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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我要你活下去 ...

  •   东宫的偏门是在子时被砸开的。
      雨下得极大,沈信东浑身湿透,膝盖一软瘫跪在青石板上,颤抖着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那半块带着血污的狼头令牌,双手举过头顶。
      太子的贴身暗卫接过令牌,转身没入了书房。
      书房内,灯芯爆了一下。颜琨坐在紫檀木大案后,看着案上那半块刻着北狄王庭密纹的残片,眼底划过一抹极深的寒意。
      “他人在哪?”颜琨开口。
      “回殿下,还在死牢里。”暗卫低声答道,“四殿下的人守得很紧。这东西……是沈将军拼死递出来的。”
      颜琨用指腹摩挲着那冰冷的纹路,良久,他忽然冷笑了一声。
      “沈屹明是个将才,只可惜,他是个重囚。”颜琨将令牌收入袖中,声音极冷,“他现在递出来的东西,在朝堂上是站不住脚的。”
      暗卫一愣:“那这令牌……”
      颜琨站起身,目光在地面上停留了一会儿才开口:“去,把许升给本宫叫来。”
      翌日,朝会刚过半,颜琚便按捺不住,出列拱手道:“父皇,北狄使臣在关外已等候多日,为了大凌边境安稳,和亲一事,还请父皇早日下旨。”
      满朝文武屏息凝神,还没等颜烨开口,颜琨一步出了列。
      “父皇。”他声音不大,却让大殿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他没有看颜琚,只从袖中取出那半块令牌,双手呈上,“儿臣昨夜收到密报。长公主府护卫许升,奉长公主之命暗中探查北狄暗桩,在城郊截获一名北狄暗探,从其身上搜出了这半块王庭信物。”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站在殿外的许升被内侍领了进来,面无表情地跪下。
      “据那暗探招供,北狄王庭近来频频与大凌朝中之人暗通款曲,企图借着‘和亲’的名义,里应外合,图谋不轨。”颜琨目光平视前方,字字句句直戳要害。
      颜琚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转头看向太子手里的东西。
      这……怎么会在许升手里?!
      “父皇明鉴!”颜琚立刻跪伏在地,声音里透着几分刻意的悲愤,“这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儿臣提议和亲,全是为了大凌江山社稷,绝无半点私心!”
      “四弟,本宫何时提过你的名字?”颜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波澜不惊。
      颜琚一噎,后背瞬间被寒意浸透。
      “四弟方才说,提议和亲是为了大凌社稷。”颜琨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可若这北狄暗探招供属实,那这‘和亲’,究竟是缓兵之计,还是引狼入室的障眼法?四弟这般急不可耐地要逼长公主出关,到底是在为谁铺路?”
      高坐在龙椅上的颜烨,看着底下这一幕,伸手接过令牌,看清上面的密纹后,猛地将令牌砸在了御案上。
      “即刻封锁四皇子府,彻查他近三年所有的往来账目!”
      “父皇!儿臣冤枉啊父皇!”颜琚惊恐地抬起头。
      “住口!”颜烨一脚踹翻了御案前的香炉,脸色沉得厉害,“朕只当你是贪点银子、结党营私,没想到你连北狄的脏东西都敢沾!”
      这是这位帝王登基二十多年来少有的当朝失态。
      “滚下去!”
      几名内侍吓得连滚带爬地扑上去,将人强行架了出去,随即大殿内死寂一片,满朝文武齐刷刷地跪伏在地。
      颜烨闭了闭眼,将那股怒火强压下去,随后一拂龙袖:“退朝!”
