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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街坊巧舌辨伪证,寒芒暗藏东洋锋 沈艳艳应邀 ...

  •   清河坊的雨势到后半夜略微歇了歇,但檐角坠下来的冷水依旧顺着瓦当一串串往下砸,将青石板路砸得水花四溅。

      “沈姑娘,依《大明律·断狱》,勘验现场闲杂人等须离退十步,你踩着门槛了。”曾穆宸一手按在雁翎刀吞口上,面无表情地站在钱万斤别院的黑漆大门前,神情严肃得就像在紫禁城奉天殿前值宿一样,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沈艳艳迈过门槛的右脚甚至没缩回来,反而极自然地把重心往前一压,青布裙裾掠过潮湿的门楣,斜斜睨了他一眼。

      “曾捕头,方才在破庙双手给我递帖子的时候,你怎么不背这段律例?”她手腕上的十三颗骨算珠发出一声清脆的“嗒”,“这会儿进了苦主的宅子,倒摆起公门官爷的架子来了。”

      曾穆宸神情未动,但那张刀削般的俊脸上依旧平直得就像一块冻豆腐一样,硬邦邦的,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眉心一道极深的“川”字纹纹丝不动:“那是延请,这是公办。一码归一码,《大明律》第七卷第二条……”

      “行了行了,曾大人,算我求您,留着您那本大明律给阎王爷念往生咒吧。”缩在沈艳艳身后的陆小满探出个脑袋,手里死死攥着装着朱砂和黄纸的青布口袋,小声嘀咕,“这宅子里静得像个坟圈子,连只耗子都没喘气,您再念两句,阴兵都得被您招来点卯了。”

      “肃静。”曾穆宸侧目扫了陆小满一眼,大拇指习惯性在刀柄缠绳上碾了半圈,“公堂重地,无故喧哗者,笞一十。”

      陆小满立刻噤声退后,赶紧死死闭上嘴。

      此时,别院廊下早已围了三四个披着蓑衣、神色慌张的街坊。六扇门的皂衣捕快持刀立在四周,火把将幽暗的穿堂照得一片通红,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紫檀木香与淡淡的血腥味。

      “回曾大人的话,这……这真不关咱们的事啊!”一个身形干瘦、面容黝黑的中年汉子噗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两只粗糙的手死死抓着衣角,嗓门发颤,“小的陈阿福,就是在这清河坊码头上扛大包的苦力。今夜雨大,小的收工晚,路过钱大人家后院时,亲眼瞧见三更天有两个黑布蒙面的江洋大盗翻墙出来,手里还提着滴血的长刀!小的吓破了胆,这才赶紧跑去敲更锣喊人的!”

      在陈阿福身后,一个拄着乌木拐杖的老妪和一个约莫十二三岁、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也跟着扑通跪下。

      “是啊官爷,阿福这孩子老实本分,绝不敢撒谎。”老妪颤巍巍地抹眼泪,满脸沟壑如枯树皮,正是坊里住了五十年的孙婆婆,“钱大人平日里待咱们街坊极好,逢年过节还施米施粥呢,哪晓得遭了这等杀千刀的横祸……小雀,快给官爷磕头,求官爷早日捉拿真凶啊!”

      唤作小雀的小姑娘吓得小脸煞白,扑在地上连连磕头,细瘦的肩膀抖得像秋风里萧瑟的树叶,停不下来,连哭声都不敢放得太大。

      曾穆宸眉心深锁,神情凝重地打量着陈阿福:“你说你亲眼见黑衣人翻墙而出?那贼人往何处逃窜了?身形高矮如何?从何处下脚?”

      陈阿福急忙抬手比划,语速极快:“往……往西边的小巷跑了!两个贼人身量极高,手里的刀足有四尺长,脚步轻快得跟狸猫似的,一眨眼就没了影!大人,小的句句属实,若有半句假话,叫天打五雷轰!”

      曾穆宸闻言,略一思忖,便转头对身侧的副捕头吩咐:“命第三队按西巷痕迹排查,调取城西各坊栅栏门籍……”

      “等等。”

      一声极轻的嗤笑打断了他的调度。

      沈艳艳不知何时已经踱步到了陈阿福身侧,素白的手指慢条斯理地转着腕间的人骨算珠,居高临下地瞧着跪在地上的汉子。

      她眼尾微挑,唇角挂着一抹看似明媚、实则浸着骨髓寒意的笑意:“陈阿福,杭州府码头上的扛包力夫,每日工钱三十五文,除去一家嚼裹,余不下三文钱。你脚上这双牛皮底的抓地快靴,市价一两二钱银子,若是码头上扛包磨坏了,怕是两个月的血汗钱都赔不起。今夜下着能把人骨头泡烂的大暴雨,你穿着一两银子一双的体面快靴,特意跑到泥泞不堪的钱家后巷来‘散步’?”

