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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见旧时光 十月底的江 ...

  •   十月底的江苏,秋意浓得化不开。
      空气里浮动着桂花残香,甜腻腻的,混着湿冷水汽,黏在人皮肤上,挥之不去。
      电影拍摄现场设在古镇边缘一处废弃的老纺织厂里。
      黄星站在监视器后面。
      他穿着浅灰色羊绒衫,外面罩着件黑色工装外套,身形在宽大的外套下显得有些过分的清瘦,额发柔软地搭在眉骨上方,遮住了一小部分视线。
      监视器亮着冷白的光。
      镜头里,年轻的演员正在演绎一场诀别。
      “卡。”他的声音不高,在骤然安静下来的片场里清晰得像一滴水落入深潭,“情绪不对。”
      监视器里回放着刚才那条男主角面对女主角背叛离去的戏码。
      爱人背叛他决绝离去,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厂房公寓,公寓空荡荡的,留给他的只有一个曾经的定情信物。
      他颤抖着手,将已经停摆的旧怀表攥紧手心。
      哭得声嘶力竭,涕泪纵横。
      黄星看了一会儿,走过去。
      穿堂风呜咽着掠过,吹动额前细发,他也懒得去拨。
      面前年轻男孩还沉浸在情绪里,肩膀抽动着,抬起通红的眼睛看他,带着期待。
      黄星目光越过他,落在旁边的钢铁支架上,白光在墙上投出一道狰狞的影。
      “过了。”他收回视线,声音平淡,“真正的告别,往往发不出声音,试试看,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忍住不哭’上。”
      黄星伸出手,冰凉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演员因为用力呐喊而暴起青筋的脖颈侧边。
      “这里,绷太紧了,松一点,像最后一口呼吸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脖颈处冰凉的触感激得演员一颤。
      那温度和他话语里描述的窒息感奇异地混合,年轻的演员怔住了,下意识地跟着调整呼吸,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却从外放痛哭,转向更深,更窒息的茫然与空洞。
      监视器后的副导演看着画面,眼睛一亮,朝黄星比了个“OK”的手势。
      黄星指导演员总有他独特的方式,不煽情,不示范,只是用一两句近乎冰冷的话,精准地剖开角色最核心的情绪。
      只是他这个人……
      副导演瞥了一眼那个清瘦的背影。
      黄星来剧组一个多月了,话少得出奇,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几乎不与人闲聊,他总是独来独往,收工后就回到剧组统一安排的宿舍,或者一个人坐在远离人群的地方,看着远处发呆。
      那种沉静,不像内向,更像是一种深重的疲惫或者别的什么,将他和整个世界隔开了。
      有人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甚至不是做幕后的。
      副导演听过一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关于五年前娱乐圈的一场大风波,关于一个曾经炙手可热最终却黯然退场的名字。
      他看着黄星那张在灯光下显得过分苍白却依旧精致得无可挑剔的侧脸,那双眼总是低垂着,掩在长睫下,仿佛盛着一潭静水却什么也映不出。
      他很难将那些传闻和眼前这个人联系起来。
      但又觉得,或许只有经历过足够称之毁灭性事件的人,才会沉淀出这样如一潭死水般的寂静。
      黄星走回监视器后,拧开桌上的保温杯,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没什么血色的唇。
      杯里是发小林泽安不知从哪弄来的安神茶,味道古怪。
      他低头喝了一小口,温热划过喉咙,暂时压下胃部隐约的抽搐,右手抬起,指关节用力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这动作他做得很隐蔽,但一直注意着他的助理小吴还是看见了,眼里掠过担忧。
      “黄老师。”小吴凑近,压低声音,“泽安总来了,在厂门口那辆黑色越野车里等你,说有事。”
      黄星按着太阳穴的手指顿了一瞬,然后缓缓放下。
