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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烙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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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襟跟着队伍走了大半个月,没有人问过他从哪里来。
队伍里的人各自忙着赶路,偶尔有人看他一眼,也很快就移开了目光。一个小孩混在行军队伍里,说不上多奇怪,也说不上多正常。乱世里什么都见过,没人愿意多管闲事。
只有一个人不一样。
那人姓赵,三十出头,在队伍里是个不上不下的普通侍卫,长了一张极其憨厚方正的脸,眼角甚至带着点笑纹,看着就像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素襟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因为他在歇脚的时候往自己手里塞了一块干饼。
素襟没反应过来,饼已经在他手里了。
他抬头看去,赵诚正回过头,冲他笑了一下才转身走开,像是随手做了一件不值得被道谢的事。
第二天歇脚的时候,赵诚又来了。他端着一碗热水,蹲下来搁在素襟脚边。
“喝了吧,你嘴唇都裂了。”
素襟看了一眼那碗水,没有碰。水凉了他也没喝,碗一直放在那里。
第三天赵诚没有来。第四天也没有。
素襟坐在路边啃硬得硌牙的干粮,低头的时候忽然想起那碗热水——没凉透的时候应该是什么温度。
他不知道那个人还会不会来。
第五天赵诚又出现了。这回他手里拿着一截旧布条,走过来放在素襟身旁的石头上,拍了拍布面。
“夜里冷,垫着睡。我瞧你这几天晚上缩成一团,腿都伸不直吧。”
素襟没说话。他继续道:“你要是嫌脏,我回去再洗一遍。”素襟摇了摇头。赵诚咧嘴笑了一下:“那就行。”他没多留,站起身走了,步子轻快。
素襟看着那截布条,过了很久才伸手拿过来。布条洗得很干净,边角有磨损的痕迹,像是从什么旧衣裳上裁下来的。
那天晚上他把布条叠了两层垫在身下,睡了入营以来第一个没有被冷醒的觉。
从那以后,赵诚来的次数又多了起来。有时是半块饼,有时是一句提醒,有时什么也不给,只是蹲在旁边跟他说几句话。
“你叫什么名字?”有一回他问。
“素襟。”
“素襟?”他念了一遍,“好奇怪,但挺好听的。”他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叫赵诚,你以后叫我赵哥就行。”
慢慢的,素襟开始习惯他的存在了。他不再在他靠近的时候绷紧肩膀,偶尔也会在他放下东西之后说一句“谢谢”。赵诚每次都听见了,听了就会笑一下,像是捡到了什么好东西。
转折发生在一次意外里。那天队伍扎营后,素襟蹲在路边啃干粮,没留意身后过来的人,紧接着后腰上就着了重重一脚,动手的是一个副尉。
“哪来的野孩子?挡道了没看见?”
素襟被踹得扑在地上,干粮滚进了泥里。他还没爬起来,那副尉又骂了一句“晦气”,抬脚又要踹。
赵诚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一步挡在他身前,笑着打圆场:“军爷息怒,孩子不懂事,冲撞了您,我替他赔个不是。”
“你替他赔?”副尉没有接他的话,打量了他一眼,“行啊,那你替他挨十鞭子。”
“行。”赵诚没有犹豫。
那十鞭子是当着素襟的面抽的。赵诚跪在地上,背上挨了一下又一下,布衫很快就透了红。他咬着牙没吭声,只有肩膀偶尔颤一下。素襟蹲在旁边,整个人像被冻住了,眼睛盯着赵诚背上渗出来的血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十鞭打完,副尉走了。赵诚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背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回头看了素襟一眼,笑了一下:“愣着干什么?扶我一把。”
素襟这才动了。他跑过去,伸手扶住赵诚的胳膊,手是抖的。
赵诚被他扶着走了一段路,步子有点不稳,但声音还是平的:“没事,皮外伤。”
素襟没有应他。他低着头,攥着赵诚的袖子,指节发白,过了很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赵哥,谢谢你……”
赵诚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夜里没有风,火堆烧到半夜只剩几块暗红的余炭。
他梦见了一扇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有人在里面叫他,叫的是“素襟”。那个声音他认得——是南风馆里那个管家的声音,温和的,像在哄一个孩子过来。
