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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番外一:照破青山万朵 傍晚的云霞 ...

  •   傍晚的云霞磅礴的映红了整片天空,云朵像撕碎的棉花,乱中有序的铺撒开。仲惠茹常常想,从前在亭子间怎么没觉得美。现在她悟出来了,美是奢侈的、有条件的。在薄薄的墙板,隔壁打嗝撒尿都听得见的‘房间’,那种逼仄、被生计压迫的暴躁,不过是匆忙一瞥,能有什么美景。

      再也不要回去。

      就这般螺丝壳还要隔出上下铺,上铺坐不直身体,手一伸就能触到斜顶,雨天还漏水。下铺就成了香饽饽,竞争还是靠实力和武力,而不是道理。撕扯、咒骂中,姐姐终究技高一筹。可妹妹失去的远不止下铺,如果没有突发的肠胃炎,那么去北京见首长、做儿媳、做法官的会不会就是妹妹了?命运会不会大翻转,那个下过岗,得过病,离过婚的女人也就顺理成章的该就是她了?

      是你往豆浆里下的泻药!

      终究意难平。

      一个猜想,一口怨气,一种嫉妒最终发展成精神分裂强制入院治疗,被两个医护押上车时,这句话妹妹一直重复一直重复。

      是你往豆浆里下的泻药。

      不重要了,人生这部剧本没有后退键,仲惠茹从来不解释。

      首长念旧了,想见见从前的故人,而她们的外婆阿金是小姐陪嫁的佣人。小姐则是首长已故的妻子,尚怀林的姆妈。外婆阿金见过世面,大上海的百货公司逛过,冒烟的邮轮坐过,拍胸脯炫耀,四个轮子的车我都不晕,天上飞的怕个什么。要不是小姐忽然离家出走,那么她现在应该在国外陪小姐读书。起码不用吃糠咽菜。

      多么可惜,这里看,仲惠茹和外婆阿金多么像。

      对身世的感慨变成对下一代的期望,她老了,她的命数定死在弄堂里,她的下一代要飞出去、跳出去、冲出去。

      改命。

      见识颇深的老人深知此行的重要性,对钟爱的小孙女倾囊相授,指导她做小姐爱吃的起酥糕饼,喜欢的发型,钟爱的旗袍版型。仲惠茹想起来就眼红就恨,教就算了,还要关上门,一个月的油票一次用完,用完了再去借。在当时,这份投资不亚于倾家荡产。她就不服,就是武功秘籍,那也不该只传她一人。仲家大阿姐那时便有胸怀韬略,不动声色的成大事者风范。不动声色。去她的肉铺,做她的工作,一刀一刀,剁的是肉谋的是事。

      到北京才知道,小姐坟头草都长高了,学这些不过是为老首长那点子眷恋。

      从此各分歧路,天意如此。

      她不喜欢肖文清,这位比只比她大四岁的继母。穿着卡其布列宁装,对拎着一篮子糕点局促的等待她,像打量一匹布,一件外套,充满戏谑。然后字正腔圆的评价,江南女子。后来知道,那叫北京话,官话。

      她甚至没同她握手,也没让她坐,同迎面而来大不了多少的的继子尚怀林掩耳玩笑,可她听到了。

      狐狸,眼神狡黠的像小狐狸。

      后面的许多年,仲惠茹都对这个评价耿耿于怀,暗自用家乡话咒骂她不过是个续弦、填房。

      可是很快,初来乍到的不愉快就被突然的情愫席卷。爱上他是猝不及防的骤雨,猝不及防的是她,懵懂悠然的是他。

      坐吧,声音很低,人很干净,笑容很有修养。他伸手去接过她的篮子,几乎是一眼,仲惠茹就沦陷了。

      外婆阿金应该欣慰。与她当初制定的谋个差事嫁个人目标相比,这份任务被高质量突破性的完成。简直一步登天,青云直上。

      肉联厂女工仲惠茹,精神上彻底消失。

      不喜欢宋锦,大部分因为尚青山太疼老婆,而这份偏疼又和尚怀林一脉相承。十几平大的单人宿舍里,这位留洋归来,会三国语言,绘图写字的手,系着围裙穿过从脸盆架斜拉的绳索晾晒的尿片阵中,将一碗银鱼炖蛋端到眼前。才知道原来男人可以不抽烟、打牌、打老婆、爆粗口。原来婚姻也不止是穿衣吃饭养孩子。

      尚青山躺在他的臂弯里,他看孩子的眼神都是宠溺。初为人父的喜悦,珍重到无以复加,仲惠茹是第一受益者。对女性和母亲他是尊重的。支持学习,支持进修,甚至接受把刚满月的儿子送去北京。爱是允许,是尊重,是责任,是体面和细腻。灵魂的高贵几乎让仲惠茹溺死,活了快三十年,才知道什么是温柔,什么是爱。她那时就想,死都不会离开他。

      可以想象,那些年得到过怎样的包容和爱。才让她对幻想中的入侵者深恶痛绝。

      直到那个女记者的出现。

      平生最恨此类人!

