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珠重明》徐念兹

17、第 17 章 福慧

　　温贵妃听说儿子领了新差事，寻了个时间召景玦入宫陪她吃饭，顺带关心一下他在工部适不适应。
　　“挺好。”景玦两个字总结。
　　温贵妃不高兴：“就不能多说几句。”
　　景玦：“真挺好。之前行军的时候就经常修筑各种工事，栈桥、壕沟、城堡之类，儿子不是全无经验，适应得还算不错[NX50.1]。”
　　温贵妃放心了。
　　景玦倒是突然想起来一事，他放下粥碗，问：“福慧要成亲了？”
　　温贵妃：“你从哪里听说的？”武成帝的后宫安宁，极少勾心斗角之事，温贵妃对外性格也淡然如佛，平日里除了两个儿女的事，别的极少关心。
　　景玦：“前些日子工部在张罗着选址，昨日具体的设计图纸也出来了。”
　　温贵妃：“那就应该是吧，”她话锋一转：“妹妹都要成亲了，你做哥哥的还好意思单着？”
　　景玦讨了个没趣，继续吃粥。
　　同一时刻，武成帝带着太子和公主府的设计图纸到了刘皇后居住的长乐宫，福慧公主也被召见过来了。
　　书房。
　　“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安。”福慧公主给武成帝行礼，她的长相更像武成帝，英气秀挺，但因久居深宫，在母亲身边待得更久，周身气度便像刘皇后多些，大方内敛。
　　武成帝向她招手：“阿珌快来，公主府的设计图出来了，过来看看喜不喜欢。”
　　福慧欣喜地走到武成帝身侧，看铺在长桌上的图纸。公主府址选在紧靠皇城的崇仁坊，占了坊内四分之一的面积，前堂后室，亭台楼阁，假山怪石，明湖小溪，可谓一步一景，不知工匠背地里耗了多少精力。
　　福慧自小被刘皇后教导笑不露齿，语不高声，这会儿在父亲面前难得露出些小女儿的情态来：“阿珌喜欢，父皇费心了。”
　　武成帝笑着说：“阿珌喜欢就最好了，工匠们的心思没有白费。”他笑得不似平时畅怀，应该是想到公主府建好了，虽然驸马的人选还没有真正定下来，但女儿离出宫嫁人的日子已经不远。
　　刘皇后在一旁笑着打趣，缓和气氛：“原先臣妾以为陛下不过问福慧的婚事是因为政事繁忙，忘了，现在才明白是舍不得我们福慧，想多留几年呢。”
　　武成帝前几年忙着休养生息，近些年忙着渭海之征，鲜少过问后宫事，就连几个儿女也是抽空关心，一不注意，大女儿长到该出嫁了的年纪都不知道，还是前些时候刘皇后主动提起，他才迅速下旨让兴建公主府为福慧的出嫁作准备。
　　武成帝是真的觉得自己错过了很多：“朕真想多留阿珌几年，就是不知道阿珌愿不愿意，阿珌是想拘在宫里陪父皇母后，还是早日出宫在公主府悠闲过活？”
　　福慧很舍不得父皇母后，但明显还是宫外的自由生活更吸引她，可是她不好意思说出口，只好红着脸低下了头。
　　在这方面是个直脑筋的武成帝理解成了另外一个意思：“看来阿珌是想早日出宫了，莫非有了心怡的情郎？是谁？父皇给你把把关，若是个好的，马上就赐婚！”
　　一众待婚待嫁儿女中，武成帝只插手过太子的婚事，因为太子妃在太子继位后会是大周的国母，马虎不得；其余儿女，他都一视同仁，希望他们能娶或者嫁个自己喜欢的人。
　　福慧文静内敛，怎敢与父母谈论这种事，羞着脸别开头：“父皇说什么呢……”
　　刘皇后也道：“福慧年纪小，不会选，这种人生大事还是得臣妾来把关，臣妾也已经在留意了，陛下勿急。”
　　武成帝还是很舍不得的样子。
