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拔舌地狱 佛口蛇心 ...
-
判官看到这沉默着,倒是一旁的阿长看着我生平纪事,冷笑起来:“小小年纪如此歹毒,竟然还敢断那位的姻缘。”
我一下子没想起他话里内涵的是哪回事,反驳说:“姻缘是琵琶弦么说断就断?”
阿长呵了声。
水镜里继续变换。
女孩纠结着至臻于她到底是什么,学着至臻在嘴里叼了根草,独自一人坐在家门槛,撑着头从白天坐到了黄昏。
这时有个穿着白衣,气质如玉的青年摇着折扇站定在她面前。
“小友,在下有要事请至臻先生,敢问他在何方?”
她盯着青年,青年刚从那条卖猪卖鱼的巷子走来,身上却一尘不染,一点荤腥气都没沾上。
至臻白天鲜少在家,神出鬼没的,她也不知道他去了哪。
而这个青年浑身就透着一股与他们这些人是云泥之别的气度。
我愣了下。
他的出现撬开了我记忆里一处隐秘的角落。彼时年仅十四的我觉得我能从妖兽底下死里逃生,并和至臻这名传闻中的剑仙做了养父女,就算我不是世界中心,也一定获得了天道的偏爱。
这让我更看不惯青年身上这股谦逊底下的傲慢,但我太蠢了。
这人是神仙,他有傲慢的资本,我却只是至臻随手救下的一只蜉蝣。
“你找那个臭酒鬼做什么?”我觑着问青年。
“有事关上面的要紧事。”青年指着天。
我看向天,晚霞洒落在不远处转动的水车,波光粼粼的水面时不时跃起几条养在水里的小鱼。
天气很好,看不出有下雨刮风的征兆——我想当然将青年所说的关于天的事理解为天气。
我厌烦地挥挥手,赶青年走:“没有哪个酒鬼白天老实睡在家的。”
我估计至臻此刻正睡在哪艘花船里,和他的好友宿醉一宿,恐怕到今日深夜才会醉醺醺醒来。
上次我跟至臻吵架就是因为他时常宿醉在外,就算我诅咒他会因为酒瘾变成一个大腹便便的糟老头子,他也不肯答应我戒酒,我才气得离家出走。
青年走后的一个时辰里,至臻就回家了。
他腰间挎着剑,边喝酒边东倒西歪地走回来。
见到守在家门前的我,至臻扯了扯胸前衣襟,大口呼气,若无其事地经过我往里走,嘴里淌着:“热死了热死了,月奴给我打盆水来,我要泡澡!”
月奴是至臻给我起的小名,他故意搬弄文化说不少父母亲会给孩子取小名,他费劲才给我起了个这样的名字。
我反抗过这个小名,月有阴晴圆缺,一点也不完美,不符合我这个被世界偏爱的完美姑娘。而且至臻肯定是随便取的,他连我的大名都没记住,就自顾自管我叫月奴。
我望着俊脸微红的至臻,一言不发转身就提起地上的木桶要去给他打洗澡水。
走了没几步,至臻忽然叫住我。
我回头看他。
他眸光清醒,不见醉酒之色。
“你想要真正的家人么?”
我攥紧木桶把手,沉默地看他。
他也沉默着看我。
对视半晌。
“你喝到假酒了?”我问。
至臻像对某件事松了口气,笑出了声,伸手弹了下我的脑门:“小没良心的!赶紧去给我打水!”
“啧。”
“好的不学,尽学坏的啊你。”
“你管我。”我哼了声,提着木桶去打水。
期间我有一瞬想到至臻那时的停顿是为什么。
很快这个念头就被我手上的行为覆盖。
我打好水,就兴致勃勃、鬼鬼祟祟地往里面加入了无色无味的秘制辣椒水。
给至臻泡澡的桶里灌满水后,我竭力压抑上扬的嘴角。
我亲爹都没让我给他打过洗澡水。
叫他还敢使唤我!
“这水……”
至臻伸手进水里搅了搅,顿了顿,我吞了下口水,以为他看出了什么,只见他回头睨了我眼,“呆子,还在这做什么?”
