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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牢月照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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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牢里的阴水顺着墙缝往下淌,整个牢房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恶臭和伤药混杂的血腥气。
颜琚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朝堂上太子步步紧逼,府邸被禁军围死,他知道自己满盘皆输,全败在沈屹明交出的那半块令牌上。
他恨极了这个不识好歹的疯子。
夜里,粗糙的黄纸一层层覆在沈屹明的脸上,冷水泼上去,纸张瞬间湿透贴合。空气被一点点榨干,在沈屹明胸膛憋得快要炸开、马上就要窒息的最后一瞬,暗桩才会猛地将纸揭开,让他像濒死的鱼一样张大嘴拼命喘息。
还没等他吸进第二口,湿透的纸再次死死糊了上来。沈屹明弓着脊背,冷汗混着污水糊满了那张惨白的脸,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枯草上,身上的旧伤被浇上了泔水,边缘已经泡得发白发烂。
就在他以为自己真的要烂死在这个角落时,暗牢外突然传来一阵沉稳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刀鞘碰撞的闷响。刑部右侍郎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府兵跨进了门槛,视线扫过那沾着水的黄纸,又扫过草垫上几乎不成人形的沈屹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那正施刑的暗桩手一抖,湿纸掉在地上,脸色煞白地退后了两步:“大、大人……”
右侍郎根本没拿正眼看他,只冷冷抛出一句:“沈屹明是陛下亲定、三司待审重犯,无圣驾手谕、无刑部勘合,何人敢在天牢私设酷刑、草菅钦犯?尔等好大的胆子!”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几个暗桩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来人。”右侍郎一挥手,“把这几个擅自用刑的狱卒全部拿下,打入偏牢候审。若是钦犯在开审前出了半点岔子,本官唯你们是问。”
身后的府兵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将那几个暗桩堵了嘴,干脆利落地拖了出去。
右侍郎这才侧过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沈信东,语气极冷:“还不快去叫个大夫来?若是人死在这儿,太子殿下那边你担待得起吗?”
沈信东红着眼眶,连滚带爬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当晚,沈屹明被转入了一间相对干净的单人牢房,军医连夜拔毒、清创,沈屹明躺在草垫上,盯着暗沉的天花板,四周很静,只有牢门外军医压低声音交代药量的动静。
他闭上眼。
他当然知道这一切是谁做的。他本以为,自己交出底牌之后,颜琬就算不去和亲,也会因为“私通外臣”的罪名被颜琚死死咬住,自身难保。
可她不仅保住了自己,甚至还有余力把手伸进这吃人的刑部天牢,硬生生把他从阎王殿门口拽了回来。
沈屹明搭在腹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明白了,她根本不需要他死来换取安全。
他抬起那只满是伤痕的手撑着坐起来,端起旁边案上的药碗,仰头,一口灌了下去。
就这么一走了之太自私了,他不能让她白忙一场。
沈屹明搁下药碗,听着军医和狱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感觉,自己胸口那颗冰冷的硬物,终于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重新跳动了起来。
而此时的朝堂之外,已经是另一番血雨腥风。
这几日,颜琬几乎没合过眼。她动用了长公主府所有的暗线,借了太子的东宫卫率,甚至让刑部左侍郎亲自带人搜捕,将颜琚的党羽连根拔起。
许升在城外截住了正要潜逃的兵部幕僚赵肃。赵肃是颜琚洗钱的核心,为了防他串供,刑部右侍郎直接将他押入了天牢最深处的重犯监区。
而那条幽暗的走廊里,几道铁栅之外,关着的正是沈屹明。
东宫的书房里,颜琬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供词,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距离三司会审,只剩两日。
赵肃招了贪墨,却对那份“通敌国书”一无所知。颜琚咬死了不认,若无国书,这案子便是个死局。
颜琬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沈砌藏东西的习惯,必须得问沈屹明。
她原本已换好常服,打算今日子时走暗巷去天牢。可就在这时,许升撞开书房的门,连甲衣都没穿,身上沾着血污。
“姐!天牢走水了!”
“什么?”颜琬猛地站起身,手边的茶盏被带倒,砸得粉碎。
“火是从重犯监区烧起来的,风大,全往沈屹明和赵肃的牢房扑过去了!”
颜琬的瞳孔骤然一缩,她瞬间看破了颜琚的毒计。赵肃一死,那些指向颜琚的线索就断了;然而沈屹明一死,沈砌的秘密就永远被埋葬。
颜琚这是要用一场“意外”,把他们两人一起烧死在里面。
“备车!”颜琬一把抓起斗篷冲进雨里,声音极冷,“通知刑部,把能调的人全调过去!赵肃和沈屹明,谁也不准死!”