　　福慧挽他的手宽慰：“女儿哪怕嫁了也是在城里，在父皇为女儿精心准备的公主府里，随时都可进宫陪您，父皇别伤心。”
　　武成帝拍了拍她的手，叹了口气，到底罢休了。
　　今日没什么大事，武成帝跟妻女看完图纸聊完天便回了前头紫宸殿，史馆正在修纂前朝史，他召人来听听进度。福慧看父皇心情仍然不佳，陪着去了，殿内只剩皇后母子。
　　“方才母后说在为妹妹相看了，母后看的都是哪家的儿郎？”
　　“看了陈家和霍家，最后定了陈家二公子，陈怀润[NX51.1]。”
　　陈怀润是陈培嵩之子，现年二十一岁，是去年的进士，现任集贤校理，官值九品，本职工作是校书著述，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极易结交人脉，且因着集贤院在宫内，不似秘书省在宫外，能经常在皇帝面前露脸，在本朝素来有“起家之良选”之称，十分清要。
　　“陈家？”太子激动，眼神发亮：“陈家百年忠正，封爵诚国公，爵位世袭罔替，这代家主陈培嵩深得父皇信任，早些年为父皇守着吏部，而今去了户部做尚书，一直在关键部门，空出来的位置父皇也没考虑别人，直接把他的嫡子陈怀清提上来补上了，全家都是名副其实的腹心重臣。”
　　“此其一，”刘皇后在乎的更多：“其二，陈怀润才气[NX52.1]出众，在年轻才子们中间有些声望，性格翩然拙朴，为人随和，你妹妹嫁给他应当不会错。最后就是陈家门庭显要，家宅关系却极为简单，□□内只有国公夫人和世子夫人，都是贤淑的人物，极好相与，你妹妹婚后的日子也好过。”
　　其实福慧身为公主，本就人人尊敬无人敢僭越，加之婚后多半是住在公主府，根本不需要考虑婆媳和妯娌关系。但也正因为福慧是公主，万一到时真有了什么龃龉，人们都会下意识以为是福慧恃出身而娇纵，横行无忌，进而损害天家威严和体面。刘皇后既不想让女儿受委屈，也不想皇家颜面受损，婚前就必须把各家家宅内院的底细摸查清楚。
　　太子：“是儿子想浅了，考虑不周，只是据儿子所知霍家后宅关系也简单，母后为何放弃了？”
　　梁国公霍师战早年东征西战，只得了一个儿子，名叫霍时雍，自小跟着父亲在军中历练，智勇双全，娶的夫人孟惊鸿虽是平民女子，却是难得的女中豪杰巾帼英雄，夫妻俩双剑合璧，在为朝廷收复叛乱方镇的战役中屡战屡胜。但在一次围剿战中，孟惊鸿不幸中了敌人圈套深陷敌营，贼首以她设伏伏击霍时雍，霍时雍救妻心切，自投罗网，夫妻俩为了不让敌人故技重施威胁主帅霍师战，奋力自救火烧连营，最后双双牺牲在疆场上，留下三子，即嫡子霍章，次子霍端和襁褓中的幼子霍竞。
　　而今霍章和霍端继承父母衣钵，为大周镇守在东北和西北的边塞，妻小亦跟随而去，梁国公府中只余霍师战老两口和时年二十岁的霍竞。霍家关系更简单，故而太子好奇。
　　刘皇后：“陈家是文官之首，霍家是武将之尊，两家确实不相上下，但霍竞跟卫王走太近了，看不清底细，不太合适。”还有一点是刘皇后不能承认的，那就是武将征战沙场，刀枪无眼，万一因此殒命或落下残疾，伤心吃苦的还是福慧，这算是她做母亲的私心罢。
　　太子颔首：“母后考虑的是。但是，”他看向刘皇后，担忧道：“就是不知道福慧喜不喜欢，按照父皇的意思，驸马须得福慧满意才行。”
　　提起武成帝在儿女婚姻之事上的态度，刘皇后就不自觉蹙眉：“你父皇太纵着孩子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古来如此，哪儿能随他们，我会劝的。如果不行，福慧是个明事理的，我把道理跟她讲清楚，她一定会听。这个我倒不担心。”