      陈阿福浑身猛然一僵,脸色唰地惨白,眼神飘忽不定:“这……这是小的过年时咬牙买的……下雨路滑,怕……怕摔了……”

      “哦?怕摔了?”沈艳艳身子微微俯下,右眼极快地轻眨了一下,目光如刀刃般刮过他的衣襟,“钱家别院的后墙高达一丈二尺,上面嵌着防贼的碎瓷片和荆棘铁蒺藜。你方才说贼人像狸猫一样翻墙而出,可你看看你自己的左肩——”

      沈艳艳指尖一挑,隔空虚点着陈阿福蓑衣底下露出的半截粗布短衫。

      短衫的肩头处,赫然有一道寸许长的斜形撕裂口,撕裂边缘还挂着一缕极细微的绿色青苔与殷红的朱砂粉。

      “钱家后墙是上个月新刷的朱砂混石灰浆,墙头因雨季多生青苔。那两个‘黑衣飞贼’身形如狸猫,没在墙头蹭下半点痕迹,倒是你这个老实本分的苦力,肩头上倒拓了一副钱家后墙的印子。”

      沈艳艳直起身子,骨算珠在指间发出“嗒”的一声脆响:“陈阿福,翻墙踩点的不是贼,是你。或者说,今夜钱万斤被人用‘截脉手’拧断脖子装进麻袋的时候,负责在后墙接应、搬运尸体的……也是你。”

      “轰——”

      院落里的六扇门捕快瞬间刀剑出鞘半寸,曾穆宸的眼神刹那间冷若寒铁,雁翎刀已横在陈阿福颈前三寸!

      陈阿福瘫软在地,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绝望抽搐声,抖如筛糠。

      “官爷饶命!官爷饶命啊!”后面的孙婆婆吓得丢了拐杖,跪爬上前撕心裂肺地求情,“阿福他……他不是坏人!他是为了他妹子啊!他妹子在渔村染了痨病,没钱抓药就要死了!前几日有个戴斗笠的人给了他五十两银票,只要他今夜在后巷望风搬个麻袋,绝没叫他杀人啊!”

      小姑娘小雀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手拼命拽着曾穆宸的黑缎披风下摆:“曾大人!曾青天!阿福哥没杀人!求您别杀他!”

      曾穆宸低头看了一眼抓着自己披风的瘦弱小手,那张万年不化的坚冰面孔上,眉心极深地拧动了一下。他没有抽回披风,只是将雁翎刀微微收回半寸,转头看向沈艳艳。

      沈艳艳的神色却淡漠得出奇。

      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里没有一丝动容,仿佛世间所有的苦难与哭喊在她眼里不过是一串可以随意推演的数字,没有任何情感波动。

      “陈阿福,”沈艳艳声音清脆,语调却像含着碎冰,“给你银票的人,腰间是不是系着双股乌金丝绳?身上带着一股海腥味混着檀香的气息?”

      陈阿福猛地抬头,满眼惊恐地点头:“是……是!那人说话有些古怪,舌头打不直,半生不熟的官话……”

      沈艳艳眼睫微垂,遮住了眸底翻涌的冷意。

      果然。

      她早该算到的。

      东南沿海那张暗网,远比她想象的结得还要快、还要密。

      曾穆宸收刀归鞘,沉声对两名捕快下令:“将陈阿福暂押六扇门偏院,依《大明律·名例》,念其投案从实且涉胁从,准免重枷,着医官开方,予其幼妹送药延医。”

      陈阿福听得一愣,随即在地上疯狂磕头,青石板被撞得砰砰作响:“谢曾大人!谢青天大老爷!谢姑娘!”

      孙婆婆和小雀也跟着涕泪横流地被捕快引退了下去。

      穿堂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檐角残雨滴落的单调声响。

      沈艳艳斜倚在紫檀木的大理石插屏旁,抱臂看着曾穆宸,嘴角挑起一抹讥诮的笑:“曾大人果然心善。按《大明律》,通同谋叛及命案包庇者,即便不死也得刺配三千里,你倒好,倒贴公家银子给凶嫌家属抓药。若是让都察院那帮御史知道了,弹劾你一本‘徇私废法’,你这六品捕头的位置怕是坐不稳当。”

      曾穆宸从袖中取出一块洗得发白的白棉布,仔细擦拭着方才沾了雨水的刀鞘,动作慢条斯理,一丝不苟。

      “《大明律》立于天下,非为杀戮,乃为定分止争、存恤孤弱。”曾穆宸头也不抬,语调沉稳得像一块古磬,嗡嗡作响,震得人耳膜发麻,“陈阿福知情不报有罪,其妹求生无罪。若执法者眼中只剩律条死字而无生民之念,那与杀人酷吏何异?”

      沈艳艳眸光微微动了动,拨弄算珠的手指无意识地停在半空。

      这人……

      果真迂腐到了极点,也硬气到了极点。

      “……意料之外。”她低低嗤笑了一声,转过身去,掩饰住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复杂情绪。

      “沈姑娘方才问那人腰间的乌金丝绳,”曾穆宸收好白棉布,目光锐利地落在她的背影上,“你识得买凶之人?”

