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之恨》命运的轮

4、恶鬼地狱 前夫出场

　　此时，我眼前恍如醉酒一般也有了重影。

　　脑子嗡嗡作响。

　　蒙尘的记忆像被水冲洗变得清晰起来。

　　那夜我醉得不轻，翌日醒来只以为我喝多了脑子也不清醒，因为至臻并不在家。

　　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那一段时间只剩下我自己看家，情人也不知为何对我的传音一概不回复。

　　我平静地接受了我被甩的事实，毕竟我对这段关系也只是玩玩而已，我还要感谢他带我体会了一番男女之情。

　　不过我如何也没想到那旖旎怪诞的梦境竟然是现实。

　　如今看来，至臻大抵在那一夜就发现了我的毒念。

　　他还真是惹人讨厌，让我到了地狱也不能安生，甚至还能听见我恋慕养父这样的笑话。

　　我摇头叹气，望着邪笑的阿长说：“大人若要判我刑罚，为何还要为我盖棺定论说我恋慕养父，我大可以说至臻罔顾人伦单相思我，何来我私自恋慕，可我若这样说，大人又如何判得了我的刑罚？”

　　阿长笑容僵住，“你痴心妄想！”

　　我无辜抬眉：“我有一大堆至臻同样恋慕我的理由，多年来他身边的女子只有我，他为之摘星的只有我。”

　　阿长笑容慢慢消失。

　　我顿了顿，道：“而且他为了让我回到他身边，杀了我夫君呢。”

　　我轻飘飘的声音回荡在地狱，穿透了鬼魂们野兽般绝望的嚎叫。

　　阿长咬牙切齿地盯着我：“胡说八道！”

　　我微笑着看他：“我是不是胡说，命簿上不是都写了么？”

　　阿长气得冲到我面前，阴森森的鬼气大涨，脸变得七窍流血，青面獠牙，黑紫色的指甲就要来掐我的脖子。

　　胖鬼差握着烧红的铁钩逼近我，不让我挣扎。

　　我也没有想挣扎的意思，撩着眼皮看水镜上定格的画面是我依然坐在家门口，等多日未归的至臻回家。

　　一直沉默的判官倏地厉声呵斥，阿长才愤然停住：“大人！”

　　判官走下了高位，足足有两米高的身躯，如同古画像上走下来的将军一般。

　　阿长恨恨看了我一眼，不甘地将伸长的指甲缩了回去。

　　“通常我们审讯罪人时，会查看其中涉及的多人命簿。”判官背着手来到我面前，低下头，红色的业火幽幽照亮他完整的脸，剔除胡须的话是张标志的小白脸，可以进伶人馆，我后知后觉，好像此地不是供我观赏好颜色的时刻。

　　又或许是我打量的眼神过于冒犯明显，判官声音冷了下来。

　　“的确，我看不见那位的命簿，只能听你一面之词判你无拔舌之罪。但本官劝你，别庆幸得太早了，十八层地狱，此处仅是第一层。后面无论你如何巧言令色，免不了受刑——”

　　我拉长语调地啊了一声，打断判官话音。

　　“大人，这使不得呀，您不能判我无罪，这可事关我的清誉。”

　　虽然我现在应该是死了，但鬼也要有鬼的尊严呀。

　　判官又发出牛一样的哼声：“你是何意？”

　　我支棱起背：“我讨厌至臻，很讨厌。”

　　一边气鼓鼓的阿长也看过来。

　　“他事儿真多，赶走了我的情人，又杀了我的夫君，从小一直使唤我，这都不是关键。最重要的也是最让我厌恶他的，便是他自己天才绝艳，大爱苍生，还让我这平庸到泥地里打滚的废物与他一样大爱苍生，修习剑道，我可说过我在剑道上一窍不通，也不喜欢什么拯救苍生不苍生，谁让我连自己都救不了……”我一边说一边掰着手指，“……真是烦死他了，结果来了地狱还要被扣上恋慕他的帽子，唉，我也不想挣扎，赶紧判我罪吧。”

　　我说完，四周沉默了好一阵。

　　“要我配合吗？”我像狗一样吐出舌头。

　　阿长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惨白的脸似乎气出了血色。

　　判官的胡须竟然掉了一半下来，我惊奇地哇了声。

　　他不紧不慢把胡须粘了上去，从白净的书生长相又变回了威严的模样。

　　他咳了声，瞥了眼阿长，两人对视后判官微微颔首。

　　“没见过这么找死的……”阿长似乎这么嘟囔着，挥起了毛笔，大喊，“罪人已如实供认罪行……行刑！”