　　太子颔首：“是。”他低着头暗自思量，和陈家结亲后，以后有事想请教陈培嵩可就容易多了！不，如果陈家识时务，待母后向他们袒露意向之后，他们就应该主动投入到他的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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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成帝听史馆学士说史，福慧在一旁给几卷孤本熏香以除湿除虫，父女俩相伴到晚膳前才散。
　　晚膳本也要一起用的，但刘皇后吩咐人来把福慧叫了去，最后就剩下武成帝自个儿了，他觉得没趣，听李福说卫王入宫了，干脆把席面搬去了昭宁宫。
　　席间，武成帝问：“听杜尚书说你修桥没找着人，解决了吗？”景玦每日在工部的一举一动，一得一失都有人报给他。
　　景玦放下玉箸，专心答话：“解决了。五日前上流截流和清淤结束，现在工匠们已经开始带着劳工建桥基，预计下个月就能修好。”
　　武成帝抬眉：“下个月？够快的，得日夜轮工了，至少是两班倒，时值春耕，役夫紧缺，你上哪儿找的人？”
　　景玦一个一个回答：“西市人多，越早修好百姓越早得方便，安排的三班人马，四个时辰一换。”
　　至于最后一个问题，那可有说道了：“人是丝绸行行头出的，三百人。那桥的两岸刚好是布庄布肆，桥毁了耽搁他们做生意，他们比我还想早点修好，朝廷出料，他们出人，正好。”
　　温贵妃：“三百人全是店里伙计？他们不做生意了？你别强买强卖强迫人家来干活儿啊！”她怕儿子把军队里的粗莽风气带到民间，给人留下卫王恃强凌弱的坏印象，那可就不美了。
　　景玦好生委屈：“您把您儿子想成什么人了。”
　　旁边的三望听了这话都掩着唇笑。
　　景玦：“受断桥影响生意的商户有一百六十余家，行头跟他们商量的，有人的出人，没人的出粮，倒碗水也算数。”
　　武成帝蔚然道：“这些商户们不错，知道群策群力，看来非重利轻义之辈。行头也不错，颇有领导之能。”他说完又倒回来提点儿子：“不过这次终究是你遇上难处需要他们帮忙，用了人家的人，回头记得给他们补贴一点银两。”
　　景玦考虑到了的：“儿子知道。之前的重建计划是仿照原来的桥复原，现在为了他们改了图纸，从十二尺拓宽到十五尺，从前只能过人和走马，现在能过车了，他们以后做生意更方便，这是实打实的好处，他们也都领情。另外既是行头牵的线，儿子预备王府下人们的秋冬季布料就在他家采购，算是额外补贴他的。”卫王府男仆女婢六千余人，每人秋季衣物三套，冬季衣物两套，也就是三万余套衣物，这笔订单价值千贯，够那行头赚一笔的了。
　　虽然重修启灵桥于商户们更为紧要，但确实是景玦先有求于人，他们帮他不在钱，而在支持和信任，那景玦就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回报一份支持和信任。
　　武成帝这下真对景玦有些刮目相看，细节见真章，他从前以为景玦性格急躁，不成想办事能如此周全，恩威并施草船借箭，一面受惠一面酬还，既完成了任务还拾得了民心，一招一式打得顺畅又漂亮[NX53.1]。
　　景玦恍然觉得回到了每日被父母询问功课的小时候：“能继续吃饭了吗？”
　　武成帝哼笑，给他夹了一块鱼肉，开恩：“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