子时,冷雨如注。
天牢所在的街巷已被禁军封锁。火光冲天,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颜琬冲进甬道时,火势正顺着外围的枯草往重犯监区烧。木头被烧得劈啪作响,焦黑的横梁时不时砸落下来,挡住去路。
“许升!你带人去救赵肃。”颜琬厉声扔下一句,自己带着几个亲卫,直接冲进了火势最猛的单间走廊。
浓烟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颜琬用湿帕捂着口鼻,借着微弱的火光,一间一间地踢开牢门。
最里面的那间木栅已经被烧塌了半边。
“沈屹明?”
沈屹明不在里面。
颜琬的心猛地一坠,没有犹豫,立马转过头继续找,终于在角落的几具烧焦的尸首后,看到了一截灰扑扑的衣角。
他正靠坐在墙根,旁边是一根随时会砸下来的带火横梁,虽然没被烧到,但吸入了太多浓烟,喉咙里不断滚出细碎压抑的呛咳,他努力让自己不去看周围那些乱窜的火焰,浑身肌肉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手下意识地在空中乱抓着。
颜琬没有犹豫,直接冲了过去。
“沈屹明!”
她又喊了一声,不等他反应过来就一把攥住他的小臂,试图将他拽起来。但他太高也太沉了,凭她一个人的力气根本拉不动现在的他。
颜琬没有松手,见火势一阵高过一阵,她索性直接弯下腰,双手穿过他的腋下,用尽全身力气将人半拖半架起来。
就在她手臂环过去的那一瞬间,沈屹明猛地转过头,整个人像是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支撑,毫无预兆地向前栽了过去,将脸死死埋进了颜琬的衣摆处,双手紧紧环住了她。
那是一种极度脱力后、近乎本能的依靠,像是抓住了一块唯一能救命的浮木。
颜琬僵在了原地,停顿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没有推开他,只是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胳膊,声音在一片嘈杂中压得极低:“走了…我带你出去。”
沈屹明终于松开,接着颜琬的力气艰难地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直到退到安全的空牢房外,沈屹明才脱力地顺着墙根滑坐在地,手指半晌才极其缓慢地从颜琬胳膊上松开,咳了两声才吐出一句完整的话:“赵肃……先逃出去了,但得找人护一下。”
颜琬眼底划过一丝迟疑,转头对赶来的刑部右侍郎下令。
“去把人给我看死了,赵肃若是死在天牢里,你提头来见!至于这火……务必查,就算是耗子放的火也给我挖出来。”
她吩咐完这些才重新看向沈屹明,火光映照着她眼底的青黑,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赵肃招了贪墨,兵部的底单也拿到了。但那份通敌国书找不到,他也不知道东西在哪。两日后便是三司会审,一旦让颜琚喘过气,就再难抓他了。”
沈屹明靠着墙调整呼吸,目光落在地上没有动弹。
颜琬没有停,继续道:“沈砌在北境二十年,不可能不留后手。”她低头盯着他,“他藏东西的习惯,或者最信任的暗桩,你还记得吗?”
沈屹明抬头看了她一眼,过了一会儿才摇了摇头,声音很淡:“沈砌生性多疑,这种要命的国书,他绝不会留在京城,更不会交到颜琚手里。”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思索,“沈砌有一支不列入军籍的暗卫,只认他的私印。”沈屹明视线落在虚空的一点,“每逢单数月初五,都会有一批死囚被秘密押送出境。如果他要藏东西,一定在关外。”
颜琬眉头紧蹙:“关外那么大,我总不能带兵去搜。”
“他有个心腹,叫孙驼子,左手少了两根手指。此人不在军册上,常年游走在边境黑市。国书若不在颜琚手里,就一定在他身上。”
颜琬眼底划过一丝锐利的锋芒,她看着沈屹明,眼神慢慢稳了下来。
沈屹明靠在墙壁上,微微仰着头,呼吸依旧有些沉,但目光没有再躲进阴影里,而是安静地看着火光在墙壁上的倒影。
颜琬也没有立刻走,她沉默了几息,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寂静:“你……还好吧。”
沈屹明略微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颜琬继续道:“令牌的事,许升今天全交代了。”
沈屹明的脊背绷紧了,手指不受控地攥住了手心。
颜琬没有理会他,垂下眸,嘴角极淡地提了一下“你这招偷天换日,连我都瞒过去了。”
沈屹明没有立马说话,径直避开了她的视线,片刻后见颜琬不说话才开口:“我只是看不惯颜琚,顺水推舟罢了。”
“顺水推舟?”颜琬看着他,往前走了一步,隔着木栅,“沈屹明,你拿命换来的破局,到了你嘴里,就成了一句轻飘飘的顺水推舟?”
牢房里安静了数息。
沈屹明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她脚边的枯草上,干裂的嘴唇轻扯了一下,声音像吞了炭渣:“殿下既然都查清了,又何必来问。我本就是个戴罪之身,死在这里,也算全了体面。”
“全了体面?”颜琬拢在袖中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她忍不住冷笑了一声,目光直直落下来,“沈屹明,你看着我。”
沈屹明身子微微一僵,抬起眼。
“你以为你死在这里,就能全了本宫的体面?”
