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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今后我叫沈屹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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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军营和沿途经过的那些临时营地不一样。它的辕门是用整根原木扎的,门柱上钉着铁皮,两侧的哨塔比沿途的哨塔高出一截。营帐绵延出去很远,风从北面灌进来的时候,整座军营像一头卧在地上的巨兽,缓慢地呼吸着。
掌管这里的人叫沈砌。上将军,开国元勋之子,手里握着北境最精锐的兵力。他在这片地界待了快二十年,边军换过几茬,他还在这里。军中上下叫他“上将军”,没人敢当面叫他的名字。关于他的传闻很多——有人说他练兵极严,有人说他贪财好色,有人说他手眼通天连京城那边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这些传闻素襟都不知道。他刚到北境,还没有人告诉过他这里是谁的地盘。他只是跟着队伍走进辕门,低着头,像一块被水流冲进深潭的石头,还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到哪里去。
那天下午,校场上有人挨了军棍。素襟没有抬头看,但听见了棍子落下的声音——沉闷的、结实的,每一下都带着力道。
“上将军今天心情不好。”旁边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那小子运气差,赶上沈爷亲自在校场。”另一个人叹了口气接道。
素襟没有往那个方向看,但他记住了那个声音——在这座军营里,有一个人很厉害的人,厉害到让所有人都害怕。
沈砌是在那天下午注意到他的。
当时他正从主帐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副将,边走边说着什么。目光无意间扫过校场边散落的士兵时,他停了一下。
隔着十几步远,他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校场边缘的角落里,背对着人群,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旁边的士兵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晒太阳,只有他一个人待着,像是被什么透明的东西隔开了。
沈砌收回目光,继续跟副将说话,但走了几步之后,他又侧了一下头,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那个身影还在那里,没有动过,似乎周围的一切都跟他没关系。
当天晚上,沈砌问了一句话:“今天校场边上那个脸上有伤的孩子,谁带进来的?”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翻了翻册子才答:“是跟着这次北调的队伍一起来的,路上混进来的,没有编籍。到了这边就跟着归队了。”
沈砌没有再说什么,此后数日,沈砌没有再提起过那个孩子,然而素襟再次被注意到的时候,是在几日后的一个深夜。
沈砌处理完军务出来透气,已经过了三更。营中安静,只有风声。
他披着外袍在营道里走了一段,没有特定方向,听见一种钝器划破空气的动静,一下一下的,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他绕过两排营帐,在校场后方一个废弃的角落看见了那个孩子。
素襟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根粗短的木棍,在练劈砍。动作不成章法,但每一棍都砸得实实在在。夜色里看不见表情,只看见他后背上汗浸透的布料,在月光下泛着深色的湿痕。
他挥了一阵停下来喘气,又接着挥。
沈砌站在营帐的阴影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了出来,朝那个角落走去。素襟听见脚步声时,手上的动作僵住了。
“这么晚了,还不睡?”沈砌等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素襟没有说话。
“没有人教过你,别人问话的时候得应一声?”沈砌没有生气,反倒轻笑了一声,带着几分饶有兴致,“到了我这儿,这般闷葫芦的性子,可是要吃亏的。”
素襟攥着木棍的手指猛地收紧,他没有后退,反而将后背死死贴住冰冷的营帐,眼睛在黑暗里死死盯着沈砌。
沈砌被这眼神盯得微微眯了眯眼,脸上的戏谑收敛了大半。他没有再问什么。
“明天到西营来。”
他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不紧不慢,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素襟听见那脚步声远了之后,才慢慢把木棍放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握棍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他松了一下手,然后重新握起木棍,继续挥了一下。声音在夜色里断了一下,又接上去了。沈砌走远了,那声音还在后面响着。
第二天一早,杂役头子走到素襟面前:“西营那边缺人手,你过去。”
素襟站起来,没有问为什么,低着头跟着那人走了。
杂役头子把他带到西营角落里一顶漏风的帐子前,推开帐门:“你住这儿。”素襟往里看了一眼——铺盖已经搁好了,旁边放着一只木箱,空荡荡的。他没有说谢,也没有多看一眼,只是站在原处,等那人走远之后才弯腰进了帐。
西营的活比校场那边琐碎。挑水、搬柴、扫营道,素襟不怎么说话,只是低着头做,做完就蹲回帐门口,等人来告诉他下一步。
有一天傍晚,沈砌从主帐出来,经过西营的时候步子没停,只是侧了一下头,往素襟蹲着的方向看了一眼。素襟垂着眼,他知道有人经过,但没有抬头。
沈砌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了一下:“明天开始,你到主帐那边去,有人会教你识字。”说完没有等他回话就离开了,像是这件事根本不需要他同意。
次日清晨,一个年纪大的文吏走到他面前:“跟我走。上将军让你去识字。”
素襟站起来,跟着他走了。走进主帐旁边那间小帐的时候,他看见案上摆着纸和笔,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册子。文吏指了指案前的座位:“坐下吧。”
素襟在案前坐下了。他低头看着案上的纸面,没有碰那支笔。文吏没有催他,翻了一页册子,等他自己伸手。过了很久,素襟才伸出手,拿起了那支笔。
笔杆比他握过的任何东西都细,在他指间晃了一下,他没有松开。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握着笔的手,没有写字。
素襟脸上的伤一直没有好透。左颊那片烧伤结了厚痂,边缘泛着暗红,偶尔干活出汗时会渗出一层淡黄色的水。他不再用布裹着了,但那道伤疤一望可见,走在营中时会有人多看两眼,然后移开视线。
沈砌给他安排了识字,安排了两三个师傅教他练武。他跟着师傅学了一整个冬天,到了开春的时候已经能写自己的名字了。“素襟”两个字被他写过很多遍,纸上的笔画从歪斜到平直,他每次都写“素襟”,从来没有想过换别的。
开春之后沈砌把他叫到主帐里。帐中只有两个人,沈砌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东西。
素襟站在案前,垂着眼,等了一会儿。
“你以后不用写‘素襟’了。”沈砌开口的时候语气很平,“我给你起了个名字,叫沈屹明。”他顿了一下,瞥了他一眼,“你认不认?”
