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之恨》命运的轮

6、恶鬼地狱 女人骨

　　二楼装潢与一楼的宽阔不同，来了这里像进了一座木质结构的迷宫。

　　每间房间看起来都一样，而且房间交错，穿行过一间间房间，如同在缠一起的羊肠里行走，期间掠过了不少紧闭的房间。

　　我好奇问过，那些关着门的房间也放着首饰头面吗。

　　步离愁说，里面大部分放的是他的画，等画完我，可以带我看看。

　　我回头望了眼身后，层层叠叠关上的梨花木门已然看不见来时路。

　　“所以你能记住每间房？”我问步离愁。

　　步离愁：“自然，一砖一瓦皆是我设计的。”

　　我称赞了句：“莫非底下的头面也是步公子的手艺。”

　　“是了。”他笑。

　　步离愁说着推开了最后一扇门，这间房间与前面经过的房间装潢一样，角落陈列不少头面，中间架着画架，没有窗户。

　　我走进去，来到头面柜台前，一时间被宝石绚烂的光芒闪迷了眼，没注意到身后的门被人悄然锁上。

　　“江娘子。”步离愁拿了支樱花玛瑙石步摇递来，我正要接过试试，他的手错过我伸出的指尖覆了过来，伴随着他身上幽幽的书香，摇晃的步摇簪进我发间。

　　在我抬脚后退，想要与他拉开距离之际，他先一步有礼地退开。

　　随后他举起琉璃镜给我看：“这支也勉强能配上江娘子的仙姿玉貌。”

　　这倒是头一回有人这样夸我，虽然太浮夸，但我年轻气盛，很受这一套。

　　步离愁又拿了些头面给我，让我慢慢试戴，他则泡了杯茶给我，等我簪好头发，就让我坐在屏风旁，他在画架前执起画笔。

　　这一日，我第一次戴漂亮的发簪，第一次遇到正面肯定我的人，第一次端正坐在屏风前被人画下。

　　我有些紧张，一杯茶一饮而尽，再看步离愁，气度非凡，淡淡地呷了一口茶，又为我添茶。

　　他的小狗趴在我膝盖上打盹，即使室内无风，我也感到有微风拂面。

　　“抬手。”步离愁说。

　　我顺从抬手，袖子滑下来，我要把它拉上去，步离愁却制止我。

　　“就这样吧，江娘子。”他伸着湿漉漉的画笔笔杆点了点我的手腕，“你的骨头很漂亮。”

　　从他仅露出的漆黑眼睛中，透出一股怪光，似乎在说真心话，却让我感到哪里不对劲。

　　小狗紧紧叼着我的袖子，不让我撩起来我揉揉毛茸茸的狗头，它还是咬紧了，我只好为难看步离愁。

　　“这孩子年纪大了。”小狗被步离愁抱走，“常常这样离不开人，它很喜欢你。”

　　怀里一空，我依依不舍看小狗，它离开了我就趴回步离愁腿边，一点也看不出很喜欢我的样子。

　　我撩起袖子，露出一截手腕。

　　步离愁没让我摆姿势，我就搭在太师椅的扶手上。

　　随着他挥动画笔，笔尖顺过宣纸的声音像按摩我的头皮一般。

　　不知不觉，我的眼皮莫名沉了沉。

　　恍惚间，一道撞击声倏然惊得我想坐起来，身体却软绵绵的，完全不能动，连呼吸和心跳都缓慢得像灌了铅。

　　“发生了什么……”

　　步离愁仍沉稳地作画，眼睛凝视着我：“不必在意，大概是哪只小老鼠想出去。”

　　老鼠不该是拼了命地跑进人住的房子里偷吃吗，怎么会想出去。

　　又是碰地一声剧烈的声响，震得我脚下的木板都在颤。

　　我瞬间意识到不对。

　　步离愁捂住我的嘴。

　　他倾身在我跟前，高挑的个子压下来，我的身体比理智更先反应过来，起身撞他，却一丝力气也没有，倒回太师椅上。

　　“嘘。”