他不想过去,但脚自己在往前走。门推开之后,他看见一张床,红色的锦被上坐着一个人。那个人转过头来,脸是模糊的,但那只手伸过来的时候,袖口的金丝纹路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他被按住肩膀的时候,听见有人在旁边笑。他不知道是谁在笑,那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的。
他想开口,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想退,腿是软的。他想闭上眼睛,眼皮也是软的。那只手按着他的肩,按得很紧,紧到像是要陷进骨头里。
然后他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声音很近,像是贴着他的耳廓落下来的——
“你早这样不就好了”
他猛地睁开眼,后背已经湿透了。火堆只剩一簇暗火,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吹得他后颈发凉。他坐着喘了几口气,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抖。
“做噩梦了?”赵诚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没有。”
赵诚瞟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火光在暗里跳了一下,他看着素襟后背绷直的轮廓,然后转头添了一根干柴进去。
素襟重新躺下,侧躺着看着那堆火,没有再闭眼。风从墙缝里灌进来,火苗晃了一下又稳住。
又过了几日,一次粮草争抢里,几个兵卒嫌素襟占了队伍的份额,围上来推搡他,嘴里骂骂咧咧。素襟被推得撞到一边的辎重车,还没来得及站稳,赵诚已经笑呵呵地从旁边走过来,把几个兵卒挡开了。
“他还是个孩子,能吃多少?算我那份扣给他。”他语气客气,像是在跟人商量。
那几个兵卒看了看他,没有说什么,骂骂咧咧地走了。赵诚回过头,脸上的笑还没收,弯下腰看了看素襟。
“没伤着吧?”
素襟摇了摇头,他这才直起身。
此后又走了十余日。队伍一路向北,风沙渐起,路边的村落越来越少。素襟渐渐习惯走在赵诚旁边,不再刻意落后半步。有时赵诚走快了他会紧两步跟上去,有时赵诚停下来等他自己喘匀了再走。
“不用急,”赵诚看着他跟上来的样子,语气里带着笑意,“我又不会丢下你走。”
素襟“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但步子没有再放慢。
赵诚确实像一个兄长。他会在天黑之前找好避风的位置,把素襟安顿好再去生火;会把干粮掰成小块递给他,说是“好咬”;会在他夜里咳嗽的时候翻身起来,从怀里摸出一小撮草药丢进热水里,说“喝了就不咳了”。
素襟没有问过那些草药是哪里来的,只是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完。
有一天晚上,素襟坐在火堆边,看着赵诚把一块烤好的饼翻了个面,递过来。
“赵哥,”素襟忽然开口,声音很小,“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赵诚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他笑了一声:“哪有什么为什么。你年纪这么小,一个人跟着队伍走,我看着不忍心。”他说完把另一块饼也翻了个面,拍了拍手上的灰,“再说了,你也不麻烦。比那些整日吵闹的半大小子好带多了。”
素襟低头咬了一口饼,没有说话。赵诚坐在火堆对面,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低头继续翻着火堆,目光在火苗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想什么,又像只是被烟呛了一下。
那天晚上,素襟窝在火堆旁边睡得很沉,连日紧绷的身体终于彻底松了下来。他没有察觉到赵诚在他睡着之后坐起来过一次,也没有听见他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一天扎营的时候,赵诚蹲在地上生火。素襟在几步外的石头上坐下来,抱着膝盖,看着赵诚的背影。
火光刚亮起来,赵诚回过头:“饿不饿?”素襟没有回答,赵诚已经把手伸进包袱里,掏出一小块干粮递过去:“先垫一垫。”
素襟接过来,低头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得很慢。赵诚继续摆弄火堆,没有再看他。火苗蹿起来,噼啪响了一声,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又拢回去。过了一会儿,素襟忽然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嘴角。很浅,像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赵诚回过头,看见他嘴角的弧度,也笑了,语气平平的:“心情不错?”