素襟抬眼看了他一下,反应了一下,然后先知后觉地点了一下头。沈砌没有再说别的,只是把手里那卷东西往案角推了推:“这是你的名字,记好了。”
素襟站在那里,把“沈屹明”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他没有觉得这个新名字好或者不好,只是在想,这是另一个人替他起的。以后他写名字的时候,要换三个字了。
入夏之前,沈砌安排了一场考较。让他和另一个同龄的少年对练,看看这几个月学的东西有没有用进去。
素襟不知道那人是沈砌从哪里找来的,身形比他高半个头,脚步比他利索。打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他被对方一记扫腿撂倒在地,后背砸在沙土地上,眼前暗了一瞬。他躺在地上,胸口起伏了几下,手撑着地面,胳膊还在抖。
他撑着地面刚跪起身,沈砌已经到了他面前。他伸手捏住沈屹明的下颌,用力把他的脸扳过来,让左颊那道痂面正对着火光。伤口被扯动,渗出一层细密的血珠。
“伤还没好利索,就敢输成这样?”沈砌的声音不高,拇指按在他下颌骨上,“你这条命是我捡回来的,输了就是浪费我的东西。”
他松开手,反手一巴掌扇在沈屹明脸颊下方,力道不轻。沈屹明偏过头去,嘴角的血顺着下颌滴落。他用手撑了一下地,刚直起身,沈砌一脚踹在他胸口。他整个人往后仰,后背砸在地上,闷响了一声。
周围几个师傅和杂役都停住了手上的动作,校场安静了一瞬。
“起来。”沈砌的声音不高,但整条校场都能听见。
沈屹明用手肘撑起半身,刚跪起来,沈砌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学了大半年,连一个刚摸刀的都打不过?你练的东西都喂了狗?”
沈屹明半边脸肿着,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滴,他一声不吭,只是强撑着不让自己再倒下去。
“今后你什么课都不用上了。”
他没有等沈屹明回答,目光扫过在场的人:“都看看清楚。这就是我沈砌带出来的人。废物一个。”
说完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像这件事不值得他再多说一句。
校场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很快移开,像是没人敢看太久。沈屹明跪在原地,嘴角的血砸在沙土上洇出细小的暗色圆点。他就这样低着头跪了一会儿,然后用手背把嘴角的血抹掉,站起来,走到主帐前。
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不能走。
如果连这些课都停了,他就永远是个废物。
他不想再回到那种被人按在泥里、毫无还手之力的日子。
他需要沈砌,需要他手里的刀。
沈屹明低着头,在帐外跪了下来,像一根插进土里的木桩。帐帘内灯火通明,他只觉膝盖从发麻转为刺痛,最后彻底麻木失了知觉。
风把沙土卷起来,扑在他脸上,他没有伸手去拂脸上的碎发,只是一直跪着。门前的守卫睨了他一眼,也没有进去通报,像是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不知道过了多久,帐帘终于掀开了一角。守卫侧身进去,片刻后出来,低头看了他一眼:“进来。”
沈屹明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僵了一瞬,咬咬牙才站稳。他掀帘走进去,沈砌坐在案后,低头翻着东西,没有看他。
“我错了。”沈屹明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硬拽出来的。
沈砌翻了一页文书:“错哪了?”
