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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囊雨夜算活骨,铁面横刀叩命门 暴雨夜钱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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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三十四年的八月十六,杭州府下了一场罕见的泼天暴雨,钱塘江口涌进来的腥风几乎要把城隍庙外的芭蕉叶撕成碎片。
破庙残破的滴水飞檐下,一盏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八角油纸灯笼摇摇欲坠,红漆斑驳的招牌上歪歪斜斜写着四个墨字——“青囊问命”。
供桌正中央,摆着一具刚从旁边泥塘里捞上来的湿漉漉尸首,水草缠在死者发青的脚踝上,雨水混着泥浆正滴滴答答渗进地砖缝里。
沈艳艳就坐在那具死尸对面。
她身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粗布长袍,肩头松松垮垮搭着一块避雨的素色亚麻披风,明艳秾丽到近乎夺目的五官被半张薄薄的透气鲛皮面具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双清冷若寒潭的眸子和一张饱满嫣红的唇。
此时此刻,她那双莹白修长如剥葱般的手指,正不紧不慢地拨弄着手腕上一串暗黄沉郁的骨制算珠。
那是十三颗用打磨光滑的人骨串成的算子,每一颗都透着森然死气,可在她指尖旋转时,却发出清脆悦耳的“嗒、嗒”声响。
她数了三年,十三颗,一颗不多,一颗不少。
至于这串珠子原先该有几颗——她从来不数。
“师父……您别数了,我这心里直犯嘀咕。”缩在供桌底下的小道童陆小满死死抱住膝盖,缩在角落里急声开口,“您刚才酉时三刻非说戌时一过这破庙里就得添一具新死人,结果真让人从河沟里捞出来一个!您现在又说今夜还有个喘气的要找上门来送命,这不是撞邪了是什么?咱们再不收拾包袱跑路,锦衣卫的锁链子就要套您脖子上了!我爹娘的坟头还在渔村呢,我要是跟您一块儿折在这儿,往后清明,可就没人给他们添土了!”
沈艳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右手指尖在粗糙的杉木桌面上极轻地叩了三下。
“陆小满,闭嘴。”
她的嗓音带着江南烟雨特有的软糯,偏偏语调凉薄得像冰碴子,“我这卦,平生不收黄白俗物,只收人命。三年前我在京城城隍庙前给自己起过一卦,卦辞清清楚楚写着八个字——三年之后,死于金銮。算算日子,还剩八百多天。阎王爷给我的寿数都在金銮殿的龙椅底下压着呢,你怕什么锦衣卫?”
“哎哟我的亲姑奶奶!”陆小满急得直抓后脑勺,整个人在地上扭成了麻花,“金銮殿那是皇上住的地儿!您一没考状元二没嫁王爷,您怎么去金銮殿死啊?莫不是去紫禁城里偷龙袍让人乱刀剁了吧?”
沈艳艳没接话。
供桌上的残烛矮了一截,庙外的风声呜咽着穿过瓦缝,像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她垂着眼,指尖在第十三颗骨珠上轻轻按了按。
“……爹说,青衣要替他活。”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去,“可他没说,怎么个活法,才算活。”
陆小满头一回见师父这副神色,到嘴边的浑话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沈艳艳重新抬起眼时,眸底已经只剩一片清明的凉:“人心若是能用常理琢磨透,那城外的乱葬岗也不至于年年添新土。这具尸首穿的是苏州松江上等三梭布,腰间却系着绍兴卫所军汉才用的熟牛皮绦子,右手虎口没有握刀的老茧,反倒是食指与拇指内侧有厚厚的算盘磨痕——这是个管钱粮的账房先生。”
她指尖一顿,骨算珠蓦地停在第十三颗上。
“他不是溺死的。”
陆小满一愣:“啊?浑身湿得跟落汤鸡似的,肚子鼓得像个皮球,不是淹死的是撑死的?”
“尸体入水前早已断气。你看他两眼瞳仁放大,颈项皮下虽有水泡,但口鼻之间全无溺水者挣扎时吸入的泥沙水沫;最要紧的是,他喉头骨下陷三分,是被军中极狠辣的‘截脉手’一记捏碎了喉骨,然后才丢进江里毁尸灭迹。”沈艳艳清冷的目光穿过破庙漏风的木门,望向外头黑沉沉的雨夜,“人是半个时辰前死的,凶手弃尸之后,一定会发现死者身上少了一样极要紧的东西。所以——”
她话音未落,庙门外陡然炸开一道刺目的惨白闪电!
“轰隆——!!”
惊雷滚滚压顶而来,伴随着雷鸣声,两扇摇摇晃晃的破旧庙门被一股沛莫能御的狂暴罡劲“砰”的一声硬生生踹成漫天木屑!