素襟没说话,嘴角的弧度却还留着一点余温。
赵诚站起来走过去,在他身旁蹲下,随手揽了一下他的肩膀:“这样就对了。总板着脸容易老。”他笑着说完就松开了手,转身回去翻火堆,语气轻快如常:“明天路好走一些,不用赶太急。累了就靠着我走。”
素襟“嗯”了一声,没有犹豫。
又走了几日,两人在一处破庙里歇脚。天色已晚,北风灌进来,把破庙里唯一剩下的半扇门吹得吱呀作响。
赵诚把门勉强掩上,又拖了几块断砖抵住门脚,回头冲素襟说:“今晚风大,就在这儿歇吧,不赶路了。”
素襟点了点头,把外袍裹紧了些,在墙角蹲下。赵诚生了火,从包袱里摸出一只小陶罐,晃了晃,倒出半碗水来,架在火上烧着。
“今晚吃点热乎的。”他说着,又掰了半块干饼丢进水里。素襟看着那碗水,火光映在碗沿上,水面的热气一缕一缕地升起来。赵诚等水滚了,端下来,吹了吹,递到他面前。
“趁热喝,喝完早点睡。”
素襟接过来,低头吹了几下碗面的热气,然后小口喝了一口。赵诚没有看他,蹲在火堆边翻着柴。
素襟又喝了几口,把碗搁在膝上,像是想等稍微凉一些再喝完。他端着那半碗水,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火堆,眼皮开始往下沉。
他没有在意,以为是赶路太累了。
他把碗放下来,靠在墙角的包袱上,想闭一会儿眼。但困意来得比平时快,四肢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浸透了,抬不起来。
他偏过头,看见赵诚还蹲在火堆边,背对着他,像是在把柴火一根一根地摆整齐。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困了,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却像被堵住了一样。
赵诚没有回头。他听见素襟的声音哑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转过身,走过来,在素襟面前蹲下。
“困了?”
素襟想说“嗯”,但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赵诚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动作很轻,像平时一样。他的手指在素襟的鬓角停了一瞬,然后顺着往下,落在他的肩头。
“既然困了,就睡吧。”赵诚的声音很低,和平时不太一样了,像是终于不用再压着什么。
素襟觉得不对劲,想躲开那只手,手臂却沉得像浸在泥里。他用力偏了一下头,视线模糊地撞上赵诚的脸——火光在他脸上投出一半明一半暗的轮廓,敦厚的脸上还留着一点笑意,和平时很像,又不像。
“你……”素襟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他自己都能察觉到的发颤。
赵诚没有应他,低下头,像是在看一件他已经等了很久的东西,手指从肩头滑到后颈,停在那里。
“我一路照顾你,给你吃的、替你挡责罚、把你带在身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慢慢碾出来的,“你总该有点回报。”
素襟偏过头,想避开他的脸。赵诚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扳回来,指尖用力,让他不能转开。
“我不是要你做什么,”赵诚说,拇指在他下颌骨上慢慢蹭了一下,“我就是喜欢你这张脸,第一眼就喜欢。你以后留在我身边,我不会亏待你。”
素襟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想挣开,手臂却像浸在泥里。赵诚的手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滑,落到他颈侧,停了一下,像是在把玩什么。
“你本来就没人要,”赵诚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得意,“跟着我有什么不好?我可以继续照顾你,只要你听话。”他俯下身,凑近他耳边。“你让我碰一回,我以后还是你赵哥。”