      百官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退出了大殿。
      退朝后,颜琬沿着长廊往外走。
      她知道,颜琚通敌的嫌疑一旦坐实,太子在东宫的地位就彻底稳固了,沈屹明自然也能洗清冤屈,从死牢里走出来。
      她走过拐角,看见许升正等在那里。颜琬看了他一眼,眼底透着一丝欣慰:“跟我去了趟北境,脑子总算是开点窍了,这半块令牌,来得正是时候。”她目光落了落,随即话锋一转:“趁着颜琚现在府邸被封锁,你带上几个心腹,暗中把兵部左侍郎那条线给我掐死,别留把柄。”
      许升站在她面前,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垂下眼:“殿下放心,兵部的活我还是干得明白的。”
      颜琬顿了一下。
      往常听到这种话,许升早就得意忘形了。但这次,他竟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出去办了几趟差,倒学会低调了?”她半真半假地调侃了一句,嘴角轻轻扬着。
      许升表情微僵,胡乱应了一声,借办事为由转身离开了。
      颜琬皱了皱眉也没再深究,转身朝宫外走去,步子比往日轻快了许多。
      这半块令牌一出,不仅叫停了和亲,更直接斩断了颜琚的一条臂膀。她不知道许升是怎么查到的,也不打算在这个当口多问。毕竟,在这吃人的朝堂上,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
      颜琬抬头看着宫墙外阴沉的天色。
      她觉得,自己还得再快一点,这朝堂上的局势,一刻也拖不得。
      接下来的几日,朝堂上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暗潮汹涌。许升带着长公主府的暗卫,顺着兵部左侍郎那条线,悄无声息地拔除着颜琚的党羽,不留半点明面上的把柄。
      东宫的书房里,颜琬正低头翻看着刚送来的卷宗。就在这时,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阵裹着寒意的夜风。许升快步走入,脸色在烛火下有些发白。
      “殿下,我们在城外截住了颜琚的一个心腹幕僚。他……非要见您。”
      颜琬翻动卷宗的手指没停,连眼皮都没掀:“带进来。”
      幕僚被两名暗卫按着肩膀押了进来,跪在青砖地上。这人衣衫凌乱,却丝毫不显惧色,反倒似笑非笑地抬起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颜琬。
      “长公主殿下。”幕僚阴恻恻地开了口,“四殿下让小的来给您带句话。您在外面查得这么威风,连我们四爷的底子都要掀翻了,可您知道,那半块能让四殿下陷入死局的令牌,究竟是怎么出死牢的吗?”
      颜琬连头都没抬,声音极淡:“四弟如今也是走投无路了,连这种下作的手段都使得出来。”
      “下作?”幕僚低低地笑了一声,目光瞥向站在一旁的许升,“殿下若是不信,大可以问问您身边这位公子。那令牌,可不是他去城外查出来的。是死牢里那个沈将军,知道四殿下要送您去和亲,为了把您留在京城,才拼着最后一口气,把底牌掏出来递给了太子!”
      此言一出,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滞。
      颜琬翻页的手指彻底停住了。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幕僚,落在了身旁的许升脸上。
      许升整个人僵立在原地。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干干净净,“我没有!是太子殿下安排……”话刚喊出一半,许升猛地意识到了什么,把剩下的话死死咽了回去。
      颜琬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明白了什么。她看着许升惨白的脸,心口像是被一把钝刀子猛地捅穿。
      她咬了咬牙,极慢地转过头,重新看向那个还在得意洋洋的幕僚,嘴角淡淡地勾了一下。
      “颜琚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他若想与东宫斗,大可以明着来。派个下人来本宫面前逞口舌之快,真当东宫的规矩是摆设?”她微微抬起下巴,“既然颜琚教不好下人,本宫就替他教。”颜琬没再多说什么,摆了摆手。
      “拖下去,拔了舌头,扔回四皇子府。”
      “殿下!殿下饶命……”那幕僚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成了弃子,瞬间惊恐地瞪大眼睛,可话还没说完就被侍卫死死捂住嘴拖了出去。
      “去给颜琚带句话。”颜琬过了一会儿才叫来一个侍卫。
      “这局棋,本宫会奉陪到底的。”她笑了一下,眼神里却没有温度,“他以为拿一个死囚的命,就能乱本宫的阵脚?”
      她微微扬起下巴,吐字极稳,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说出“死囚”那两个字时,袖中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厚重的门重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惨叫声。颜琬站在原地,胸口极轻地起伏了一下。
      她猛地想起颜琚的秉性,若是知道她拔了那人舌头,必定会把这笔账变本加厉地算在沈屹明头上。
      她心底猛地一沉,突然想起幕僚方才的话。
      沈将军知道四殿下要送您去和亲,为了把您留在京城,才拼着最后一口气把底牌掏出来递给太子的。
      颜琬的呼吸骤然停了一拍。
      她一瞬间全明白了,今日早朝,和亲的折子被彻底压下,她真的不用去塞外了。
      而那半块底牌,他似乎连一丝犹豫都没有,直接借太子的手,推给了许升。
      颜琬甚至不敢相信。
      她不知道沈屹明是怀着怎样的心境咽下这口气的,更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亲手把这份救命之恩,尽数让给那个他曾经最看不上的软骨头。
      那他自己呢……?