      “嗯。”他应道,将保温杯盖拧紧,指尖在冰凉的金属杯身上停留了片刻,仿佛汲取那一点冷意,让自己更清醒些。
      黄星没立刻走,看完监视器里调整后正在重拍的画面,确认那种沉默的绝望感出来了,才对副导说:“这条过了,准备下一场。”
      深秋傍晚的风已经带了刺骨寒意,穿堂而来卷起地上枯叶,在空中打旋。
      黄星把外套拉链又往上提了提,下巴埋进高领毛衣里。
      废弃工厂荒凉破败,这里没有聚光灯,没有长枪短炮,没有那些需要他调动表情去应付的人和事。
      只有一片被时代遗忘的死寂。
      这死寂包裹着他,像一层厚厚的茧。
      林泽安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厂区空旷的水泥地里,像个沉默的钢铁巨兽。
      黄星拉开车门坐进去,暖风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檀香味。
      “哟,我们黄大导演终于舍得从艺术王国里出来了?”林泽安从驾驶座转过身,脸上挂着吊儿郎当的笑,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下意识将黄星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一个多月没见,黄星似乎又瘦了点,下巴尖得能戳人,脸色在车顶灯照射下白得像纸,只有眼底那点熬夜留下的青黑透着活气。
      “你这选的什么鬼地方,拍个电影跟考古似的。”
      黄星没接话,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说明来意。
      那双眼睛很漂亮,眼尾微微下垂的弧度天生带着点无辜和柔和,可此刻里面什么情绪也没有,空茫的,像冬日结冰的湖面。
      林泽安被他看得心里发涩,面上笑容不变,从旁边拿出一个文件袋递过去,“看看,好消息。”
      黄星接过,没立刻打开,目光落在文件袋封口那个烫金的节目LOGO上——《再见旧时光》。
      字体设计得颇有几分怀旧的文艺感。
      他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一个综艺,平台S+级,制作团队是国内顶配,主题是慢生活直播,主打真实治愈,在福建福州的一个小村落里,风景绝佳,就当公费旅游了。”林泽安语速加快,带着推销般的热情,“关键是,这节目热度高,对你,对咱们公司,都是个绝好的机会。你总不能一直闷头拍小制作剧吧?咱们得往前看,打开知名度,以后才好接更大的项目,拓展新业务。”
      重返镜头前。
      直播。
      这些字眼像细小的针,轻轻刺在他早已麻木的神经末梢上,带来一阵细微战栗。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让公司新签的那几个孩子去吧”,像之前拒绝其他类似邀约时一样。
      “阿鑫。”林泽安的声音低了下来,脸上笑容也淡了,“五年了,那些破事,该翻篇了,你不能永远把自己关起来,这个节目就当是个开始,试着……走出来,嗯?”
      黄星看向窗外,天空灰蒙蒙,几株枯草在风中徒劳挣扎。
      翻篇。
      走出来。
      那篇章是烧焦的,粘在一起的,一翻就是血肉模糊,他花了五年时间,找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方式存在。
      工作,吃药,睡觉。
      他不想改变,也害怕改变。
      任何打破这种脆弱平衡的可能,都让他从心底感到窒息。
      可林泽安透着浓浓担忧的眼神,像一块温热的石头,压在他冰冷的心口上。
      这五年,林泽安为他担的,为他放弃的,为他赔的,为他奔走的……太多太多,如果没有林泽安,他可能早就碎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连残骸都找不到。
      他欠这个发小的,太多。
      他不想再让林泽安为他担心了。
      “……嗯。”
      许久,就在林泽安以为这次又要无功而返时,他听到黄星极轻地应了一声。
      林泽安眼睛一亮,几乎要跳起来:“你答应了?”
      “嗯。”黄星抬起眼,目光落在车窗外那棵叶子几乎掉光的梧桐树上,“流程和合同发我邮箱。”
      “好!好!我马上让他们发!”林泽安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笑容重新变得明亮。
      “这就对了!咱们阿鑫这么厉害,早就该重新出发了!”