　　步离愁此前对我露出的笑意全然消失，那只眼睛里只有无尽的冰冷。

　　“江娘子，我不想伤害你，你只要乖乖配合我就好。”步离愁说。

　　我试图咬他，嘴唇动了下张不开，手指拼尽全力也只是颤了下，无力挣扎，甚至眼前不断发黑，仿佛下一刻我就会晕过去。

　　此时的屋外没了那道撞击声，我余光用力瞥向门，这才发现门上落了巨大的铜锁。

　　上来这里时见过的一扇扇门在眼前闪过。

　　一模一样的门，一模一样的房间，一模一样的走廊，是天然的封闭场所，难以被外人发现。

　　倏然，我裙下一凉。

　　步离愁摸到我的小腿，他的手柔嫩细腻，像女人的手一般，摩挲着我的小腿，手掌缓缓向上移到膝盖，他眼里不见情绪，恍若把我当成牲畜一般估量着我的价值。

　　我连张嘴骂他都做不到，心跳狂飙，只能不断尝试深呼吸，强迫自己镇静，目光陡然顿在地上。

　　我珍惜的佩剑，是刚开始修炼时至臻送我的修行剑，我用了许久，每日都会悉心擦拭，此时却被步离愁当成废铁丢在地上。

　　还有我的传音石，也被小狗叼在嘴里玩。

　　对，还有传音石！我心中燃起希望，至臻一定能找到我。

　　他无所不能，我从来都相信他。

　　这一次，他也一定会像小时候救我一样，找到我，带我走。

　　后来无数次想起这时的心境，我只觉得好笑又愚蠢。

　　就算那时我没有被步离愁囚禁，日后以我对至臻的盲目，死得悲惨也是迟早的事——甚至死后还来了地狱。

　　还要面对似乎对我怀有满腔仇恨的故人。

　　事到如今，我怎么会认不出这只戴着玉扳指的恶鬼就是步离愁。

　　想想也是，鬼差也说了，我会在这里经受被我杀死之人的痛苦。

　　不过我想不到步离愁死时会有痛苦。

　　杀了他的是至臻，也是我。

　　我亲眼见到，他死时毫无愧疚的模样，而且还在说我与他是情投意合，两厢情愿。

　　那时我以为他是为了恶心我说了这些话，也不觉得他有多痛苦，但既然他能来了这，会不会说明他悔恨着当初对我做的事……

　　“无苦，我在这里每一时每一刻都在思念你。”步离愁的双目如同林间的小鹿般澄澈，这样的眼神令我有些熟悉，他看着我笑，却对着恶鬼说，“不认错的话只能惩罚你了呢。”

　　恶鬼仍在嘶吼。

　　步离愁为难地歪了下头。

　　这些话对我来说恍如隔日，我对他的记忆里，除了那恐怖的一天，便是后来与他朝夕相处时，他仿若真的是小鹿变成的精怪，对许多事都纯真无比，外人眼里，他也对我极好。

　　可那些人也知道，他也会像此时，攥住恶鬼的脖子，把它当做我来惩罚，让我亲眼看“江无苦”受尽各种屈辱的惩罚，也总是听见无数句叫我认错的话。

　　所以他绝不可能对我悔恨，他唯一会悔恨的就是没能更小心些。

　　耳边，步离愁叹了声气：“只有惩罚才能让你下次不会再犯，当然无苦，只要你乖乖的，我不会伤害你。”
　　他说着，动作轻快地拔掉恶鬼的头。

　　在恶鬼尖利的咆哮嘶吼中，他内敛地笑起来：“说来，我与无苦定然是受上天眷顾，到了地狱也还能做连理枝。”

　　我面无表情地盯着步离愁，他低着头，眼睛里流的冰冷泪水打湿我的眼睫，伸出残留着恶鬼鲜血的手就要摸上我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