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愿》弥里

15、市场调研 河滩在村外

　　河滩在村外二里地，沿着汜水河往下走，拐过一片歪脖子柳树林就到了。
　　林愿跟着狗蛋到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明晃晃地照在河面上，碎金似的一片。
　　河滩上乌泱泱全是人，少说也有三四十号民夫，光着膀子的、穿着短褐的、赤着脚的，挑着担子来来回回，把沙子从河底挖出来往堤上运。
　　夯土的号子声一声接一声，混着铁锹铲沙的摩擦声，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堤坝已经修出了个雏形，长长的一道黄土坡沿着河岸蜿蜒出去，看着倒是像模像样。
　　林愿没急着找人搭话，先站在边上看了会儿。
　　那些民夫挑一担沙子从河底到堤上，来回一趟少说也得走百十步，大太阳底下走不了几趟就汗流浃背，不少人肩上搭着条看不出本色的粗布巾子，隔一会儿就扯下来擦把脸。
　　她瞅准一个刚卸了担子蹲在河边喝水的汉子，凑了过去。
　　“这位大哥，跟您打听个事儿。”
　　那汉子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是个瘦瘦小小的丫头，倒也没不耐烦，咕咚咕咚灌了两口水，拿袖子一抹嘴，“啥事？”
　　“您在这儿干一天，工钱怎么算的？”
　　“八文。”
　　汉子伸出八个手指头，“管一顿晌午饭，一碗糙米饭配咸菜疙瘩。”
　　她又问：“那晌午饭是官家自己做的？”
　　“可不是嘛，就那边搭了个棚子，专门有婆子做饭。”
　　汉子往河堤东头努了努嘴，“不过那饭……”他咂了咂嘴，没往下说，可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愿心中一动，又追问了一句：“那除了晌午那顿，早上和晚上呢？官家管不管？”
　　“不管。”
　　汉子摇头，“早上自己对付一口就来了，晚上收了工回家吃。也有那离家远的，就在边上买两个饼子垫垫。”
　　林愿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不包早晚饭，那她就还有机会。
　　狗蛋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终于憋不住了，拽了拽她的袖子，“林丫姐，你问这些干啥呀？跟咱有啥关系？”
　　林愿头也没回，随口道：“市场调研。”
　　“啥玩意儿？”
　　狗蛋瞪大了眼，“市场……调研？那是啥东西？能吃吗？”
　　“不能吃。”
　　狗蛋一脸茫然，“那你直接卖不就完了？问这么多干啥？多麻烦啊！”
　　“你上回掏蜂窝之前，是不是也得先看看那蜂窝在树上多高？旁边有没有大马蜂守着？”
　　林愿瞥了他一眼，“总不能闷头冲上去就捅吧？那叫送死，不叫做买卖。”
　　狗蛋恍然大悟，一拍脑门，“哦！就跟打猎一个道理！先看脚印，再蹲草窠，最后才下套子！”
　　“差不多吧。”林愿忍着笑点了点头。
　　狗蛋顿时来劲了，腰板一挺，凑到林愿身边，一副“我懂了让我也来”的架势，“那我也来调研调研！”
　　他踮着脚往河滩上张望了一圈，忽然指着一个方向大声道：“林丫姐你看！那边有个卖饼的，半天都没人去买！你说他是不是饼做得太难吃了？”
　　“……”
　　林愿一把把他拽回来，“你小声点，人家听见了多不好。”
　　“哦哦。”狗蛋压低声音，可还是一脸按捺不住的兴奋，“那咱到底卖啥呀？卖饼？还是卖面？”
　　“还没想好。先看。”
　　她往河滩边上那条土路扫了一圈，果然看见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担子一头搁着竹篮，上面盖着粗布，掀开一角能看见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杂面饼子和馒头。
　　买的人不算多，三三两两地凑过去，掏一两文钱拿了就走。
　　有个卖饼的老汉守了一上午，篮子里还剩大半没卖出去，愁得直薅头发。
　　林愿看了一会儿就看明白了。
　　这不比城里，毕竟是河堤边上，路不好走，大车进不来，只能靠人挑着担子一步步走过来。
　　那些小贩卖的全是干粮，饼子馒头馍馍，耐放又好带还不用碗筷，啃两口就能接着干活。
　　可河滩上干的都是搬石挑沙的重体力活，光啃干饼子这谁受得住啊？
　　她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要是能弄点汤汤水水的就好了。
　　比如说解渴的凉茶，又或者说做一些糊糊面汤，多加点盐和菜叶子，不愁没销路。
　　正想得入神，旁边一个刚才搭过话的民夫凑过来，拿胳膊肘碰了碰她，“小丫头，你是哪个村的？问这些干啥？也想来做买卖？”
　　林愿回过神，笑着摇了摇头，“没没没，我就是随便问问。”
　　“你可别想不开来这儿摆摊，”那汉子好心劝她，“这地方偏，路不好走，挑担子过来累死个人。再一个，你看那些卖饼的，一天下来也卖不出去多少，本钱都收不回来。官家虽说不管早晚两顿，可大伙儿都穷，能省一文是一文，好多人都自己从家里带干粮来，压根不舍得买。”