      黄星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嘴角试图弯起一个配合的弧度,但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林泽安计划着后续安排,黄星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直到林泽安把他送回厂房门口,看着他那清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背影消失在昏暗门口,脸上笑容才慢慢淡去,化为一片深重忧虑。
      答应是答应了,可黄星刚才那个眼神。
      空茫的,没有半点光。
      有些伤疤,不是不去碰,就不存在了。
      高楼切割天空,玻璃幕墙反射出城市冰冷天光。
      办公室里暖气充足,空气里飘着昂贵的香薰味道,气氛有些凝滞。
      邱鼎杰靠椅上,黑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桌上平板显示着经纪人简双刚刚发来的《再见旧时光》节目详细资料。
      五年光阴将他身上最后一点跳脱的少年气彻底磨去,沉淀出男人沉稳硬朗的轮廓,眉骨比从前更加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利落,眼眸微垂,浓密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隐隐透出几分深藏的倦意。
      “邱老师,这是公司那边递来的综艺。”经纪人助理刘丽站在办公桌前,语气干练,“若不想去,我替你推了,接下来的档期主要集中在《失陷星光》的宣传,新剧拍摄和几个商务拍摄上,时间确实排不开。”
      “而且这类慢生活直播综艺,与我们现在重点打造的‘高品质实力演员’形象,也不是完全契合。”
      邱鼎杰没说话,手指在光滑的会议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拿起平板,将那份嘉宾名单点开。
      前面几个名字,他目光一扫而过,直到导演组嘉宾的某个名字映入眼帘——
      黄星。
      滑动的手指倏然停住。
      那两个字像带着某种魔力,瞬间攥住了他的呼吸。
      几乎是瞬间,邱鼎杰明白了经纪人简双的用意。
      会议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刘丽察觉到他气息的变化,疑惑地看过来。
      邱鼎杰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久到刘丽以为他不会回应了,邱鼎杰才缓缓抬起眼,将平板递回去,声音平静无波:“接。”
      刘丽愕然:“接?邱老师,这综艺……”
      “接。”邱鼎杰重复,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让简双姐亲自去谈,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落地窗外,高楼灯火映照在江面上,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想办法,让节目组必须留住黄星,确保他以嘉宾身份参加全季录制。”
      “黄星?!”刘丽这次是真的失声了,脸上写满震惊和不解,这个名字,在整个团队里,几乎是一个心照不宣的禁忌。
      五年前那场风暴席卷一切,最终以黄星退圈,邱鼎杰签下严苛对赌协议换取自由告终。
      所有人都以为,这段过往已被彻底埋葬。
      可现在……
      “对,黄星。”邱鼎杰转回视线,看向刘丽,“我有数,你只需按要求办事。”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
      刘丽所有劝诫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她跟了邱鼎杰五年,太清楚当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时,意味着什么。
      压下满心疑虑,职业素养让她迅速点头:“明白。”
      刘丽拿着平板,心事重重地离开了会议室。
      门轻轻合上,将外界声响隔绝。
      窗外灯光透过玻璃,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邱鼎杰拿起桌上的手机,解锁点开一个需要双重密码才能进入的加密相册,相册里的照片,都关于同一个人。
      在片场拍摄时穿着古装戏服的人正靠着椅子浅笑看他,笑眼温柔。
      在公寓客厅里,那人穿着居家服,躺在沙发上浅眠,睫毛长长地覆下来,阳光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走在街头,那人裹着围巾,露出一双清澈含笑的眼睛,手里举着一串烤肠。
      还有一些两人的合影,背景虚化,只能看到彼此靠得很近的侧脸,似乎在笑着说什么。
      邱鼎杰指尖轻轻拂过屏幕上那张沉睡的侧脸,目光深得像是要把屏幕看穿。
      五年了。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他像个最虔诚也最绝望的信徒,寻找着早已消失的神迹。
      次次扑空,却仍祈求奇迹发生,在希望出现时奔赴。
      祈盼这个出现在名单上的“黄星”,就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赌这一次,命运能给他一个弥补和重新开始的机会。
      邱鼎杰放下手机,疲惫的闭上眼,黑暗中,过往那些画面变得愈发鲜活,不受控制的浮现闪回。
      通州某个居民楼的楼道里,他拎着刚买的西瓜,三步并作两步往上跑,心跳得飞快,只因为想早点见到那个人。
      第一次合作拍戏的片场,闷热嘈杂,那人递过来一瓶冰水,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背,两人都像触电般缩回,然后对视,又忍不住一起笑出来。
      《垂涎》剧播后的某个夜晚,他躺在公寓的双人床上,目光一瞬不眨盯着睡着后依旧搂着他腰的那人看。那人睫毛很长,像停歇的蝶翼,不知不觉就看了整夜,心里被某种饱胀的情绪填满,几乎要溢出来。
      ……
      最后画面定格在吻照被曝的那天晚上。
      他刚结束一天的拍摄,就被公司的人安排上车前往机场,手机被助理代为保管。
      他被送到剧组所在的的封闭式表演训练营,与世隔绝。
      进营前,他给那人发的最后一条信息:“等我回来,有重要的事说。” 他偷偷订了一对戒指,素圈,内圈刻了彼此名字的缩写。
      他想,等这次训练结束,就找个机会,在正式的场合,把其中一枚套在那人的手指上。
      之后是将近一个月的音讯全无。
      等他结束训练,拿回手机,迫不及待地开机联系那人时,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无数未接来电和未读信息炸开。
      他心慌意乱,第一时间点开那个置顶对话框,临行前打下的那一条“临时通知我去封闭训练一个月,等我回来奥”许是但是信号不好,未发送成功。
      往上翻,是对方在风波乍起时发来的几条消息:
      “邱邱,你在哪?电话打不通。”
      “看到热搜了吗?别担心,等我处理。”
      “邱鼎杰?”