      “不识得。”沈艳艳回答得极快,连半秒的停顿都没有,“只是走江湖走多了,认得些不干不净的行头罢了。曾大人若有闲工夫盘问我,不如来看看这具真正的正主。”

      内室正厅的地板上,钱万斤的尸首已经被六扇门的差役抬了进来,摆在一张宽大的草席上。屋里点起了四盏防风马灯,将惨白的死尸照得毫发毕现。

      由于在泥塘里浸泡过,尸体的皮肤泛起一层浮肿,但因为沈艳艳此前推断准确,此时六扇门的忤作正拿着银针和小刀,小心翼翼地剖开死者喉管处发紫的皮肉。

      沈艳艳走上前去,素手从袖中探出,竟毫不避讳那浓烈的尸臭与血污,直接伸向死者被捏得粉碎的咽喉部位。

      曾穆宸目光掠过她伸出的手腕,落在她右手虎口处——

      那里的皮肤光洁莹润,毫无瑕疵。

      可他的目光微微凝了一瞬,似乎在极遥远的一片血光记忆里,曾有一只同样纤细稚嫩的小手,虎口处被横飞的断刀割得血肉模糊,死死抓着他的衣襟,哭得声嘶力竭。

      曾穆宸的呼吸微微滞了半拍。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本能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右手虎口上的那一截凹凸不平的陈年旧疤。

      那道疤很深,像一条狰狞的蜈蚣,盘踞在他握刀的虎口上,已有整整十年。

      “曾捕头,”沈艳艳清冷的声音猛地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刀借我一用。”

      曾穆宸回过神,眉心一拧:“六扇门佩刀乃朝廷命器,按律……”

      “咔嚓。”

      沈艳艳根本没等他念完律条,纤指已快如闪电地在他腰间一抚,无鞘雁翎佩刀竟被她硬生生拔出一寸!

      森冷的寒芒骤然照亮了她的半张侧脸,鲛皮面具下一双眸子寒冽刺骨。

      沈艳艳握着刀柄,借着刀尖极其精准地探入钱万斤被捏碎的喉头软骨深处,轻轻一挑,再一压。

      “当啷!”

      一声极为细小、却清脆入骨的金铁撞击声在死寂的内室中炸响!

      一枚指甲盖大小、薄如蝉翼的黑色金属残片,被刀尖硬生生从深层骨缝中挑了出来,跌落在染血的白瓷盘里,滴溜溜打了几个转。

      曾穆宸面色骤变,大步上前:“这是……”

      只见那枚残片通体漆黑,刃口处泛着一股妖异的幽蓝血光,淬着见血封喉的剧毒;最惊心动魄的是,残片背面赫然镌刻着半道极细腻的重波浪纹,以及半个扭曲的东瀛菊花印记!

      那是只有东瀛萨摩番顶级死士所持的无铭倭刀,才会淬炼出的“乱刃折铁”!

      钱粮总管钱万斤,不仅是被军中截脉手捏碎了喉骨,在他断气的那一瞬,更有一柄极薄极利的倭刀残片,顺着指力直接楔入了他的颈椎骨髓!

      杀他的,根本不是什么江洋大盗。

      而是勾结内廷、潜伏在杭州城最深处的倭寇死士!

      火把的红光在二人脸庞上剧烈跳动。

      曾穆宸死死盯着白瓷盘里的带毒铁片,右手拇指猛地按紧了佩刀刀鞘,浑身的肌肉刹那间绷得就像一张拉满的铁胎弓,随时准备爆发。

      三个月前,他那位在江里捞起来的老搭档,心口骨缝里,也嵌着这样一枚折断的幽蓝铁片。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狂风呼啸着撞击着窗棂,发出呜呜的惨嚎,好似无数冤魂在雨夜里厉声哭诉,四下鸦雀无声。

      沈艳艳收回手,将佩刀缓缓推回曾穆宸的刀鞘中。

      金属入鞘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曾大人,”沈艳艳擦净手指,唇角勾起一抹极冷极讽刺的弧度,目光却直直刺进他的眼底,“织造局的料子,萨摩番的倭刀,再加上你六扇门洗不清的旧案——你这趟浑水,可比钱塘江的大潮还要深。”

      曾穆宸抬起头,那双漆黑如夜的眸子与她相对,眉心的“川”字纹深得像刀刻的一般。

      他没有反驳,只是极慢、极沉地吸了一口气,字字如铁:

      “纵是深渊万丈,依《大明律》,也得……查到底。”

      沈艳艳看着他那张死脑筋的铁面,半晌,无声地笑了笑,转身向门外的雨幕走去。

      “沈姑娘去哪儿?”曾穆宸在身后沉声问。

      沈艳艳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青灰色的长袍在风雨中翻飞如卷云:

      “回清河坊睡觉。凶手丢了这么要紧的铁片,今夜……怕是睡不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街坊巧舌辨伪证,寒芒暗藏东洋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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