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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脾气 ...

  •   三月初一 ,朔日大朝会。
      太极殿,武成帝坐于殿中堂上,道:“大军回朝已经月余,阵亡将士的抚恤之策都安排妥当了,渭海那边的官员派遣、百姓安抚和战后重建之类的善后事宜也处理得差不多了,眼下只剩一个问题叩待解决,那就是叛贼关威和他的爪牙要如何处置,众卿家都说说吧。”
      说完直接开始点人:“卫王亲征过渭海,你看要如何?”
      景玦站在右侧武官一列之首,他往前站了一步,道:“依臣看,关威之罪不共戴天,应该立即斩首以告慰阵亡将士之英灵。”他是在场之人中亲历收复战争之残忍,并且是为数不多的与阵亡的将士朝夕相处过的人,可能有些人昨天还在与他谈笑,隔天便已沦为刀下亡魂阴阳两隔,所以他要的很简单,血债血偿。
      “太子呢?”
      太子站在左侧文官一列,他站出来,道:“启禀陛下,臣以为,‘将军百战死’,为君征战,为国而死是将士的使命,且斯人已逝,朝廷已经发放双倍抚恤金,对他们的家小也有相应的税收减免政策,这足以告慰阵亡的将士们,宽慰他们的家眷。”
      “渭海已然收服,关威成为阶下囚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斩首是手起刀落的快事,一点不费功夫,但如果将他留下来,可能还会有其他收获。”
      武成帝:“说说看。”
      “国公统领三军指挥若定,卫王亲冒矢石驰骋疆场,两相配合拿下渭海生擒关威,此为‘威’,陛下留下关威的性命则是天家浩德,仁载四海,此为‘恩’。前‘威’之下,恒川郭达手下已有不少将领对我大周之君心生惧意,有归附之心,现在陛下如果能显示出宽恕之恩,恩威并济之下,定有不少叛将会望风归顺,降将一多,哪日不战而胜也绝非不可能之事。如此,比起将关威杀之了事,臣认为将他留下的收益更大。”
      武成帝还是没表态,又问陈培嵩:“陈尚书觉得呢?”
      陈培嵩出列:“臣以为太子所言甚是,但还是杀了更好。反贼多年来与朝廷作对,扰百姓耕种,乱商旅贸易,所做之恶罄竹难书,如果仍然饶恕会给有贼心反意之人以错误的暗示,尤其是仍然叛逃的恒川方镇节度使郭达,让他觉得造反的代价极小,更加肆无忌惮,此其一。其二,郭达困守恒川,因手下将领有限所以待之甚厚,想要他们归附并不容易,再者,”说到这里,陈培嵩刚毅的表情带上了一两分轻蔑:“‘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郭达于他们恩重如山,如果这样都能反叛,可见其人皆是见风使舵之徒,归附只因形势所趋,而非真心所趋,不值得这样做。”最后,他说:“利与弊权衡,臣认为关威该杀。”
      陈培嵩越说越激动,胡子都被吹起来,不屑之情溢于言表,武成帝笑了一下,这才说:“陈卿所言极是。”
      太子安静地思量陈培嵩的话。
      “霍公呢?”武成帝继续问,他是这战的统帅,三朝老臣,见过的风雨比武成帝还多,每次遇到什么大事他都会问他的想法。
      霍师战站在景玦身后,他站出武将队列,道:“臣所见与陈尚书相同,认为该杀。”
      太子看向他,等着他的见解。
      老将军不打仗的时候就是个慈祥的老头,此刻的神态却极为狠厉,难得激动:“恒川叛离朝廷的时间比渭海还长,陛下可还记得在派往恒川的斥候所报之事中,郭达在恒川对那里的孩童施行仇视大周之教育?民心不顺,不管招抚多少降将,乃至招抚了郭达他本人都是没有用的,想要完全解决恒川,只有打!施以战火洗礼再重塑民心。”他的声音干脆而决绝,让殿内的文臣不寒而栗,也让武将们生起一腔豪情。
      说完了自己的考量,霍师战的声音再次变得和缓从容,重复:“所以臣以为,关威没有留下的必要。”
      太子听完两位老臣的话,忙说:“陛下容禀,此前是臣思虑不周了,望陛下见谅 。”
      武成帝也被霍师战的一席话感染,心中豪情万丈,他摆了摆手表示不在意,一锤定音:“关威斩立决,夷三族。”
      众臣山呼:“陛下英明。”
      下了朝,武成帝召景琨和景玦到紫宸殿说话。
      景琨一入殿便向武成帝请罪:“儿臣思量不周,请父皇责罚。”
      武成帝知他所想,笑道:“朕知道你是想着多招降几个将军和城池,待来日发兵恒川的时候能少打几仗少牺牲些将士,太子仁德,心有百姓是应该的,你不必自责,只是在深思熟虑上,你确实还得跟着老臣们学一学。”
      景琨微红着脸站直了身子:“是,儿臣会注意的。”
      此事就此揭过,武成帝另起话头:“今天叫你俩来,是因为阿玦歇了一月了,该办差了,朕在想给你寻个什么职位,左思右想寻不着,干脆直接问问你俩的意思。”他笑眯眯地问兄弟俩,让人很难看清到底是真的没主意,还是想考考他们。
      景琨不知道父皇葫芦里在卖什么药,没说话。
      景玦心里早就有了想去的地方,没犹豫,直接说:“儿臣想去京营。”
      武成帝没好气:“打了四年仗没打够?回来了还往城外跑,你就给我安分地在城里待着。”
      景玦抿嘴,安静了。
      景琨有些了悟,笑着说:“京营中不过是些练兵演武的事,二弟在军中历练四年,已经对军中一切事宜了如指掌,再去京营所获不丰,不如入朝来,去六部历练处事之能。”
      武成帝点头:“太子说得对,”他也不卖关子了:“去工部吧,磨磨性子。”
      景玦:“是,儿臣领旨。”
      议完事,景玦出宫回府,刘皇后召见太子,他便往长乐宫去了。
      李福来给武成帝奉茶,看见主子表情愉悦,忍不住问:“陛下看起来真高兴,是遇见了什么快事?能否说来让奴婢也乐一乐?”他从武成帝八岁时开始伺候,至今已有四十年,比刘皇后和温贵妃还久,和皇帝之间的情谊非常人所能及,主仆俩私底下相处时便少了许多规矩。
      武成帝喝了一口茶,说:“我笑我有两个好儿子。太子仁厚知礼,进退有度,是贤君之相。”
      李福也陪着笑:“那卫王殿下呢?”