赵诚的手已经伸向他的腰带,指腹勾住系带的边缘,轻巧地一扯,腰带松开了。
素襟的呼吸骤然断了。那一瞬间,南风馆那个夜晚的触感、气味、声音,像有什么东西从记忆深处被猛地拽了上来,塞进他的喉咙里。
他的身体比意识先动——他猛地偏过头,张嘴咬住了赵诚的手腕。
赵诚“嘶”了一声,甩了一下手,但没有松开。他像是没想到素襟会有这种反应,忍不住笑了一声:“还挺野。”
他另一只手按住素襟的肩,把他压回地面:“别闹,我会轻一点。”
素襟这一口咬得很紧,牙齿嵌进皮肉里,尝到血腥味。赵诚皱了皱眉,掐住他的下颌,逼他松口。素襟被迫松开的时候,口腔里混着铁锈味的涎水顺着嘴角淌下来。
他喘着粗气,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赵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渗血的齿痕,脸上那点笑意收了一些,但还在:“你咬我也没用,今晚跑不掉的。”
赵诚没有再犹豫,那只粗粝的大手毫不留情地覆压下来,力道极重。
素襟的腿猛地夹紧,整个人缩了一下,像被开水烫到。
“你抖什么?”那只手没有退开,反而步步紧逼,赵诚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我还没做什么呢。”
素襟的手在泥地上摸索,指甲刮过石块、断砖、烧过的木炭,摸到一个凉而光滑的东西。
是一只粗瓷瓶,瓶口还残留着滑腻的触感,赵诚方才用过的。
赵诚没有注意到他的手,他正低着头,一只手按着素襟的腿弯,往一侧压开。
素襟攥着那只瓷瓶,用尽全力朝几步外的火炉砸去。
瓷瓶撞在炉壁上,一声闷响碎开。瓶中的兽油泼进炭火,火舌猛地蹿高,像活物一样扑向墙角堆积的干草与朽木梁。炉身被砸歪,滚烫的炭火倾泻而出,溅在泥地上滋滋作响。
赵诚被火光逼退,抬手挡脸,转身想往门口跑。火已经封住了半扇门,浓烟灌进他喉咙,他呛了一声,脚步顿了。
素襟没有看他。他贴着火焰边缘蜷身朝门的方向滚去。热浪很快追上来,舔过他的脖颈和左侧脸颊。
他感到一阵灼烫,像有什么东西贴在皮肉上撕不下来。
终于,他冲出庙门,摔在冻土上。冷气灌进肺里,他剧烈地咳了起来。
而身后的庙已经被火吞没,轰然一声,木梁塌落,堵死了出路。
他没有回头看,左脸像还在烧,但他像是已经不会疼了。指尖触到脸上那一片凹凸不平、正在流血的焦肉。他猛地缩回手,撑着冻土爬起来,朝前走,步子不稳,却没有再停。
赵诚真的没有追出来。
那一晚之后,天似乎更冷了。
此后的大半个月,素襟一直走在队伍末尾,他脸上裹着一块从破庙里带出来的布,布被血水浸透又干透,硬得像一层壳。他没有换过,像是那块布已经把那段记忆一起裹住了。
他不再跟任何人说话。以前还会在不经意时与人目光相触,现在他彻底不抬头了。有人从他身边走过,他的肩膀会不自觉地绷紧一瞬,等脚步声远了才慢慢松开。
有一回,一个老兵路过他身边,顺手拍了拍他的肩,想问他借个火。素襟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猛地往旁边缩了一大步,撞翻了身后的木桶,桶里的水泼了一地。
老兵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退了一步,嘴上骂了一句:“你他妈吓鬼呢?”
素襟没有答话,也没有看他,低着头,肩膀还在抖,像是要把自己缩进地里。
旁边的几个士兵围过来,有人笑了一声,有人嘀咕“这小子脑子有病吧”,有人踢了他面前的木桶一脚,木桶滚了两圈,歪在泥地里。素襟没有还手,也没有抬头,只是蹲在那里,等那些人笑够了散开。
从那以后,队伍里的人开始绕着他走了。不是刻意排挤,是懒得惹麻烦。
一个反应古怪的孩子,没人愿意多费口舌。
素襟也乐得如此,像一道裂缝夹在人群之间——不占地方,不碍事,也不会被注意。
夜里扎营时,他退到最暗的角落,背靠着树或者辎重车,把自己缩进光线够不到的地方。然后用冷水浸湿袖口,用力擦自己的胳膊,一遍又一遍,皮肤擦红了也不停,像是想把什么东西从身上搓掉。
白天赶路,他看着前面那个人的脚后跟走,机械地迈步,机械地停,机械地再次迈步。
他就这么走着,慢慢的,走到了北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