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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相看 林愿是被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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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愿是被隔壁李寡妇家的鸡叫吵醒的。
那只肥硕的大白鹅领着几只母鸡在墙根底下咕咕嘎嘎地闹腾,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她迷迷糊糊地从草堆里撑着身子下地,骨头缝里咔哒轻响,揉了揉惺忪的眼皮望向窗外。
灰蓝色的天光漫过屋顶破洞,薄雾还缠在院外的树梢上,估摸着约莫是六七点钟。
她高高抬起胳膊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筋骨尽数舒展开来,皮肉底下一阵阵隐隐的酸痛顺着四肢漫上来。
她嘶了一声,心里直叹气。
也就是仗着这副身子年轻,换做上辈子那副坐办公室坐出颈椎病的老胳膊老腿,穿过来第一天晚上睡这草窝,第二天怕是连床都起不来,得直挺挺地瘫在那儿等人抬。
林愿长长叹出一口浊气,两眼一睁便准备在脑中算账。
狗蛋他们每天能采个二十斤左右的笋,按上次的行情,去掉入城费和扣掉给孩子们的份子,落到自己这边每日约莫能有三十文左右的进项。
万幸村里旁人至今还不识鲜笋的价值,只当是一群孩子上山闹腾,挖些野玩意儿自娱自乐,压根没动抢生意的心思。
可笋季到底是吃时令饭,也就春冬两季能采点野味当做外快顶一顶。
只靠着她娘绣的荷包和这几斤笋子,想要攒够那吓人的五两银,无异于痴人说梦。
她得找别的生意。
可这生意做什么,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清楚。
正当她烦躁不已时,那绿色荷包从她怀中掉了出来,怎么把这一茬忘了呢?
林愿将那精致的荷包打开,把里面的碎银子抖落到了自己的手里。
她掂了掂分量,约莫有个二两出头,再加上田里的租金,她们娘俩只要再凑二两银子出来,年底就不愁那五两税金了。
压力骤然变小,林愿松了一口气。
但明年,后年怎么办呢?
林愿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草屑,决定先去村里逛逛。
上次她去城里已经大致了解了这个世界的物价,可她并没有实地考察过像他们这样的庄户人家到底需要些什么。总归还是要多看看才能知道做什么类型的营生合适。
想到这儿她侧过头望了一眼身侧草堆,周平安还沉沉睡着。
昨日受了马车冲撞,后腰伤得重,夜里辗转反侧,时不时低声闷哼,后半夜才勉强睡踏实,眼下眉头依旧微微蹙着,脸色依旧泛着淡淡的灰白。
林愿放轻手脚,小心翼翼绕过铺在地上的干草,生怕脚步响动惊扰了休养的林母。
走到灶房,土灶里头早已是冷透,只剩一层薄薄灰白的草木灰。
水缸里的水又浅下去大半,她拿起葫芦瓢舀了两口残水漱了漱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瞬间驱散残留的困意。
林愿随手拢了拢身上洗得褪色打了结的粗布衣衫,抬手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跨出了自家院子。
清晨的村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薄雾之中,泥土混着野草、牲畜粪便的气息扑面而来。
村道上零零散散走动着早起的村民。
挎着竹篮的妇人蹲在菜园子边上薅青菜,指尖飞快掐下带着露水的菜叶。
光着膀子的汉子扛着锄头、牵着耕牛,踩着湿漉漉的黄泥路往田埂方向走去,牛铃叮铃叮铃,在安静的晨间格外清亮。
林愿慢悠悠沿着土路闲逛,目光不动声色扫过沿途每一户院落。
路过张婆婆家门口,林愿看见老人家佝偻着脊背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团乱糟糟的麻线,麻线总是打结,拆了又缠,缠了又乱,老人家捻来捻去,唉声叹气,急得连连捶腿,嘴里絮絮叨叨低声埋怨。
再往前走,两户农妇正蹲在河边石埠上捶打衣裳,木棒“梆梆”重重砸在粗布上面。
河水冰凉刺骨,两个妇人的手冻得通红肿胀,布满裂口,一边捶衣一边互相唠嗑。
“这春日的河水真是要冻死人,这粗布衣裳又厚又难洗,搓得我手掌口子又裂开了。”
“谁说不是呢,家里灶上还等着生火,柴火又潮,点半天都点不着,浓烟呛得人眼睛直流泪。”
转过巷口,看见几个妇人凑在一块纳鞋底,锥子费力扎进厚实的布壳,费老大劲才能穿透,有个年轻媳妇指尖不小心被锥子扎破,鲜红的血珠立刻冒了出来,她慌忙把手指头塞进嘴里吮吸,疼得眉头紧紧皱起。
“做一双鞋底实在熬人,锥子钝了,扎布壳费老鼻子力气。”
一路走一路听,家长里短,柴米油盐。
林愿双手背在身后,慢慢踱步,做麻线?