      女人的直觉总是很灵,也是年轻,不该亲自下场落到没法收拾的局面。半掩的办公室门,她坐在他对面,她边说边比划,他认真的听,微微的笑。那份笑是仲惠茹不曾体会的文章。她年轻,她漂亮,也是留洋回来,他们还是校友……瞬间,自卑彻底暴发,嫉妒使她面目全非。

      女知识分子又做回肉联厂女工,拿出弄堂里捉奸拿双的气势,毫无顾忌的厮打谩骂,甚至抓破了他的脸,谁让他出面阻拦。才不信工作层面交流的鬼话,那女人就是图谋不轨。他那么好,那么优秀,可他是我的,容不下别人肖想一点点。

      经此一役,尊严受到严重侵犯,尚怀林颜面尽失。争吵成了日常,不死不休。闹到女方单位,闹到领导出面,乃至闹到北京,请父亲评理。总是那句开场白,我看见了,然后搜肠刮肚用尽恶毒的词语。

      婊子,贱货,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不要脸的破鞋!

      我要跟你离婚。尚怀林说。

      这两个字比刀还锋利,一剑封喉,也是导火索即将燃尽的信号。

      除非我死。仲惠茹答。

      充耳不闻,他走的时候甚至没看她一眼。

      究竟谁把谁逼到末路,决斗时刻纵然炸的粉身碎骨,也绝不放过。

      不死不休。

      刀片划过脉搏,大片大片的血开的像玫瑰,灿烂夺目。病房里光线刺眼,她颤颤的伸出手想要抓住他。尚怀林没有给她回应,以后也不会回应。他申请外调,敬而远之,绝口不提离婚。

      从单人宿舍到楼房,再到独栋,房子越换越大,生活条件越来越好,心越来越远。这段婚姻保卫战她赢了也输了。从前两张枕头拼起来的双人床,从此只留她一个。再也听不到他向人介绍,这是我爱人。

      我爱人。是夫妻,已经不是爱人了。这是想要的结果吗?

      后来的岁月,再无风波,生活平静的像一潭死水。再也没有人给她推荐名著,教她英语。非暴力不抵抗被尚怀林执行的彻彻底底,非必要不接触不沟通。同时,为家庭他是负责的。给老岳母送终,给精神不正常的小姨子联系医院,给生活窘迫的外甥打招呼,在司法系统里安排司机的工作,虽不在编但开不掉。考虑到婚姻问题,对仲惠茹在法拍房的操作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没的说。

      他总是这样,能力范围内对谁都尽量帮助。唯独对她,关上门,回到家,楼上楼下犹如天堑,不可逾越。班越加越晚,话越来越少。两个人仿佛活在两个空间里。只有儿孙回来,才能见他一笑。

      很长时间,他们的关系仅仅靠一张纸维持。

      仲惠茹被绞杀的几乎窒息,发疯的将他的铺盖、枕头扔出去。尚怀林始终不同她同房,理由永远是,我睡眠不好,怕打扰你。

      他在制裁她。

      所以当不明就里的宋锦谈起来,报社的记者要给尚青山家庭做专访时,仲惠茹会在孩子们面前失控。反应如此之大,始料未及,咬牙切齿。

      记者最不要脸,尤其是女的。

      弦外之音没激起一点点水花,尚怀林置若罔闻,慢慢的给远远夹了个菜。越是不动声色越是令人气愤,仲惠茹更加激动了,又拿出了必杀技刺激他。

      我看见了。

      当她准备撒泼,尚怀林就撂筷离席了。

      仲惠茹追到房间里吵,尚志城被吓哭了。终于随着尚怀林的离去,房间里安静了。尚志远问,奶奶哭什么?

