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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恶鬼地狱 至臻,至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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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离愁养了许久的小白狗在窗户外叫了几声,他惊醒的一瞬,我便收了簪子,闭着眼。
翌日,我搬回了那座院子。
一眼瞧见在花地里忙活的那道漆黑身影。
“欸,外边又有人被妖怪害死了。”
“听说这回剖心掏肺的,肠子都掉出来了呢。”
“可不是嘛……这不我们城主大人爱民心切,特意请了戏班子来唱戏,还要再过几日举办两场喜宴冲冲煞气。”
我回头瞧了眼交头接耳的两个丫鬟,她们即使被我看了一眼也无惧于我,毕竟这府上没人不知道我曾经跟狗一样地苟活。
我也并不将自己当做这座府里的女主人,和气地对她们说:“你们也累了吧,去休息便好。”
两个丫鬟警惕地对视一眼,我面不改色,将步离愁那套温柔的假面学的淋漓尽致。
“我就在那坐着,不会出去。阿愁这么心地善良,你们只是小憩会儿,他不会为难你们。”我指了指花地旁的秋千。
支走了丫鬟们,我坐上秋千,故意对花农大声说:“你来推我。”
花农与我四目相对:“好嘞夫人!”
门口探来一双眼,确认了我在荡秋千便消失了。
“长话短说吧。”我这才低声对花农道,“你进城主府有何目的。”
经过昨夜,他还留在府里,说明他还没有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花农一边推我,一边等我荡回来说:“寻人。”
“谁?”
他默然。
我耐着性子道:“我以为过了昨夜,你与我应当已经在一条船上。”
“我不喜欢威胁人。”我顿了下,“这趟与你这么说,便是希望能用信任交换信任。”
花农推的我荡得很高,高到裙角翩飞,仿佛雪白的鸟振翅要飞出重重围墙。
我还是落了回来,听见花农说:“夫人如今是只金丝雀,我要您的信任有何用?”
“我能将你这句话理解为你要与我为敌吗?”
“夫人请随意。”
我双脚落地,停了秋千,注视花农。
仔细看他,我看见了一双与他外在表现出来截然不同的眼睛,锐利而深沉。
“月奴,人人心中都有杆秤,偏向哪边,看的便是你是虚情假意还是真心实意。”
至臻的声音犹在耳畔。
那时,我将他这句话当做耳旁风,因为我便是靠虚情假意让至臻收留了我。
可如今让我被困在这重重围墙中的,正是年少时旁人几句夸赞的虚情假意。
花农转身就要回到花地忙活。
“求您了……”我垂下眼,直直跪了下去。
“就算是死,我也不想死在这里。”我额头磕在地上,忍住了疼痛带来的泪水,“您帮帮我,帮我逃出去吧……”
花农一顿,低头看我。
就在这时,院子外传来阵阵脚步声。
我迅速站起来,转身面向外面的一瞬,几个丫鬟一起进来了。
“夫人,贵客上门,城主有请您去前厅。”
丫鬟们说着,狐疑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想起额头上应该沾着土,正要解释,花农哎呦一声。
“俺对不住夫人嘞!竟然让夫人摔了跟头!”
我摆摆手:“无妨,不是有贵客么,走吧。”
离开院子之际,听见花农喊:“夫人!您记得在亥时前把要种的花种带回来哟!”
我没有回头,攥紧了手,缓缓呼出一口气。
城主府像个小王宫,处处奢华,花香迷人。
我被带去的前厅,之前从未去过,想来应当是谈事的地方。
路上,我从丫鬟口中得知,贵客是步离愁请来的除妖师。
城里有妖魔作祟,近些日子来死的人都能堆成一座小山了,民心恐慌不已,步离愁作为受百姓爱戴的新任城主,不能眼见自己的百姓被妖魔屠戮殆尽。
爱戴他的这些人却不知道,就在城主府底下,埋了多少女子的尸骨。
来到通往前厅后门时,丫鬟递给了我一碗黑乎乎的药。
苦涩的药味飘在空中,让我作呕。
我没多犹豫接过,喝了下去。
过去这些日子,步离愁偶尔会带我一起出席宴会。
每回去宴会时,他都会命我喝下这碗药,喝了之后便浑身卸力,空有五感,无法开口说话。
宴会是我能了解外界信息的一个办法,即使不能说话不能动像个木偶一样,我也不会拒绝。
又有一个丫鬟为我擦了嘴角。
然而这回,她还为我戴上了半张面具,这是之前从没有的。
我没多想。
随后由她搀扶着我进了前厅背后的屏风,隔着屏风,能看见模糊的两道影子对坐。
那不是宴会。
这些日子以来我从未见过步离愁单独见谁。
“这里有黄金万两,捉妖一事劳烦您了。”
而且他的语气很谦逊,并不像平时,谦逊底下藏着深深的傲慢。
他像是打心底里认可他请来的这位除妖师。
会是谁呢?