工具简陋,自己也没有原料。
卖锋利的锥子?本钱要不少,她手头铜钱寥寥无几。
又或是寻些洗涤的方子?皂角在这乡下也算是稀罕物件。
她脑子飞快盘算,一个个念头冒出来,又一个个被现实的难处压下去。
不知不觉,就晃悠到了村东头,离老乔家的院落不远。
能从院墙外听到斧子劈柴时“咚、咚”的闷响,其中还夹杂着少年人不耐烦的叫嚷,想来便是他儿子小乔。
林愿远远站在老槐树的阴影底下,看着薄雾渐渐散开,朝阳从东边山头探出头,金灿灿的光线洒落下来,把地上的泥路照得清清楚楚。
咋就走到这儿来了?她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真是个一无所获的早晨啊。
正当林愿转身想走时,狗蛋又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小孩一手提着松垮往下滑的裤腰,另一只手还在使劲揉着惺忪的睡眼,头发乱糟糟蓬成一团。
“林丫姐,你怎么在这儿?”
话音刚落,老乔家的院墙里头骤然炸开一阵骂骂咧咧的呵斥声。
狗蛋瞬间睡意全无,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连忙鬼鬼祟祟拽住林愿的袖口,把她往老槐树粗壮的树干后面扯。
他把毛茸茸的小脑袋紧紧贴在土墙上,半眯着眼,支起耳朵使劲往院子里偷听。
“臭小子你又皮痒了是吧!把尿撒到槽料里,你是要死啊!”
吼声落下,紧跟着就响起 “啪啪” 几下沉闷的抽打声,还夹杂着少年压抑的哭嚎。
墙外头的狗蛋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地嘿嘿直笑。
林愿瞥着他这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心里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十有八九,这可怜的小乔,是被人暗中陷害了。
狗蛋被她看得有些心虚,轻哼一声,梗着脖子小声嘟囔:“林丫姐,你可千万别把我抖搂出来,咱可是一伙的!我也不算故意整他,谁叫他之前当着一堆人的面骂我!他自己没娘,还巴不得所有人都没娘,要我说,他就活该受这顿打!”
说完他话锋一转,像是忽然记起什么要紧大事,一拍脑袋:“哦,对了姐!你不是要找入赘的吗?我带你去看一户人家,我觉得还行。”
林愿直接一个大震撼,眼皮狠狠跳了两下:“你?要给我相看?”
狗蛋把手里的裤腰往上又提了提,小胸脯用力一挺,“那咋啦?我眼光好着呢!”
“我娘说了,看人得看手脚勤快不勤快,还得看家里干净不干净。我帮你掌眼,保准错不了。”
他叉着腰,理直气壮,“反正这事我能帮上忙!”
林愿被他这副小大人的样子弄得哭笑不得,这才多大一点的娃娃,现如今居然操心起给她物色入赘男人的事来了。
院墙里面,小乔的哭喊声还断断续续传出来,老乔的斥骂依旧没有停下。
林愿听到院墙内传来的污言秽语时没忍住皱了皱眉,伸手轻轻扯了一把狗蛋的后领,把他从墙根边拉开。
“行了,别贴墙偷听了。老乔正在气头上,万一被发现,少不了连你也一并骂一顿。”
狗蛋恋恋不舍回头望了眼那堵土墙,心里还惦记着再多吃一会瓜,被拽走的时候脚还在地上拖拖沓沓。
“哎呀怕啥,他又看不见外面。我说真的林丫姐,那个人真的可以。是外来逃难过来的,无父无母,就带了个妹妹,有力气,会劈柴会种地。”
“要是招过来入赘咱家,正好帮你们扛活,也不用林婶给小乔他当娘了。”
说到这时,他顿了一下极其愤恨道:“林丫姐你们那么好,配小乔他爹,那不是鲜花配牛屎了吗?”
林愿有些想笑,也不知那天小乔到底说了什么,能让狗蛋恨成这样。
林愿一双眼睛笑得弯弯的,漫不经心问道“那你说说,配得上鲜花的人在哪呢?”
狗蛋见她松口,当即大喜以为她是同意了,连忙拽住林愿的手腕就要往村外跑。
“就在河滩那边!最近都在河滩帮人搬石头打短工,咱们快过去瞧瞧,去晚了他就上工去了看不见人咯!”
听他这么一说,林愿倒是想起来了。
之前听村里人闲聊时提过几句,说河滩那边正在征人修缮堤坝,官府会拨出工钱,只是干的全是搬石扛土的重苦力。
她们家也没有壮劳力,就只当做寻常闲话听了一耳朵而已。
可她能不能从这上头找到别的门道?
比如,那些修堤坝的民夫总得吃饭喝水吧?
也不知官家管不管饭,若是不管饭还好,她可以去那附近摆摊,毕竟那儿的人干的都是些实打实的体力活,只要定价合理,分量大碗,她大可像前世那些卖工地盒饭的人一样,主打一个薄利多销。
可若是管饭的话……
她就得再想些别的法子了,眼下正处于百废待兴的阶段。
官家若是包饭,那大概是不会有人舍得再额外多花一份钱出来吃喝了。
她正琢磨着,狗蛋已经扯着她的袖子往前拽了,“姐你发什么愣啊?走啊,我带你去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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