　　林愿点了点头，心里想的却是另一码事。
　　正因为别人嫌路远难走不愿意来，所以这里的吃食才又少又贵。
　　要是她能解决“路远”的问题呢？
　　比如，不挑担子改用推车？
　　或者干脆在河滩边上找个固定的地方，垒个简易灶台，专门烧热水、煮热汤？
　　她正琢磨着，狗蛋又憋不住了，扯着她的袖子急道：“林丫姐你到底还相不相看啊？我都跟你说了半天了，你光顾着跟人唠嗑！”
　　“你等会儿，我这儿正调研呢。”
　　“调什么研！再研人就跑啦！”
　　狗蛋急得直跺脚，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嘀嘀咕咕了几句。
　　林愿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
　　河滩下游，一个少年正挑着一担沙子往堤上走。
　　看着也就十四五岁的年纪，个子倒是抽条了，肩膀也宽，可脸上还带着少年人没褪干净的稚气，眉眼清清秀秀的，竟有几分书生气。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短褐，裤腿卷到膝盖上头，光着脚，肩上那根扁担压得弯弯的，两头的箩筐装得冒尖，走一步晃三晃。
　　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他腾不出手来擦，只能偏过头拿肩膀蹭一下。
　　狗蛋压低声音道：“林丫姐，我说的那个人就是他。
　　何舒哥哥。
　　上回跟咱一块挖笋问能买几块糖的那个小丫头思思，就是他们家的妹妹。”
　　林愿皱了皱眉。
　　名字倒是文绉绉的，长得也白白净净，跟这满地泥汗的河滩格格不入。
　　可这也太年轻了。
　　她虽说不想委屈了林母，但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配她娘一个三十出头的寡妇，是不是有点不太搭？
　　不说搭不搭，光是心理这一关她就过不去。
　　一想起来后爹比自己只大两三岁，这谁能接受得了？
　　她扭头压低声音问狗蛋：“你确定？这也太小了吧？”
　　狗蛋白了她一眼，“哪里小了？配你不正正好吗？”
　　林愿松了一口气，“哦，这样啊——”
　　狗蛋一听她这个口气就知道她想歪了，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林丫姐！我说入赘是赘给你的！又不是赘给林姨的！！！”
　　林愿愣了一下这才反应了过来，猛地瞪大了眼睛：“不是？赘给我的？！”
　　狗蛋点了点头，满脸天真。“对啊。我听那高地主家的姑娘都可以招个入赘的，咱林丫姐为啥不行？”
　　林愿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她一个十一二岁的姑娘，招个十四五岁的入赘女婿？
　　开什么玩笑？？
　　她上辈子加上这辈子两世为人的岁数凑一块儿，够当他奶奶了！
　　“你等会儿——”
　　她按住狗蛋的肩膀，深吸一口气，“谁跟你说我要招赘了？”
　　狗蛋眨巴着眼睛，理所当然道：“你不是在打听入赘的事儿嘛？我还以为你自己要招呢。再说林婶要是嫁出去了，你一个人咋整？还不如招一个进来，家里多个劳力，你也有人帮衬，多好。”
　　林愿被他这一套逻辑噎得说不出话来，偏偏狗蛋还一脸“我是不是很聪明快夸我”的表情，仰着脑袋等她点头。
　　那边何舒已经挑着沙子上了堤，卸了担子，拿脖子上搭的破布巾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又转身往下走。
　　经过林愿他们附近时，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狗蛋脸上停了一瞬，似乎认出了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招呼，又挑着空担子往河底去了。
　　林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十四五岁在现代还是个孩子，可眼下他为了养活自己和妹妹，就不得不跑到河堤上和这群三十多的壮汉们干着同样的活计。
　　倒是一个重情义又踏实肯干的。
　　可……招他入赘给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瘦巴巴的小身板，又看了看远处那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少年，嘴角抽了抽。
　　“狗蛋。”她面无表情地开口。
　　“嗯？”
　　“这事儿，以后再说。先想想正事。”
　　狗蛋一听“正事”俩字，眼睛又亮了，“啥正事？姐你要做啥？”
　　林愿转过身，面朝河滩上那些来来往往的民夫和那几个愁眉苦脸的卖饼小贩，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她已经知道做什么了。
　　她冲着狗蛋俏皮地眨了眨眼。“你呀，帮我把那群小豆丁监督好，把笋挖好就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