      “接电话,求你了。”
      最后一条,间隔了三天,只有两个字:“算了。”
      两个字,像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他眼底。
      他手指颤抖着打开微博,热搜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词条,各种拼接剪辑的所谓“证据”。
      以及,那一条由认证为“邱鼎杰”的账号发出的声明。
      声明措辞官方冰冷,完全撇清关系并将所有责任导向对方。
      时间是深夜,正是他封闭训练,手机被收走的时段。
      邱鼎杰疯狂拨打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听筒里从一开始的忙音,到后来冰冷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赶回公司的公寓宿舍。
      屋里整洁,令人心里发慌,那些属于另一个的衣服、鞋子、常用的杯子、一起抓的娃娃、书架上的书、冰箱上幼稚的拍立得合照……全都不见了。
      黄星带走了所有生活过得痕迹,只留下了他们合租后一起买回来养的小狗“花生”和一起捡回来的流浪猫“秋千”。
      因寄养在外,刚被接回来。
      不知道没来得及带走还是本就不想带走。
      空气里残留一丝属于那人身上清冷木质香,也在迅速被屋内空荡吞噬。
      公司平静的给出答复,以保护为由,讲述了这一个月发生的一切。
      邱鼎杰看着那些“证据”,听着那些“安排”,想起训练营里助理躲闪的眼神,想起自己被“妥善保管”的手机……
      这不是背叛。
      是一场资本精心策划的,单方面的放逐和收割。
      而他,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那把最温柔锋利的刀,亲手捅向了自己最想保护的那人。
      悔恨、愤怒、窒息般的痛苦瞬间淹没了他。
      他和公司高层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激烈冲突。
      最终,在僵持和权衡中,他签下那份近乎卖身契的三年对赌协议。
      他需要自由,需要人脉资源。
      只有足够强大,才能有资格去把那个被他无意中伤得千疮百孔的人,找回来,哪怕只是说一句“对不起”。
      后来的这些年,邱鼎杰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辗转于各个片场、酒局,他完成了对赌,积累了人脉,开了独立的工作室。
      期间,他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打听那个人的下落。
      可黄星像是彻底消失了,找不到任何踪迹。
      每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换来的都是更深的失落。
      直到今天,公司那边一反常态,给了经纪人简双一份综艺邀约。
      他看到这份嘉宾名单。
      邱鼎杰直起身,眼底有些发红,但眸光却异常锐亮,透着一丝偏执的狠厉。
      既然公司想在他合约到期前榨干他最后的价值,那他便顺了公司的意。
      借公司之手,避开常规方法,创造一个那人不得不出现,无法避开的场合。
      《再见旧时光》。
      时光无法倒流,伤口也无法假装不存在。
      但至少,他要得到一个走到他面前的机会。
      亲口说一句迟到了五年的“对不起”,亲口问一句“你这五年,过得好不好”,亲口告诉他,那场风暴里,他从未想过松手。
      哪怕等待他的可能是冰冷厌恶的眼神,淡漠疏离的态度。
      或是更深的恨意。
      窗外江面上,几艘游轮缓缓驶过,拉出一长串明明灭灭的光带,夜景逐渐褪去,天光渐亮,又随着时间流逝再次暗了下去。
      不知不觉,电影杀青已有三天。
      黄星坐在办公室的电脑前,审阅新的项目策划书。
      窗外秋雨绵绵,将世界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里。
      门被猛地推开,又迅速关上。
      林泽安站在门口,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难看,嘴唇紧抿,眼底压着怒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那种慌乱,和五年前某些时刻重叠。
      太阳穴传来隐隐阵痛,黄星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抬起眼,安静看向林泽安,等他开口。
      “阿鑫。”林泽安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声音又干又涩,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节目组刚发来最终确认的常驻嘉宾名单。”
      他看着黄星,一字一句,说得极其艰难,又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意味:“邱鼎杰在里面。”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无限拉长。
      周遭声音都消失了,胸腔里那颗早已习惯沉寂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骤然紧缩带来沉闷的钝痛,迅速从心脏蔓延向四肢百骸。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运行声,和窗外似乎永不会停歇的雨声。
      “……是吗。”许久,黄星才听到自己的声音。
      干涩轻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已经打电话去问过了!节目组之前根本没提!这他妈简直…”林泽安显然气得不轻,语速又快又急,“这节目我们不录了!其他的你别管,我去交涉!”