“啧。”
我退出他的房间之际,他还朝我丢了块东西。
眼前被那件东西遮蔽了视野,听见他骂骂咧咧道:“臭丫头少学我。”
我扯下蒙眼睛的东西,是至臻平时束发用的发带。
说起来他挺臭美的,经常换发型,偶尔是扎得高高的马尾,偶尔是侧着的麻花辫,偶尔是低垂着的马尾,甚至他热得不行时会盘人妇头,本就绮丽的脸,看上去更雌雄莫辨。
我坏心眼地无声嘿嘿一笑,把发带缠绕在门栓,这样至臻被辣椒水辣得想出来,除非把门踹开,要不然他就只能被辣得死去活来,最后乖乖跟我说他再也不宿醉在外。
缠绕着发带的手慢慢停了下来。
摇曳的烛光下,白纸窗影投射出男子高大魁梧的身形,我一瞬间没能意识到那是至臻。
至臻常穿的衣服修身,衬得他如青竹薄而韧。
可随随便便一剑就能斩杀恐怖的妖怪之人,衣服下的身量不仅不单薄,反而有力精壮。
哗啦啦的漫长的流动水声被我抛之脑后,我跑得很快,浑身像被电击了一般,发烫发软。
只能暗道糟糕,一定是下辣椒水的时候没注意,我也碰到了辣椒水。
我都辣成这样了,至臻就算是铜墙铁壁也应该有一点点地波动吧……
当晚,我没听到至臻的怒火,以为他被辣得昏迷了过去,透窗却见到昏暗的室内,他趴在榻上,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在后背,青衣半敞开,露出洁白的胸膛,心口还有颗红红的痣。
他似笑非笑地在看我。
我下意识想跑,但他慵懒的声音更先一步。
“月奴呀月奴,今天这洗澡水特别有韧劲,给我几十年的老寒腿都泡舒展了,好孩子,乖丫头,我没白养你啊……去,给我提壶好酒来……”
“……啧。”
那天后的一个月里,至臻彻夜不归的次数减少了许多。
有回我半夜被梦魇吓醒,窗外电闪雷鸣,就像梦里我被万箭穿心的那夜,也是一个暴风雨天。
我推开窗户一条小缝,至臻的房间仍亮着烛光,望着那抹微弱的光,我重新闭上眼。
第二天,我看见院子里在烧东西,一角露出,是至臻的衣服。
他很自然地说,那件衣服溅了很多血,穿不了了。
我有些困惑,以他的实力,大妖都撑不过他一次挥剑,怎么会溅血在身上。
火光中冒出的气味里除了烧焦味,确实有血味,浓郁而令人作呕。
至臻又开始彻夜不归,与之前不同的是,最近几次归来他身上都没有酒气。
我想知道他去了哪,有一次直白问他,他罕见地安静盯着我。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是有蚂蚁在爬我的骨头。
“小孩子别问这么多。”他又捏我的脸,“上回给你的心经看得如何了?”
至臻前些天跟我说,让我随他一起修行,给了我本心经让我读。我本来没抱多大希望随便看看,毕竟我看不懂女戒。
却看懂了心经。
那一页页晦涩难懂的文字到了我的脑海,变得灵动轻巧,自动刻入我的经脉,让我无师自通。
我告诉了至臻我的进度,不免得意:“也许我是个惊世天才,你真是捡到宝了知道不?”
至臻也颇为捧场,浮夸地鼓掌:“厉害厉害,假以时日会超过我也不一定。”
我嘴角更高了。
翌日醒来,至臻又不在家。
隔壁的刘小妹最近定了亲,不能随意抛头露面,我自己待在家好生无聊,又坐在门前当起了看门狗。
又是黄昏。
一个白衣飘飘,貌若倾城的女子来到我面前。
我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既视感。
“敢问至臻先生在吗?”女子说。
声音轻灵,飘零的红枫在她面前都黯然失色。
我想起一个月前那个白衣青年,与眼前的女子给人的感觉几乎如出一辙。
“在或不在,买定离手。”我伸出两只拳头,里面躺着几颗石子,让她猜猜大小。
女子为难了下,选了其中一只。
我摊开:“恭喜猜对了,姑娘找那老头做什么?”