我仅剩的力气只够我维持坐着的姿势,鼻尖闻到了一股名酒的气味。
“那位是我即将过门的妻子,过些日子我们便会成亲,您若能来,愁,定让您尽兴而归。”
步离愁在给那人斟酒。
酒液碰撞杯壁,那人在漫不经心地晃酒杯。
步离愁表面是谦谦君子,但据我所知,以前落过他面子的人轻则断手断腿,重则倾家覆灭,还有的会成为“兄长”的口粮。
“嗯。”
屏风外倏然间劈面而来这一声,我嘴唇颤了下。
“黄金万两就不必了,步城主备些好酒,届时我会提上那妖的头来贺你新婚。”
我夜夜祈祷,日思夜想的人如虚幻的梦一般出现了。
是他。
至臻。
至臻……
我张开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我用力想站起来,双腿不受控制地发抖。
“至臻先生可有投宿?”步离愁说,“若不然留在城主府?”
“至臻!至臻!!!”
我呐喊,嘶吼,目眦欲裂。
他们还在说什么,我根本听不进去。
耳边只有我自己像困兽的嚎叫,却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逃离的机会近在眼前,我必须动起来。
阻挡我和至臻的只有那一扇薄薄的屏风。
我只要站起来。
推倒它。
就能走出去。
我不断深呼吸,冷汗卡进睫毛,刺得我眼珠又涩又辣。
站起来……站起来……如同魔咒一般重复。
我用手勾住了凳子,身体拼命向前,连带着凳子摔下去。
碰地巨大一声,撞到了屏风。
屏风由黄金打造,猛地碎裂往我身上砸来。
有人从后紧紧抱住了我,他的外袍披了下来,我的视线里迎来一片黑暗之际,看见单薄的剑鞘如同伟岸的山岳撑住了即将砸下的半截屏风。
“夫人?抱歉至臻先生——”
步离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
我的心几乎被他握住我肩膀的手撕得粉碎,终究没撑住晕了过去。
醒来时,步离愁坐在一旁的案几前执着炭笔。
我静静望着他,试图回忆晕过去前发生的事,脑子里一片空白,让我像是被关进了一个看不见的罩子,烛光,声音,包括我自己的呼吸都感觉不到。
又仿佛这个世界是一块荷塘,我在荷塘外看着里面的水草和鱼游动着。
步离愁察觉到我的目光,停笔朝我看来。
“无苦好些了么?”
“可是还不能说话?”
我不想说。
“白日之事,我知晓无苦不是故意的,已经罚了那几个丫鬟。”
我的手指蜷了蜷。
怎么也想不起来白天具体发生了什么。
只记得喝了药,见了某个人。
是谁?
“所以莫要担心别的,大婚在即,别病倒了。”步离愁捻了捻我的被角,笑得斯文儒和。
我一直盯着他,等他画完了这幅画,说要去沐浴,目送他的身影远去,我才尝试起身。
药效褪去,我的身体还有些软绵绵。
早已入夜,此刻也快到了亥时。
我俯视着步离愁方才的画,画上是一个女子摔在地,衣裙层层叠叠累地,背对着画外,脸上戴着半张面具。
他着重突出了女子的肩颈和腰部线条。
这张画猛地将我丢回白天发生的时候。
至臻。
屏风。
面具。
我生出一股想把这幅画撕碎的冲动,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后退时膝盖撞到了博古架,我忽略疼痛喃喃道:“说谎……”
至臻名动天下,只要知道他,便不可能不知道他有个养女。
所以步离愁绝对知道至臻和我的关系。
先前罩着我的罩子在此刻破碎,我一阵冷汗淋漓,仅仅是待在这片步离愁呼吸过的地方都让我止不住想吐,我抓紧衣襟跌跌撞撞出了房间。
房外没有丫鬟,应当像步离愁说的那般被他罚了,还没有派新的丫鬟过来。
穿过拐角,长廊护栏边便是花地。
我扶着护栏干呕,忽然一顿。
抬起头,花地前一道佝偻的影子侧身,与我对视。
花农慢慢直起腰。
“夫人。”
……
那一日,我祈祷已久的人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见到了。
他却贺喜步离愁大婚。
没有认出我。
甚至又将我丢在了这里。
叫我怎能不恨他?
可我那时仍不愿放弃,坚信他的出现是上天的恩赐,只要坚持下去,便会苦尽甘来。
却忘了苦尽甘来,是熬过去的人活到最后便会背叛过去的苦痛,迎向新生,而没能熬过去的人连挣扎的余地也没有,更别提否定这个词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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