      让宋锦搬家里住,有私心没错,那也是为了关系修复,家庭和睦。但她没料到,尚怀林不光无视他的苦心,甚至无视她的存在。他没有任何不适,浑然不觉旁边多了个人。照常工作、洗漱、起夜,没有任何被打扰的抵触。他们之间不是空间距离的问题,是心与心的距离。他永远淡定,站在远处看她独自发疯。她一直仰视他,但他如此鄙视她。

      这简直是羞辱。

      可以谈谈吗?

      杠了一辈子,杠的儿孙满堂,铁娘子累了,败了。

      尚怀林伏案抬头,默许她坐下。可以理解为包容的,但仲惠茹明白,那是无情和无视。

      我先道个歉,当年是我不对。尚怀林骤然抬手,打断她的检讨……

      好了我知道了,出去吧。

      刚强了一辈子的铁娘子,被兜脸扇了个嘴巴子,甚至不值得丈夫一个眼神。

      尚怀林不再回应,是信任的全面崩塌,是哀莫大于心死。夜深人静,仲惠茹面如死灰,这辈子没那么沮丧挫败过,她斗不过他,永远。

      强硬不行,柔弱不行,讲理不行,撒泼还不行?心一狠,随他去。都要走出去了,赤红的双眼,狰狞的表情还是喊了出来。

      还要制裁我多久,这很有趣吗?精神上的出轨就不是出轨吗?

      然后她就跪下了,这辈子都是卑微的,仰视的。

      求你,求你给我一个机会,一个放过自己的机会。

      良久,尚怀林才开口,没必要了。

      原来那一场轩然大波,制造了一场社会性死亡。仲惠茹那样闹腾,原单位没法呆了,回原籍又没对口岗位,可怜她留洋归来沦落到铁路系统电报收发员。人才像金子珍贵的年代,她被扔进厕所。更恐怖的是道德谴责,父母亲朋的不理解,邻里同事同学的议论。戴着破鞋的帽子,走到哪都充满桃色轻佻的议论。

      名声坏了,工作没了,悠悠众口把女记者给埋了。在一个夜班的凌晨,她像个魂走向铁轨。刺眼的白光,急促的鸣笛,结束了短暂的一生。

      死是必然,但她的死没有预谋,没有策划。因为那个晚上收到一封电报,给她的,惜字如金四个字,男方责任。女记者忽然松了口气,她想她等到了,心声有了回应,问题有了答案,值了。爱激起莫大勇气,带着兴奋、欣慰的泪,无怨无悔的奔向终点。她情愿在死后被议论,看,破鞋怎么有脸活,也不愿他沾上一点灰。

      爱怎会为难?

      故事听完,一场发疯,一条生命。仲惠茹掩面,哭的抬不起头。确实是没必要了,原来一早凋零,要怎么还?

      她造的孽,他在还。这些年尚怀林每月每年定期实名的形式,给她的父母予以资助,直至终年。

      房间里只剩她的哭声,由放声到抽泣,仲惠茹努力的控制情绪,再一次提出请求。

      带我去她的墓地,我要给她道歉。

      这一次他没拒绝。

      宋锦只记得他们一起出门,婆婆的眼袋青黑,眼泡红肿,穿着一件黑色大衣。孩子们同她道别,她看向孩子们的眼神很温柔又很疲惫。临走时拍了拍宋锦的手,家交给你了。

      那以后婆婆似乎话少了,眼神也不凌厉了。尤其在公公面前,有种做错事的感觉。十分微妙。

      她最喜欢在夕阳西下的时候,牵着远远,推着城城,跟着旺旺。走在大院的主道上,路过排排水杉,跟每个熟人点头招呼。

      是啊,迎接爷爷下班。

      圆满如斯,有人凋落如枯叶,一下子知足的怕被嫉妒。

      尚怀林遇袭后,仲惠茹仿佛看破红尘。卸任了所有协会、基金会、公司的理事、监事、顾问、秘书的任职。把曾经重视的头衔、名声像块烂砖头,扬手扔了。洗手做羹汤,彻彻底底的回归,铁娘子洗尽铅华做起了家庭妇女。惊涛骇浪是她,千帆过尽也是她。

      另人惊讶的变化。

      有一天,看孙子骑自行车的尚书记一时技痒,自己也跃跃欲试。检察长又往上走了,荣任书记。他骑,秘书、司机和家人们就在旁边围观。

      惠茹,上车。忽然而来的指令,令仲惠茹茫然。她抱着尚志城,先静在原地,然后毫不犹豫的上了后座。

      自行车链条发出有节奏的摩擦声,时光流转,骑往那年春天,人间明媚,他的后座载着新婚的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番外一:照破青山万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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