暴风雨卷着冰冷的雨沫疯狂倒灌进来,八角油纸灯笼猛烈摇晃,火苗瞬间被压得只剩下一星如豆的蓝光。
狂风呼啸的门槛处,赫然立着一道高大冷峻的身影。
那人惯穿一身墨黑色的六扇门特制飞鱼暗纹劲装,外罩同色墨黑缎面避水披风,腰间悬着一柄沉甸甸的无鞘雁翎佩刀,玄铁刀鞘在雷光下泛着森冷幽光。
他生得极俊,鼻梁高挺如削,薄唇紧抿,只是那张脸紧绷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坚冰,眉心处由于常年思索案情,生生蹙出了一道极深、极深刻的“川”字纹。
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落,砸在门槛上,溅起碎玉般的水花。
“六扇门缉捕要犯,闲杂人等,按《大明律》律例,即刻伏地回避!”
男人开口,声音沉若古钟,没有任何起伏波澜,字字句句僵硬严谨得像是在公堂之上唱读朝廷的刑部公文。
在他身后,六名精悍的六扇门皂衣捕快手持火把油伞,瞬间将破庙四角围得水泄不通,刀出鞘半寸,杀气凛冽。
沈艳艳坐在长条供桌后,不仅没跪,甚至连起身的架势都没有。
她微微侧过头,左眼极快地轻眨了一下,随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直勾勾迎上了男人的目光。
四目相对。
空气中只剩下窗外哗哗的雨声,以及两人之间几乎能听到的呼吸声,时间好似在这一刻停滞了。
曾穆宸那双寒星般的眸子死死盯在沈艳艳脸上。
不知为何,他眉心那道常年不散的“川”字,忽然松了一瞬——像是有什么极陈旧的影子从这双眼睛底下掠了过去,快得连他自己都没能抓住。
灯笼的火苗跳了一下。
他办案八年,过手的江洋大盗、绿林巨擘不知凡几,寻常百姓见到他这身黑衣佩刀,早已吓得两股战战抖如筛糠,可眼前这个身形纤细的青衣女子,不仅面不改色,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嫌弃?
“这位官爷,”沈艳艳慢悠悠地转动着手腕上的骨算珠,声音轻快明脆,“算卦吗?我这卦只说实话,怕是有点不好听。”
曾穆宸眉头一皱,眉心的“川”字更深了三分。他右手大拇指本能地按在佩刀刀柄的吞口处,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缠绳。
“大明嘉靖二十六年修订《大明律·刑律·杂犯》第三条,”曾穆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语速平直得毫无顿挫,“凡巫师假借邪神、妄谈吉凶、煽惑人心者,杖一百;若在命案重地装神弄鬼、意图阻挠官府勘验者,加三等,徒三年。姑娘,你若不想吃板子,把手从骨头上拿开。”
供桌底下的陆小满吓得直抽抽,把脑袋死死埋在□□里,心里疯狂哀嚎:完了完了,这来的是个阎王爷,背律条比老和尚念经还熟!
沈艳艳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轻笑出声:“好一个铁面判官曾穆宸。早听说六扇门新调来一位规矩比天大的曾捕头,今日一见,果然是公文成了精,连喘气都得按着大统历的节气来。”
曾穆宸面瘫的脸上没有任何恼怒,神色依旧肃然,整个人站得笔直如松,按律正色道:
“姑娘知晓本官姓名,足见早有预谋。”曾穆宸踏步向前,官靴踏碎地上的积水,发出“啪嗒”脆响。他径直行至供桌前三步站定,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沈艳艳面前的男尸,“戌时初刻,城西粮台总管钱万斤自别院失踪;半个时辰前,更夫来报城隍庙外泥塘惊现沉尸。本官带队封锁各处关隘,唯独此处留有一盏妖灯——沈姑娘,这具尸体,可是你杀的?”
“曾捕头真是高抬我了。”
沈艳艳身子微微前倾,素白如雪的手指轻轻搭在尸体早已僵硬发紫的胸膛上,语调戏谑,“我这副弱柳扶风的身板,若能单手捏碎一位正七品粮台大人的喉骨,这会儿我早去辽东打鞑子当大将军了,何苦在这破庙里喝穿堂西北风?”
曾穆宸眼神骤然一凛:“你如何知晓他喉骨已碎?”
他猛地上前一步,宽厚高大的阴影瞬间将沈艳艳笼罩其中,一股带着冰冷雨水与皂角香气的刚硬气息扑面而来。
“本官尚未命忤作验尸,外表看去,死者腹部隆起、面色青紫,分明是溺毙之状。”曾穆宸盯着她的眼睛,右手拇指再次下意识摩挲佩刀,“你若非凶手,如何能在昏暗灯烛下一眼断定致命伤在喉管?按律,供述隐匿重情者,当视作同谋,立押大牢!”
“按律、按律,曾大人除了这本破书,肚子里就没装点活人该有的心思?”