她往前走了一步,木栅的影子将她与他的距离压得极近:“本宫若只是想找个垫脚石,满朝文武,随便挑哪个不行?那些世家子弟、那些想攀附皇权的文官武将,哪个不能替本宫去死?”
沈屹明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乱了一拍。颜琬盯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层防备的冷意终于被砸出了一丝裂缝,她的声音慢慢放缓了,却比方才更重。
“我费了这么大力气把你捞出来,不是为了让你在死牢里当个成人之美的弃子。”她目光里透着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锐利,声音却低了下去,“你连死都不怕,怎么就不敢信我一次?”
沈屹明喉结微动,半晌才从嗓子里挤出一点发涩的声音:“殿下信我,是我高攀了。但我的命,本来就值不了几个钱,能换一次翻盘……”
“我不会对一个不值当的人花这么多精力。”颜琬直接打断了他,“你的命值不值钱,不是你说了算的。”
她停顿了一息,目光没有离开,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透过他看北境那些年的风沙。
“沈屹明,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把你一个戴罪之身弄进京城,推到殿前将军这个众人垂涎的位置上?”
沈屹明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颜琬看着他,像是跟平时一样,却又完全不同了。她微微上前半步,隔着木栅,声音只剩下一种极其清醒的坦诚。
“因为这满朝文武,我只信你。不是因为你的出身,也不是因为你有多能打,仅仅是因为你是沈屹明。”
此话一出,死牢里连墙壁渗水的滴答声都仿佛瞬间停滞了。
沈屹明彻底怔住了。
他这辈子被人挑中过太多次,有人挑他的脸,有人挑他的命,有人挑他手里的刀。可从来没有一个人,挑的是“沈屹明”这三个字本身。
颜琬没有再看他,只是微微垂下眼:“所以我费了这么多心思保你,不是为了看你在牢里自我了断的。”
沈屹明眸光动了动,那双习惯了藏起所有情绪的眼底,第一次像被什么东西击穿了。
“沈屹明。”
沈屹明抬头。
“我希望你可以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她忽然开口,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颜琚活不了几天了,再撑一撑,活下去,别想其他的明白吗?”她看着他那张灰败的脸,语气不容置疑。
沈屹明抬头看了她良久,那眼神里有尚未褪去的错愕,也有某种常年冻结的东西正在极缓慢地剥落,像是在辨别她话里的真假。最终,他紧绷的下颌还是松了劲,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没有遮掩,笑意交叠着旧疤与新痂的脸上,透出一种近乎凌厉的绝艳。
“有公主殿下这句话,我怎么会死呢。”
颜琬心跳漏了半拍,随后她垂下眼,半晌才缓缓开口:“只要你坚持到出狱那天……我便赏你一个高官。”
“我不想当官。”沈屹明偏过头去,下颌微微绷着。
“不想当官?”颜琬看着他嘴硬的样子,忍不住笑着调侃,“难道你要回边疆继续带兵?”
“可以。”
颜琬脸上的调侃一点点凝固,有些怔愣地看向他。
他回答得太干脆,不知是这种破罐子破摔的语气还是什么,让她一直紧绷的理智突然断了弦。
“可是我想让你留在这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颜琬没有想这句话是怎么说出来的,只是垂下眼睫,手指在宽大的袖口上捻了一下。
沈屹明呼吸一滞,抬起眼像是想要确定她说了什么,可颜琬已经偏过头,将目光落在牢房渍痕层叠的墙壁上,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你要回北境,我不拦着。但你这副半死不活的身子,去了也是送死。”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屹明眼底忽得动了一下,一抹笑在他枯涩紧绷的眼角一点点漫开:“那殿下打算赏我一个什么官职?”
颜琬看见他那抹笑意,拢在袖中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向父皇举荐你,做凌朝的驸马。”
沈屹明脸上的笑一瞬间凝固了。
颜琬看着他错愕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慌乱。她微微偏开视线,声音放得很缓:“当然,你要是想做其他官职,也可以。”她目光在地上的枯草上来回游移,又补了一句:“我欣赏你的才干,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
沈屹明张了张嘴没有出声,死牢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外面雨水砸在铁窗上的声音。
颜琬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终于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像是维持住了最后的体面:“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她说完转过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声音里带着一丝僵硬:“我没有强迫你的意思。”
这次颜琬没有再停,径直走出了牢房。
牢门外的长道上浓烟未散,夜风裹着残雨灌进袖口,冷得刺骨。她深吸了一口气,刚想抬脚往外走,就迎面撞上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
“殿下!”
许升连甲衣都破了,灰头土脸地带着血腥气冲过来。他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懊恼和急躁。
“赵肃没保住!”
颜琬脚步猛地一顿,原本已经迈下台阶的脚硬生生悬在半空。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