　　……

　　怪不得上一位仁兄会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拔舌确实疼。

　　我就像颗蔫儿不拉叽的大白菜，被两个鬼差架着往地狱深处拖行，没力气飘着，嘴里满是浓郁的铁锈味，火钳硬生生撕扯拉拽出舌头，连带着舌根的火辣辣依然残留在喉腔。

　　不过这还好。

　　入魔时筋脉逆行那真叫生不如死，仿佛历经了百八十种酷刑轮番上阵，我如今也就受了一道拔舌之刑。

　　我的意识沉沉浮浮，仿佛看见了走马灯。

　　好多人，好多声音，太吵了。

　　有人说：“便盼我儿一生无苦……”

　　有人说：“大娘子该出去见见世面，姨娘都会为你打点清楚。”

　　有人说：“我真不该生下你这个孽障！”

　　有人说：“你当像明月上苍穹。”

　　有人说：“给我生个孩子吧……”

　　无数声音中，我依稀看见一双神似情人的双眼，含着无数我看不懂的情绪望着我。

　　我摸上去。

　　指尖穿过那双眼，它消失了。

　　慢慢地，走马灯的嘈杂也淡到几乎没有。

　　扑面的业火热气蒸得我清醒了些，我睁眼，这才发现鬼差们将我丢到一座火山口。

　　深红色的岩浆如同银河瀑布飞溅，火里到处是挣扎扭曲的鬼影。

　　我下意识想问，这又是哪片地狱，刚张开口，嘴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喉腔痛得像有刀片在割，我闭上了嘴。

　　鬼差用例行公事的语气说：“此地乃恶鬼地狱，你罪行累累，杀人无数，该在此地受遍被你所杀之人的痛苦，判官大人会根据你的悔改心酌情考量，给你重新为人的机会。”

　　我愣了下。

　　一时间不知是该震惊，我还有重新为人的机会，还是该怜悯那些被我杀了的人来了地狱，变成失去理性，只剩嗜杀本能的恶鬼。

　　但我似乎忘了什么，拔舌的痛让我的脑子浑浑噩噩，想不了太多，就被丢进了恶鬼地狱。

　　跌进业火的一瞬，我就被拨筋削骨的火烧得晕了过去。

　　恶鬼地狱不同于拔舌地狱，这里的外围满是业火灼烧着无数只恶鬼，到了里面就像进了一只黑漆漆的大盅内，在这座盅内的恶鬼比外面烈火烤着的恶鬼更要凶狠，从我掉进去开始，他们蜂拥着扑到我身上撕咬我，我从晕过去到被痛醒应该没过多久。

　　意识一恢复，各种各样的分不出性别的声音往我耳朵里钻。

　　恶意的嘲笑。

　　无尽的诅咒。

　　怨毒的愤恨。

　　许许多多我熟悉的声音绕着我，让我一阵阵耳鸣，即使用力堵耳朵，也堵不掉那些声音。

　　他们像是茹毛饮血的野兽，疯狂撕咬我的头发，皮肤，筋脉和血肉，甚至有鬼闻到了我嘴里的血味，张开黑漆漆湿漉漉的长发，那像一张大嘴，长出了尖锐的利齿，要硬生生咬断我的头。

　　我感觉这只鬼有点眼熟，一时间又想不起来，转念想到舌头没了还能再长，但是这头要是没了，我鬼还在吗？

　　我刚被拔了舌，魂体不稳，又被当成了白花花的肉，一顿又撕又咬，再这样下去也离魂飞魄散不远了。

　　眼见避不开那张大嘴，我叹了声气，魂飞魄散就魂飞魄散吧，都来了地狱，我好像也没什么求生欲了。

　　于是我歪着头，方便她把我脖子咬断，这样我也不必再受些多余的痛楚了。

　　就在这时，一只斯文白净的手横空出现，我眼睛睁大，盯紧了对方手指上佩戴的玉扳指，正是这只手硬生生撕开了女鬼的头。

　　女鬼黑漆漆的长发碎碎飘落，随着她魂飞魄散散落的光尘，像是照进地狱的一束曙光。

　　一只眼熟的香囊在刹那间也变成了碎片，我却无暇他顾，脑子里闪过无数回这只戴着玉扳指的手如何抚弄我。

　　青年身影慢慢走进星尘一样的光，步履平稳，俊雅的面庞朝我一笑。

　　“我等你很久了，无苦。”

　　“你怎么才下地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