      黄星目光落在面前电脑屏幕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黑色宋体字,此刻一个也入不了他的眼。
      邱鼎杰这个三个字,如同一个沉寂多年的火山口,突然被投入烧红烙铁,瞬间激起底下翻滚灼热的岩浆,几乎要将他从内部焚毁。
      这感觉不知是爱还是恨。
      又或许都不是。
      爱恨都太鲜明,太炽烈。
      久违的疲惫感再次袭来,从骨髓深处渗出,无边无际,逐渐汇聚成灭顶窒息感。
      黄星轻轻眨了一下眼,浓密睫毛在苍白皮肤上投下阴影。
      “违约金多少?”他转头看向林泽安,声音依旧平静。
      林泽安思索一番,如实相告:“也没很多啦,也就八千多万。”
      八千多万对于他们这个刚刚起步发展成中型规模的公司而言,堪称天价数字,足以让之前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甚至背上沉重的债务。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急了,敲打在玻璃上,发出密集鼓点声。
      “接了吧。”黄星说。
      “阿鑫。”林泽安深呼吸了一口气,“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没必要勉强自己,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也不一定要照价赔,我……”
      “工作而已。”黄星打断他,转头看向窗外被雨水彻底模糊的灰暗世界,侧脸在台灯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清晰而苍白,像博物馆里陈列的易碎白瓷。
      “都过去了。”
      他说得那样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久远轶闻。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脏,正违背所有意志,沉重而狂乱地撞击着,每一下都带着闷痛的回响。
      “可是……”林泽安还想说什么。
      “泽安。”黄星转头对上他的目光,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就这样吧。”
      林泽安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黄星那双空茫映不出任何光亮的眼睛,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扼住了他的呼吸。
      他想说,你别这样,你想哭想骂想摔东西都好,别这样憋着。
      可他开不了口。
      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人,早在五年前,就把那个会哭会闹会崩溃的黄星,连同其他一些东西,一起丢在那个上海秋天的夜晚。
      无论再怎么努力,也找不回来了。
      “好。”最终,林泽安选择妥协,“我知道了,你别想太多,万事有我。”
      “还有。”林泽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些许艰涩,有些事他必须说,哪怕这像在还未愈合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邱鼎杰有部新剧《失陷星光》最近在播,热度很高,而且,圈里有些传闻,他和剧里一个叫林疏影的新人演员走得很近。”
      林泽安话在嘴边转了又转,“可能是他女朋友。”
      “没事。”黄星看着窗外被雨水晕染成一片混沌的天地,不知是说给林泽安,还是说给自己听,“工作而已。”
      林泽安目光扫过黄星紧攥鼠标的手,手指微颤着,指关节用力到泛白。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红着眼眶深深看了黄星一眼。
      转身逃也似的,轻轻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窗外天光逐渐被夜幕吞噬,雨声依旧连绵。
      办公室没有开大灯,桌上台灯晕开一小圈昏黄光晕,将黄星笼罩其中。
      他弯下腰,额头抵在桌面上,木质纹理粗糙的触感传来,带着夜深的寒凉。
      这凉意将他从那片几乎要将人溺毙的回忆泥沼里拉扯出来,混沌思绪暂时恢复清明。
      黄星缓缓起身,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朝公司外的停车场走去。
      街边路人匆匆而过,马路上车辆川流不息,黄星驾车往公寓的方向行驶,沿途路灯照进车窗内,在他的脸上映出斑驳光影。
      车最终驶入目的地,黄星开启车辆自动停泊,拖着疲惫身躯回到公寓。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落地窗前,目光落在对面楼宇零星亮起的温暖灯火上。
      模糊微小的光点与他之间隔着一层无边黑暗。
