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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拔舌地狱 讨厌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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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何人!”
判官厉喝落下,我被青面獠牙的小鬼揪起头发仰头。
“不记得了。”我懒懒说道。
怎地到了地狱被鬼揪头发还会痛呢。
我不记得为人时的往事,清醒后就被鬼差押进拔舌地狱。
四周阴沉,暗红的业火浮动在石壁间,我膝下跪着的铁板滚烫,如同炙板弥漫血腥和肉烤糊了的气味。
上一个被判官判了罪的亡魂撕心裂肺地哀嚎,被鬼差拖着与我擦肩而过。
如今审判的罪犯成了我。
小鬼们用铁链将我捆束在铁刑柱上,我两边还有两个威风凛凛的胖子鬼差手持烧得通红的铁钳,这是为了威慑,不让有心鬼逃脱。
高位上的判官拍拍案几,一只握着毛笔的鬼差飘在他旁边尖声细语道:“江无苦,金陵人,天煞孤星,亲缘淡薄,毙命于二十六岁。”
经他念出江无苦这个名字,我抬起头望向水镜,镜面剧烈波动起来,像漩涡般慢慢平息后出现一个衣着华贵的女孩在浓郁的夜色里狂奔不息,她全身是血,神情恍惚,一直在跑,身后野兽的嚎叫仍在追逐她,逐渐逼近。
巨大的黑影倏地扑倒她,她无力再挣扎,绝望地闭了眼。手臂被丑陋的妖怪硬生生撕下了一块肉,红肉淋漓,耳边就是妖怪咀嚼肉的声音。
就在这时,咀嚼声没了。
随后才响起了破风声,女孩猛地睁眼,压着她的妖怪被某种利落的东西切成了无数碎肉散在她身上和四周,手指被一条丝丝缕缕的肠子挂着。
她无力得连尖叫都没了。
感到有人正瞧着她。
青年头戴斗笠,一身青衣,一手合剑,另一手压在腰间另一边的酒葫芦,姿态轻佻,站没站样,干脆坐到她跟前。
“小丫头,你家有酒喝没。”他懒洋洋地,嘴里叼了根草。
那就是我和至臻的初见,一个长得漂亮的酒鬼剑仙,一旦出招,敌人头先落了地,他的剑就已经回了鞘。
这真是糟糕的回忆啊。
自从堕魔后,我就不记得之前的所有事,畅游天地,想要什么我就抢,看谁不爽我就杀,无畏天无畏地,直到被无上佛围剿,这才死了来到地狱。
不料在人间都忘了许久的记忆,被这一面水镜唤醒了一些皮毛。
既不想承认那里面的女孩就是我,也无可奈何承认那就是我。
被至臻救下的那一夜,他找我讨酒喝,我便对他说了第一次谎。
“仙人带我走吧,我很会酿酒。”
至臻当然不会信我一个小孩的话,揶揄道:“你便说说,会酿什么酒。”
我出身文官之家,自幼衣食无忧,众星捧月,怎可能会酿酒。
我看了眼他的酒壶,又骗他:“米酒,大家都说我酿的米酒醇厚香甜,比集市上卖的还要飘香十里呢。”
至臻轻笑起来,水镜外的鬼差也纷纷窃笑。
判官重重一拍案几,众鬼敛笑,我不懂这些人啊,鬼啊,到底在笑什么。
“江无苦,你们府上尚有生灵,阳寿未尽,皆因你妄言频出,你二姨娘,亲弟亲妹都死了,你可认罪!”