沈艳艳非但不慌,反而噗嗤一笑,指尖在桌案上挑衅般地敲了敲,“曾捕头,你走近看看他的指甲缝。若是活着落水,人在将死之际必然拼命抓挠水底,指甲缝里塞满的该是烂泥黑砂;可钱大人的十根手指干干净净,唯有右手小指断了半截指甲,指甲盖里刮下来的……是极细腻的紫檀木屑。”
曾穆宸神色微动,弯腰低头细看,果然见死者右手小指缝里嵌着一丝极细微的紫色碎屑。
“这杭州城里,用得起百年紫檀木打书桌的,总共超不过五家。”沈艳艳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青灰色的袍袖在穿堂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振翅欲飞的孤鹤,“杀他的人,是在极其华贵的内室里动的手,随后用麻袋装车,趁着大雨夜运到这荒郊野岭抛尸。至于为什么扔在这儿——”
她目光流转,落在曾穆宸佩刀那微翘的刀尖上:“因为城隍庙往南半里就是钱塘江水道,若不是今夜钱塘江大潮顶托,内河水位暴涨,这具尸首早就顺流冲进外海喂了海东青,谁也找不着。曾大人,你说这凶手,算得精不精?”
曾穆宸站在尸首旁,眉心的“川”字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办过数百桩命案,六扇门的刑名老手都要推敲半日才能找出的蛛丝马迹,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女子,竟在谈笑间信手拈来,逻辑缜密得无懈可击。
“……沈姑娘好眼力。”半晌,曾穆宸才生硬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语气依然像是公文结论,“但即便如此,姑娘深更半夜在此设摊,嫌疑仍未洗脱。本官依律,请姑娘回六扇门公堂录供。”
“我不去。”沈艳艳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还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大半夜的,衙门里的长板凳又硬又凉,哪有我清河坊的暖被窝舒坦。再说了,曾大人,你与其抓我回去凑人头交差,倒不如赶紧派人去一趟钱大人的私宅。”
“为何?”
“钱大人咽气前,嘴里死死咬着半片布料,方才被我用算珠挑出来了。”沈艳艳素手一翻,掌心赫然托着一小块浸满血污的深青色绢帛,上面绣着半只歪歪扭扭的飞禽翅膀,“这是杭州织造局专供织造太监的‘天青刻丝缎’。死者临死都要撕下凶手一片衣角,你说,杀他的究竟是江洋大盗,还是这行省衙门里的贵人?”
站在曾穆宸身后的六扇门捕快们闻言倒吸一口冷气,面面相觑。
织造局!那可是直接通着紫禁城司礼监的要害衙门,连浙江巡抚见了都要作揖行礼的实权藩篱!
曾穆宸死死盯着那片绢帛,眼底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暗芒。他没有接那块布,而是忽然抬手,从怀中摸出了一本封皮早已磨破起毛的《大明律》,翻到某一页,又面无表情地合上。
“兹有江南私盐与海贸走私连环要案,”曾穆宸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极其艰难的决心,语速恢复了那种令人抓狂的平直与僵硬,“此案牵涉甚广,六扇门历时三月,线索屡断。”
他顿了顿,拇指在刀柄缠绳上碾过一道磨得发亮的旧痕。
“三个月前,本官的老搭档,也是这样从水里……被捞起来的。”
刀鞘尖坠下一滴雨水,砸在青砖上,碎成八瓣。他没有再说下去。
“今夜钱粮总管横死,此物系关键证据。”
沈艳艳挑眉:“所以呢?曾捕头要按律治我的罪,还是按律把这案子压下去?”
“按《大明律》,遇巨寇重案,地方司宪得便宜行事,延请方外智谋之士参赞刑狱。”
曾穆宸极为严肃地立正身姿,缓缓从袖中抽出一封用上好官蜡封口、折叠得方方正正、没有一丝褶皱的朱红请帖。
他双手平举,毕恭毕敬地递到了沈艳艳面前。
递到一半,他的目光在她腕间那串骨制算珠上停了半息,喉结不易察觉地滚了一下,像是想问什么——终究什么也没问,只把请帖又递正了三分。
“六扇门正六品第一捕头曾穆宸,奉旨缉凶。兹闻‘青囊先生’洞察幽微、神机妙算,特备手帖一份。”
曾穆宸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一本正经地吐出最后半句:
“沈姑娘,此案……请你帮我算。”
轰隆!
又是一道滚雷碾过夜空,照亮了庙门外暴雨如注的黑夜,也照亮了曾穆宸那张毫无笑意却写满执拗的冰冷面庞。
沈艳艳看着递到鼻尖底下的那张板正请帖,拨弄骨算珠的手指,第一次微微停顿了一下。
半晌,她垂眸,唇边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意料之中。”
八角灯笼里的火苗,无声地晃了三晃。
她抬手接过请帖时,指尖不经意擦过曾穆宸的虎口——那里横着一道极旧的疤,旧得像是很多年前就长在了骨头上。
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窗外,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