“学得不够。”
沈砌把文书搁下,抬头看了他一眼。灯光把他脸上那道烧伤的痂照得很清楚,他低着头,唇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道暗色。沈砌看了一会儿,没有说“原谅”或“不原谅”。
“课明天恢复。再输一次,你自己看着办。”
沈屹明没有再说话,站了片刻,转身走了出去。夜色迎面扑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磨破了,渗着一点血。
他握了一下拳头,又松开,朝西营走去。
那天晚上他练到很晚。没有人催他,也没有人看他,就着月光把那套拳重新打了不知道多少遍。
直到那年初秋,中秋当晚,营中有几个士兵凑在一起喝酒。有人路过沈屹明帐前,看见他正蹲在帐口擦刀,顺嘴喊了一声:“沈屹明,过来坐坐。”
沈屹明没有抬头:“不去。”
“天天练,也不差这一会儿。”那人又说。
沈屹明没有接话,继续擦刀。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带着酒气:“你天天练给谁看呢?练了这么多年,也没见你练出什么名堂。”
沈屹明依旧没有抬头。
“我听说你是上将军捡回来的?”另一个人接话,语气懒洋洋的,“没有上将军,你连这身衣裳都穿不上吧。”
“也不知道在清高什么。”
沈屹明擦刀的动作没有停,刀面上的灰已经擦干净了,他还在擦。
又有人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刚好够他听清:“我要是脸上有他那么大一道疤,我都不好意思出门。他还天天在这转来转去的,也不知道哪来的脸。”
沈屹明的手停住了。他把刀收进鞘里,站起来,转身朝那几个人走了过去。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那几个人看见他走过来,声音渐渐小了。领头的人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退半步显得自己怕了,站住了。
“怎么,想动手?”那人又补了一句,嗓门比刚才大了一些:“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没有上将军,你早就死在——”
话没说完,沈屹明一拳砸在他脸上。那人往后踉跄了两步,撞翻了身后的酒碗。旁边两个人站起来拉架,酒水泼了一地,桌凳翻倒了好几样。最后是被路过的什长带人拉开的。
沈屹明被人架住的时候还在喘气,嘴角破了,手背蹭掉一块皮。他挣开那人的手,没有再看那几个人,转身走了回去。
当天下午,沈砌把他叫进主帐。沈砌坐在案后,低头翻着文书,没有看他。帐中安静了一会儿。沈砌翻了一页,开口的时候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让你识字、习武,是为了让你跟自己人动手的?”
沈屹明没有说话,跪了下来。
他没有解释白天是谁先挑事、谁先动手的。
“拖出去,打二十军棍。”沈砌没有看他,冲帐外摆了摆手。
门口两个人进来,架着他出去了。
第一棍落下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从中间劈开了一道缝。后面的每一棍都落在同一个地方,布料破了,皮肉跟着凹下去又弹回来。他攥着身前的沙土,指节发白,嘴里数着数。
打到第十棍左右的时候,他牙关咬紧,嘴角渗出一线血,顺着下颌滴落,砸在沙土上。
他没有抬手去擦,继续数。
十八。十九。二十。
行刑的人终于停了手。
那天夜里他被人搀回帐中,后背的伤还在往外渗血,布衫粘在皮肉上,扯一下就疼。他侧躺着,闭着眼等那阵疼过去。
门帘响了一声,他转过头,看见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一个人影站在外面。
门被推开了,赵诚站在门口,嘴角带着笑,低头看他。
他想坐起来,后背的伤猛地一扯,疼得他僵在原处。
赵诚走进来,俯下身,伸手按在他肩上,凑近他耳边,声音很轻。
“你今晚跑不掉的。”
他偏过头,看见帐帘外站着一个人,是南风馆里那个管家。他站在暗处,嘴角的弧度像一把刀,在夜色里泛着白光。
他没有开口,声音却在耳边落下来:“公子莫要闹了。”那声音像从墙缝里渗出来的,一点一点往耳朵里钻,“客人马上就该到了。”
他想伸手去捂,手却抬不起来。突然身后传来水流的声音,贴着他的脊背落下来,又湿又黏,挥之不去。
他抬头,青鸳靠在门框上,手里捻着一缕发丝。
“宋爷看上了,送给爷也不是不可。”
他再抬头,宋德殇站在床头,俯身看着他。那张脸几乎要贴到他脸上,咧着嘴笑,黄牙从两唇间刺出。
“你怕什么呀?”
酒气混杂着什么扑在他脸上,像是什么东西已经在腐烂了。素襟想偏头,后颈被按住了,动不了。
那些人的脸在暗处一层一层地叠着,近了又远,远了又近。
他猛地惊醒。帐中漆黑,天还没亮,后背的伤被冷汗浸得更疼了。
他伸手摸了一把左脸。没有火,没有赵诚,什么都没有。
他再也没能睡着。后背的伤一阵一阵地跳着疼,黑暗中那些脸像是烙在了帐布上,闭上眼就浮出来。他睁着眼看帐顶,看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看风吹动帘角的影子,一下又一下,像是随时会有人掀帘进来。
天光漏进来的时候,他坐起来,后背的伤还在,布衫上的血已经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