      黄星在窗前站了许久,直到双腿传来麻木感,才缓缓走到沙发边坐下,身体陷进柔软坐垫,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手机传来消息提示音。
      林泽安发来节目组最新流程和注意事项并提醒他看群消息。
      他一一查看回复,将接下来几天需要交接的工作安排得条理清晰。
      接着,黄星点开微博。
      忽略掉瞬间涌进来的无数消息提示和@,找到《再见旧时光》节目组官方微博刚刚发出的官宣微博。九宫格图片,里面有他的宣传照,照片修得很精致,他穿着节目组提供的浅色毛衣,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标准温和的微笑。
      黄星复制了节目组提供的文案,配上图片,点击发送。
      消息一经发送,瞬间引爆热搜。
      黄星邱鼎杰同框#
      劣迹导演复出蹭热度#
      星邱恨海情天#
      心疼邱鼎杰#
      黄星邱鼎杰 be美学复活#
      黄星目光平静扫过这些字眼,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盛大狂欢,抬手点进了那个带着自己大名的词条。
      实时里,信息不断刷新。
      【卧槽?!真是黄星?当年闹那么难看,这俩在一起确定不是仇人互刀现场?!】
      【节目组疯了吧?什么黑历史艺人都敢请?为了热度脸都不要了!】
      【纯路人,五年前那事到底啥情况?就记得黄星被锤得很惨,退圈了。】
      【回楼上,简单说就是黄星想拉着顶流邱鼎杰麦麸炒作上位,结果玩脱了,被邱鼎杰和公司联手锤死,彻底凉透呗。】
      【互联网没有记忆,这种品行不端的渣男,就该永远滚出公众视野。】
      【只有我好奇他俩再见,会是啥场面吗?】
      【啊啊啊星邱妹狂喜!!!五年!我的CP居然还有同框的一天,‘恨海情天’这个词条谁想的,太会了呜呜呜,Be美学天花板!!!】
      【黄星现在当导演了?拍的什么玩意儿也好意思出来?】
      【是是是,也就部部高分经典,次次霸榜同类型前三而已。】
      【只有我觉得黄星现在身上有种易碎感吗?和五年前那个明媚小蝴蝶完全不一样,当年的事,会不会真有隐情?】
      【洗地狗又开始了?黄星给你多少钱?】
      【人设卖惨吧,不会有人当真了吧?】
      屏幕里那些或恶毒嘲讽,或带着诡异兴奋的文字,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他拖回五年前那个冰冷夜晚。
      空荡的公寓,不断震动的手机,屏幕上雪花般弹出的诅咒和质问,那通永远无法接通的电话,以及那条来自邱鼎杰,撇清一切的冰冷声明。
      窒息感铺天盖地而来,胃部传来阵阵痉挛,太阳穴抽痛骤然加剧,眼前光影变得模糊,黄星指尖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手机几乎要握不住。
      他猛地松开手,手机跌落进沙发,屏幕朝下,光被隔绝。
      够了。
      他仰起头,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空气灌入肺腑,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而后缓慢艰难吐出。
      一次又一次。
      直到那阵眩晕引起的心悸,被强行压下去,留下冰冷余悸。
      更深层麻木随之而来。
      黄星重新拿起手机,屏幕已经暗了,手心里冰冷的金属玻璃触感,成了他与这个疯狂世界之间,最后一点真实可感知的联系。
      他起身走进卧室,轻车熟路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整齐地放着几本专业书,一个眼罩,还有几个大小不一的白色药瓶。
      黄星拿起其中一瓶拧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倒出两片白色药片,摊在掌心,拿起床头柜上那杯早已凉透的白水,仰头将药片吞下。
      凉水滑过喉咙,带起一丝寒意。
      黄星放下杯子,在黑暗中坐了一会,然后躺下,将自己严严实实地盖住。
      黑暗中,心脏传来低沉有力的跳动声。
      药物效力开始弥漫上来,缓慢轻柔地淹没他紧绷的神经,安抚着那颗隐隐钝痛的心脏。
      意识开始模糊,沉坠。
      黄星安静睡着,微微蹙起的眉心,泄露了一丝梦境可能并不安稳的痕迹。
      窗外城市的夜还在继续,车流如织,灯火阑珊。
      屋内一片寂静。
      梦里,时光倒流,光影纷乱。
      黄星梦到了三年前的过往。
      那些好的,坏的,甜的,苦的,滚烫的,冰冷的。
      那些他以为早已被时间磨平的一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再见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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