      武成帝笑得更开怀了:“卫王少年意气敢想敢做,会长成优秀的将领。”
      一文一武,江山永固!
      他想起方才景玦被他回绝时的表情:“就是脾气跟朕一样臭!得去工部吃点苦头。”
      有些话只有李福能说:“卫王殿下生于锦绣甚少束缚,贵妃娘娘性子宽和没有野心,所以殿下说话行事确实比别人直接爽利了点。”
      武成帝做了皇帝之后,人人见他都好像带着面具似的,说一句话要考虑十句,不仅那帮臣子是这样,连太子也是这样!其实哪里至于,只要他们说的在理,是真的为了百姓和大周好,他绝不会因为一言之失随意处罚臣下,否则岂不是成了昏君了?
      武成帝看着李福,说:“朕要的是他们忠于朕尊敬朕,而不是顺从朕惧怕朕,就像景玦,让他说他便说,如若君命与本心相逆,照样二话不说就答应。” 君上让臣下发表政见是君命,让臣下畅所欲言地说心中所想也是君命,岂能因前者只关国事,后者涉及自身,而顾左言右乃至心口不一,如果是这样,只能说他们在乎官位权势多过忠君敬君。
      不过这都是老生常谈了,多说无益。他回过去想自己的孩子们,不知想到什么,突然说:“像朕是像朕,就是是个男儿,硬得跟石头似的,要论最贴心,还是宝华。”
      宝华公主,现年十六岁,武成帝与温贵妃的幼女,景玦的妹妹,去年起就出宫去游历蜀中了,年都没回来过,让他这老父亲好生想念。
      说儿子好的是他,说不好的也是他,李福含笑不语,觉得他最好不要跟一个阴晴不定的帝王兼父亲讨论这事。
      长乐宫。
      太子给刘皇后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万福”,朔望朝会之日他会来陪刘皇后用午膳,这是母子俩的约定。
      刘皇后将他扶起来:“怎么议事议到这么晚?”然后吩咐人奉茶。
      太子温柔地笑:“散朝后父皇召儿臣和二弟去了甘露殿说话,说要给二弟找个差事,这便耽搁了。”
      “哦?陛下安排卫王做什么?”景琨六岁以前先太子尚在,武成帝还是赵王,常年在外征战,他的开蒙与教育由刘皇后一手包办,后来武成帝做了太子后就更忙了,刘皇后身上的育儿担子便更重,不论是经史子集还是时事政治都是教育内容,是以虽然后宫不得干政,但母子俩仍然时不时会讨论朝中事。
      “父皇说让二弟去工部。”
      刘皇后有些惊讶:“工部?”武成帝宠爱温贵妃和她的一双儿女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按理应该安排户部、吏部这种比较显要的位置,她奇怪武成帝怎么反倒叫景玦去吃力不讨好的工部?
      太子:“今儿上朝的时候说起了如何处置贼首关威的事,二弟说斩首,理由是告慰将士之英灵,父皇可能觉得他心直口快、思虑不全,想借工部的琐事磨磨他的性子。”
      “你父皇想得很周到,”她转而关心起儿子的表现来:“那问到你时,你是如何说的?”
      太子心中一突,多少年过去了,面对刘皇后这种类似例行询问“功课”的行为,他虽然能掩饰住紧张却绝对不会完全不紧张,他缓缓开口,将朝堂上的自己说的话再次复述出来。
      刘皇后跟武成帝一个反应:“‘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吾儿厚德,母后很高兴。”
      太子这才放松下来:“儿臣一言一行皆仰赖母后教育,若没有母后,也没有今日的儿臣。”
      这话刘皇后很是受用,她喝了一口茶,没说谦虚的话。喝完茶,她问:“最后议定的处置之策是什么?”
      太子如实说了,然后发自内心地感叹道:“父皇还是信任朝臣们多一些。此前儿臣与二弟意见相左,父皇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还是陈尚书和霍将军表态之后父皇才接着表态的。”
      他皱着眉,似乎是在忧心自己在武成帝那里的分量比不过这帮老臣。
      刘皇后叫他宽心:“你莫要跟他们比。他们比你多活了几十年,宦海浮沉几十载,经验不知比你丰厚几许,和你父皇也共事得更久,你父皇更倚重他们实为常事,你莫要气馁。再有,他们为臣,你父皇为君,你为储君,君臣之间是相得益彰彼此成就的关系,不是竞争对手,你应该做的是向他们学习,把他们当自己的长辈和前辈来爱重。”
      太子微微脸红,不好意思道:“是,儿臣受教。”
      既然刘皇后如此说了,太子便将心里的顾虑说了出来:“儿臣也想向他们学,可是霍公老辣,陈公忠贞,都不是轻易亲近的人,儿臣如果突然对他们表现热络,他们会不会多想?其他朝臣会不会非议?”
      刘皇后道:“这倒是说到点子上了。”然后陷入了沉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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