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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四十一 游子思念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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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都平城。
众多鲜卑旧贵族聚居地。
并非所有人都固守旧俗,抗拒迁都改制。
这座王府的主人,中年王爷纥奚可敦,依旧沿用鲜卑本姓,区别于冥顽不灵的老勋贵,自始至终对元宏的迁都改制,不抱有强烈抵触。
只是念着故土,不愿举家迁往洛阳。
小王爷纥奚阿穆抱着个裹厚纸的物件,难掩喜色大步流星闯进厅堂。
看见儿子风风火火的模样,纥奚可敦蹙眉训诫:“行事这般莽撞,成何体统?”
纥奚阿穆也不恼,躬身认错:“父王教训的是,儿子一时欣喜,失了分寸。”
接着小心把包裹放下,拆开外层厚纸,新奇物件展露在眼前。
那是用多层特制厚纸卷制而成,外层糊彩纸,内里填充各色研磨药料。
正是从洛阳皇城流传出来的新奇玩意儿——烟花。
“父王,您快看!这是儿子在平城集市好不容易寻到的宝贝,听闻是洛阳宫中传出来的稀罕物。”
纥奚可敦俯身打量,伸手触碰纸卷,疑惑道:“这纸卷物件,究竟是何物?”
“听说洛阳宫中如今在钻研火器,还有名为火枪的利器,烟花便是衍生出来的玩物。”
纥奚阿穆兴致勃勃讲述听来的传闻。
“里面藏有药料,点燃后即可冲上夜空,绽放出万般光彩。”
正说着,王府的王妃独孤阿洛缓步走入厅堂,听见父子二人对话,好奇地凑过来。
纥奚可敦抬手吩咐下人:“备下空旷庭院,我们出去看看这稀罕东西。”
众人移步王府后院开阔空地,府里的仆役、侍女、护卫闻讯聚拢,相继仰望夜空。
纥奚阿穆寻好位置,小心引燃烟花底部的引信。
“嗤啦”轻响,火星窜起,纸卷“嗖”地直冲云霄。
轰然炸开,漫天流光四散天际。
绯红如霞,明黄似金,幽蓝碎光点点洒落。
有的炸开如盛放花簇,有的化作细碎星雨飘落。
平城的夜空从未见过这般壮观华美的景象。
府中下人们全都看呆了,纷纷仰头目不转睛,生怕错过任何细节,惊叹赞美声此起彼伏。
烟花接连升空,绚烂光影划破沉沉夜色,照得庭院忽明忽暗。
待到花火尽数燃尽,漫天余辉消散,众人依旧久久没能回神。
仰望逐渐恢复幽暗的夜空,纥奚可敦思绪翻涌感慨良多。
自打迁都洛阳,元宏并非只顾洛阳一地的繁华,农桑商贸、经济文化政令一并推行到平城。
精盐沿商路流通到旧都,西域传来的香料经由互市辗转抵达这里。
王府当下就有一位特地从洛阳酒楼,重金寻访而来的厨子。
老厨工们跟随这位厨子,学习新式烹饪法,寻常膳食滋味远胜从前。
多数顽固老贵族固守旧念,但平城年轻一辈,越来越多的人认可陛下改制。
许多上了年纪的旧臣,实打实享受到民生富足带来的好处,也逐渐放下心中成见,说不出一味反对的话。
纥奚可敦半开玩笑说:“阿穆,你这般推崇洛阳的物件,莫不是元宏派来的说客?”