“谁是我二姨娘来着?”我真诚地问。
判官发出牛一样的怒哼:“来了拔舌地狱说谎更是罪加一等。”
“瞧我这脑子,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判官大人莫气。”
我二姨娘是我生父的小妾之一,对我极好,我要什么给我什么,我不想绣女工,她便拿了套男装给我,让我好好出去见一见世面,还亲自绣香囊让我佩戴,我一度以为她把我当亲女来看待。我穿男装上街的那天,被生父当街打了几耳光,他气得横眉怒指,要把我赶出府邸,说我是他生下的孽障。
后头在妖怪屠了满府时,我把弟弟妹妹们藏进了暗道,那是我平常用来躲父亲的地方,每次他找我去学女戒我就躲在那。那天,暗道位置不够,妖怪近在门前,我是想独自跑出去吸引注意,让二姨娘躲在那。
可无论我怎么逃怎么藏,妖怪都能找到我,直到我藏进了祠堂,里头有个泼辣的婢女抢了我随身的香囊,因为那里头除了香料还装了些首饰。
妖怪果然又找到了我,婢女却被它撕烂了,血肉横流,我躲在佛像下,它没发现我。
香囊躺在血泊里,也被撕成碎布,血里的黄金像地狱四处燃烧的业火。
我再蠢也明白那只香囊加了想要我死的料,所以我骗了至臻。
骗他我家里除了我全死光了,不知道他信没信,仍然顺着妖气找到了我家,好在姨娘他们一直躲在暗道里没出来。
至于他们为什么还会死,我便不知道了。
所以。
“这罪我不认。”我望向判官说。
判官凝重地注视我,胖鬼差立刻拿着烧红的铁钩逼近我。
头发丝被火红的热气灼烧着,我还有心情笑了笑:“真要怪,难道不该怪那位剑仙么?是他粗鲁行事,还是说你们不敢责怪这位上天入地的剑仙,但处理我这个杀人如麻的魔就是顺手的事?”
“放肆!”胖鬼差撑开铁钩,发出滋滋啦啦的声响,俨然要挥钩抽我。
“等等。”判官说,“本官向来清正,妖魔鬼怪还是神佛天道来了这都一视同仁,阿长继续。”
阿长是他身旁尖声细语的鬼差,他毛笔虚空一挥,水镜又开始波动,我朝胖鬼差呲了下牙。
哼,打不到我吧。
水镜放出的女孩长大了些,与至臻相遇时约莫九岁,后来被至臻收为养女,到她十四岁时,初来葵水,却因为二姨娘对她的教导,根本不通人事。
她慌慌张张地止不住血,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可她还没学会酿酒,从九岁那年遇到至臻起她骗他说她会酿酒,但一滴都没酿过,甚至连尝试都懒得试。
这下她以为自己得了绝症,却不知道怎么跟至臻说。
因为他们刚吵了一架,她头也不回地跑出家,身下源源不断地流着血,不知该怎么办,思来想去决定写一封绝笔书,叫至臻后悔与她吵这一架。
她刚鬼鬼祟祟地将绝笔书信送到家门,耳边就响起慵懒沙哑的嗓音。
“上哪儿去了。”至臻就在身后,修长的手指夹着她写的绝笔书信,他一字一字地念出来,“绝笔信?”
瞧见他,她一下眼睛盈满了泪,抽抽搭搭地话也说不清楚。
至臻看了信,垂着眼,叫她以为他很伤心。
结果他啧了声:“写得这是什么字,出门莫说你是我带出来的。”
“我都快死了呜呜哇哇!”她哭了出来,跺着脚呜咽道,“快死了还这样说我!我讨厌你!”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引来不少人来围观。至臻叹了声气,拎着哭哭啼啼的她回了院子。
接下来,他出了趟门很快便回来了。
带了些东西,是月事带。
她茫然。
至臻便亲自教她怎么用。
颇为滑稽的示范,他做起来没有一点羞耻感,也不觉得女儿家的葵水是脏东西,把葵水当做与喝水一样平常的事。当时,她并不觉得至臻这样的平静有什么特别的,直到邻居的刘小妹和她聊到葵水,听见是至臻教了她怎么用月事带,又羞又躁地捶她。
女儿家的葵水是污秽不详的东西,怎么能让那仙人一般的人给她处理这种东西。
她不解这有什么不可以的,至臻与她情同父女,也似师徒,他们就是彼此最亲的人。
刘小妹再也不理她了。
她独自回想刘小妹所说,看着大街小巷来来往往的夫妻和睦相处,这才发觉,至臻在她眼里与普通的男人不一样,越想,她的心跳越抽搐起来。
尚且年轻懵懂的她看着一对对夫妻,自己琢磨出了这是什么。
她定然是讨厌极了至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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