“至臻先生不是老头。”女子说。
四面八方的人都在看我们,她的出现比上次那名青年轰动得多,也许是因为这世道下貌美且独身的女子少之又少,而她找的又是隐居在这的剑仙,人们不免八卦,这漂亮女人和剑仙之间会不会有不得不说的情爱二三事。
女子坐在我身边:“看来先生不在,那我便在这等他归来。”
她坐姿优雅,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我不由得看了下我自己,两条腿毫无形象地岔开,身上还冒着刚下完厨的一身灶火味。
我并起腿,咳了声说:“你为何要找至臻呀。”
女子轻声说:“我倾慕至臻先生。”
我怔了下。
倾慕至臻——在这些年来,我听过无数人说过这句话,其中就有隔壁的刘小妹,不过她要嫁人了。
“姑娘要慎重啊,不是什么人都值得倾慕的。”
“小友不是至臻先生的养女么,何出此言?”
我摸了摸额头,叹了声气,看着一脸天真的貌美女子。
“他抠脚哦。”
实则没有,我却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说,也许是因为我很讨厌至臻,容不下别人真心喜欢他。
女子啊了声,弱弱说:“至臻先生不会这样吧,他那样绝色潇洒,举世无双。”
我说:“姑娘此言差矣,看男人最不能看的就是表面。他还最爱与狐朋狗友划拳喝酒,你知道的,喝了酒的男人就会变得很恐怖,上次他就打了我呢。”
我露出手掌心被柳条打过的痕迹,一片红,还未消退。
其实这是前几天我跟至臻又吵架时,他抽的。因为我好奇至臻为何这么爱酒,换了男装跑到镇上的酒馆里找酒喝,有个醉汉想撩拨我,我看他不爽就废了他的下半身,至臻知道后第一次打了我。
他面无表情的样子着实把我吓得不敢吭声,只能跪着任他抽我手心。
他说,他教我修行不是让我去伤害手无缚鸡之力之人。
可我不明白,倘若我没有踏进修行的门槛,那日我就只会被那名醉汉轻薄,甚至可能被他拖进巷子里。
我没顶撞至臻,他气在上头,要是听了我说这些,保不准会扒了我的皮。
那晚他教训完我,拎着我去给醉汉人家道歉,我不情不愿,对方也不想接受,甚至醉汉老母叫至臻把我嫁进他家就原谅我们。
醉汉淫邪的眼神又朝我身上飘,得寸进尺地让我给他当小妾。
我一听火冒三丈,不等我动手,他的惨叫凄厉刺耳。
“这月里我已杀满了九百九十九,二位该庆幸我每个月杀生数不会超一千。”至臻卸掉了醉汉的四肢包括他的下巴,以至于我走的时候,他还流着口水在他娘怀里哭。
女子笑盈盈的话音拉回我的思绪:“素闻至臻先生有酒仙之名,醉后的一剑更是名动三界——”
“三界?”
“是名动天下。”女子和善改口,“见过他挥剑的人真幸运啊,那可是惊天地,泣鬼神的剑道……”
我发现这姑娘总能为至臻圆上,说不清的心烦意乱之间,我打断她:“你除了知道这些全世界都知道的事,你还了解至臻什么?”
女子似乎一愣,沉默了几秒,缓缓笑了笑:“从小,我阿父就说我要嫁给至臻先生的——”
我又打断她:“那你别想这回事了。”
我有预感我将要说出无法挽回且极为恶毒的话,看着女子天真的神色。
她也看着我说:“为何不想?这是我的使命。”
我啧了声,扫了眼四周,没看见至臻的身影,笑起来说:“当然是因为,我是他的童养媳呀。”
水镜外的拔舌地狱不断回荡这句话。
阿长笑眯眯地看我:“这回你还要如何巧言令色?”
判官也捏着胡须沉吟。
“照那位的命格来看,他与这位天界神女是命定的一对,硬生生叫你给搅没了,可谓佛口蛇心。”
我沉默了。
零零碎碎的记忆慢慢组合在一起。
那时的我以为世界之大不过是人与妖魔鬼怪,凡人中有天资的能够修仙,却不知修仙之人以上还有天界的存在。
那名青年,那名女子,皆认识我所不了解的至臻。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