喜悦。
“自己写的碑，你怎么不自己去揭绸？”他身后一青年斜觑他，反问。
“放肆！”年长者下意识喝道。
年青人挑眉：“别吓我，现在我是酒楼掌柜，你只是一个江南来送鱼的富商，咱俩不分伯仲，你说是吧景老爷？”
武成帝一愣，然后笑。景玦转身跟温贵妃说：“还说让您不要露馅，他自己漏得比谁都快。”
温贵妃：“你父……你爹他就这样。”
武成帝把温贵妃接到窗边：“你也来看看吧，看他们多高兴啊。”
景玦退后，把位置留给父母。
不多时，楼下欢呼声稍歇，百姓们看完热闹逛布庄去了。武成帝和温贵妃从窗边移步到屋中桌边坐下，便服侍卫将窗牖关上。
武成帝：“感觉如何？在六部做事是不是和打仗的感受不一样？”
谈论朝政，景玦丢掉懒散松弛，正色道：“是。出征杀敌，胜败可能就在一念之间，打赢后是释放是痛快。入朝为官，凡事不论大小都得费一番周折才能做成，虽然磨人，但完成之后的畅快不输前者。”
武成帝：“那你更喜欢哪个？”
景玦诚恳道：“作战的成就感是爆发式的，做事的成就感则是在过程中慢慢累积，不分孰优孰劣。只要事情做成，就都有成就感，我不挑。”
武成帝满意地拍了拍景玦的肩：“你悟到这一层了就算工部没白去，桥没白修。”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 2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