纥奚阿穆失笑摆手:“父王说笑了,儿子哪里是什么说客。”
“只是亲眼见着,四方百姓日子都在变好,陛下的举措,确实利国利民。”
纥奚可敦闻言颔首,显然认同儿子的话。
“上次我去往洛阳,吃过当地酒楼的饭菜,那滋味至今念念不忘。”
“正因如此,我才想着,定要寻得洛阳来的厨子到府中,好尝到地道美味。”
席间,纥奚阿穆夹起一筷子菜肴,咂咂嘴,满心回味。
独孤阿洛笑着嗔了儿子几句,和丈夫同时执箸夹菜。
*
南齐建康。
早先柔然可汗郁久闾那盖,与南齐皇帝萧鸾暗中缔结盟约。
南齐输送金银物资,唆使柔然南下牵制北魏;柔然贪图财帛,也忌惮南齐势力渗透草原。
双方本就是各怀算计的脆弱联手。
按照北魏预先布下的计策,消息借往来草原的商旅行商之口,悄无声息流入柔然王庭。
可汗郁久闾那盖生性多疑,很快听闻密报——南齐派驻柔然的密使萧涣,背着自己私下接触草原内部对可汗不满的部族首领。
拿财物许诺,打算扶持别的首领来制衡自己。
猜忌的种子埋下,迅速生根发芽。
郁久闾那盖对萧涣的戒备一日重过一日,处处设防,多数谋划刻意绕开这位南齐密使。
几乎同一时间,几份真假掺杂、语焉不详的文书片段,辗转送到建康萧鸾手中。
文书字句模糊,到处流露柔然有意同北魏私下开启和谈的迹象,虽没有完整盟约,但足够勾出人心中的疑窦。
看着那些片段,萧鸾心里不由打鼓,疑心柔然恐随时背弃约定,转头和元宏握手言和。
自此以后,南齐供给柔然的兵器、粮草便开始大打折扣,不再毫无保留地倾囊相助。
北魏又在边境对部分饱受物资匮乏困苦的草原部族,开放小范围可控互市,允许以牲畜交换粮食布匹。
实际好处摆在眼前,不少草原部族愈发厌弃郁久闾那盖,动辄兴兵劫掠的举动。
内外矛盾叠加,南齐与柔然的同盟裂痕越撕越大。
夹在中间的密使萧涣,不仅要应付猜忌日深的柔然可汗,又屡屡传回不尽人意的消息,得不到南齐朝廷信任。
两头受气,处境日益维艰。
萧涣逐渐被柔然王庭边缘化,眼见再无立足之地,只能仓皇逃离草原,狼狈奔回南齐,奈何拿不出能交差的功绩,已然没有多少利用价值。
半年前,郁久闾那盖不顾部族内部反对,执意企图挥师南下进犯北魏边境,名义出兵劫掠边镇,实则借机打探魏军兵马布防虚实。
然而大军还没能真正靠近大魏六镇腹地,就遭遇连环弩的阻击,死伤惨重寸步难进,最后只能灰头土脸,大败退归草原。
北魏这边,不光提防北方柔然,对南方南齐的渗透亦早有防备。
柔然派遣潜入魏境的细作接连被捕获,南齐费尽心思安插进洛阳的密探,同样尽数暴露。
此刻南齐建康,皇帝日常议事的内殿烛火明灭,数位心腹近臣皆在此。
御座下方,齐刷刷跪了一地狼狈不堪的南齐细作。
他们并非拼死搏杀被俘,而是北魏客气“打包遣送”回南齐,对外说辞,这批游子思念故土,特意放归。
明眼人都清楚,这是元宏甩给萧鸾的一记耳光。
萧鸾端坐御榻,望着阶下跪伏的众密探,气得七窍生烟。
这些人白白耗费朝廷钱粮潜入洛阳,带不回有分量的情报也就罢了,如今被原封不动送回建康。
此事如若传开,宗室诸王、心怀异念的皇子,定然借题发挥,拿此大做文章,动摇自己的统治。
“你们潜伏洛阳许久,可打探到什么有用的内情?尽数如实奏来。”
跪在最前面的细作,浑身颤抖额头贴地,战战兢兢回话。
“回,回陛下,北魏防卫森严,核心枢要之地我们根本无从靠近,只被分派些打杂的活计,外围打转如同站在门外徘徊。”
“只窥见几桩零碎传闻,魏军大量列装连环弩,威力凶悍,此前柔然兵败,便吃亏在此物。”
“他们还在打磨改良重甲步人铠,兵士披甲后,防护远胜从前。”
“还有,宫中正在钻研从未听闻的火器,传闻能够爆发烈火巨响,具体形制,我们无缘得见……”
各种陌生新式军备传入耳中,萧鸾闻所未闻,眉头拧成一团,神情越发阴鸷。
元宏推行改制,农桑商贸经济文化齐头并进,国力日益强盛,皇位坐得愈发稳固,他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北方帝王。
萧鸾冷哼嗤笑:“元宏,倒是越来越像个汉人帝王。”
“莫不是,习得旁门左道的邪术?有游方道士为他效力?”
细作连连摇头:“不曾见到方士道士。”
“只是听闻,后宫有位苏姓女子,极受元宏宠爱。”
“宫内宫外许多人私下唤她仙姑,很多新奇点子,皆自她处流传出来。”
“仙姑?”
萧鸾面色愈发难看,眉宇间满是嫌恶,低声呵斥。
“什么仙姑,不过是妖道惑主罢了。”
就在这时,内侍躬身入内,低声禀报,柔然派往魏境的细作,同样悉数被遣送回去。
郁久闾那盖积怨已久,见状暴怒,已经诛杀不少逃回的探子。
听闻此事,萧鸾紧绷的脸色,才稍有舒展,但仍然愁云密布。
近臣当中,一位尚书开口:“陛下,北魏蒸蒸日上,南北强弱之势悄然变化。”
“长此以往,只怕元宏休养完备,便会挥师南下,兵临淮河。”
此话戳中萧鸾心中最大的隐忧。
扫过阶下这群毫无用处的细作,没有半分怜悯,这些人留着,只会成为旁人攻讦自己的把柄。
“一群废物!”
萧鸾摆了摆手,侍卫立刻入殿,将跪地的细作们尽数押下去,不留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