      她不敢再深想了。
      “傻子……”
      颜琬仰头闭上眼,将那几乎要溢出眼眶的酸涩,连同那声极轻的呢喃,死死咽回了喉咙里。
      再睁开眼时,她眼底只剩下一片令人胆寒的死寂。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掠过一旁的许升。
      许升看着她惨白的脸和冰冷的眼神,以为颜琬是被他方才那句“太子殿下安排”的话气狠了,顿时慌了神,扑通一声单膝跪在了地上。
      “姐,我错了……”许升低着头不敢看她,“我刚刚真没反应过来,在颜琚的人面前说了不该说的话。”
      颜琬被这一声拉回了思绪。
      眼前的朝局才是不能出半点差池的要事。
      她叹了口气,敛去了眼底所有的情绪,“你在这京城也待了这么些日子了,怎么还是这副直肠子?”颜琬看着他,声音极冷,“若是被反咬一口,整个东宫都要给你陪葬。”
      “我知道。”许升低头跪着,没有看她。
      颜琬往前迈了半步,弯下腰,一把攥住许升的手臂,将他从地上硬生生拽了起来。
      许升被她拉得踉跄了一下,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
      “既然知道,就给我把脊梁骨挺直了。”颜琬松开手,声音里带着些不容置疑,“太子既然把这天大的功劳安在你头上,就是觉得你担得起这份重任。这半块令牌的功劳,你不仅得接住,还得给我把戏做全了。”
      许升闻言眼底那点慌乱褪去了大半,随后重重地点了点头:“……明白。”
      “继续去查吧。”颜琬转过身,背对着他,语气恢复了长公主的威仪,“兵部左侍郎身边的赵肃,今晚要出城。这是他在城东私宅的地址,还有他出城的路线。带人去截住,我要活口。”她说着,从案上抽出一份密信递了过去。
      许升双手接过,贴身藏好,转身正要走。
      “许升。”颜琬突然又叫住了他。她站在阴影里,理了理宽大的袖口,想了一下才开口,“你顺道拿着太子的令牌,去一趟死牢,告诉刑部。”她顿了一下,接着道,“沈屹明是朝廷钦犯,三司会审未结,谁敢在牢里动私刑,本宫就依法办他个抗旨之罪,摘了他的乌纱帽。”
      许升愣了一下,随后转过头看颜琬,却听她再次开口。
      “结束后再让人给颜琚带句话。”颜琬微微抬起下巴,“就说沈屹明身上若是再多一道新伤,本宫就让他连后悔的余地都没有。”
      许升站在原地,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与酸涩。
      颜琬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冷声催促道:“还不快去?”
      许升喉结滚了一下,没有再停留,转身冲入了夜色中。
      颜琬依旧维持着那个笔挺的站姿,直到听见院外马蹄声远去,她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样,脱力地跌坐在身后的圈椅上。
      夜色如墨,书房里死寂得只能听见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滞涩,伸手去够案上那份连夜整理出的兵部涉案名单。
      只要许升今晚能把赵肃活着带回来,拿到那份暗号底单,颜琚私通北狄的罪名,在朝堂上就能坐实大半。
      可指尖刚触到纸张边缘,眼前猛地一阵发黑。她下意识地用手背贴了一下额角,触感是一片冰冷的湿腻。
      颜琬撑着桌案闭了闭眼,等那一阵晕眩慢慢平复下去,才冲着门外低唤了一声,玉莲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盆温热的铜盆,走过来绞干了热毛巾,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替颜琬擦拭额角和颈侧的冷汗。
      “殿下……”玉莲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管天大的事,您也得顾惜自己的身子,不如先歇下吧,明日再整理也不迟。”
      “不必。”颜琬闭着眼,任由她擦完,才缓缓抬手,从玉莲手里拿过毛巾,随手扔进盆里,“把灯拨亮些,你退下吧。没我的吩咐,不许任何人进来。”
      玉莲嘴唇动了动,没有再劝,只低低应了一声,“是……那您自己当心,有事记得叫我。”她将案角的烛火挑亮,端起铜盆,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颜琬的目光落回纸上,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直了身子,抓起案上的笔,收拢了手指的力道。
      不知不觉,更漏里的水已滴过了子时。颜琬将最后一份涉案官员的罪证卷宗合上,又在那份写满颜琚党羽的名单上,重重地圈出了几个名字。直到案头的烛火“噼啪”爆了一个灯花,她才将手里的笔搁在笔架上,向后靠了靠,偏过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呼出一口气。
      夜风将案上的纸页吹得哗啦作响,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簇忽明忽暗的烛火上,火苗在风里死命地摇曳,却始终不肯灭去。
      她眼底的水光终于彻底稳住了。
      沈屹明……
      答应我。
      一定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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