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二十五 画虎不成反 ...
-
苏令漪倍感疑惑:“是什么?”
元宏用实际行动解答。
只见他手臂紧紧圈住她,另一只手隔着轻薄的柔粉寝衣,一寸一寸仔细比对丈量。
烛火噼啪与呼吸声起此彼伏,他掌心温热,仔细比对肩宽,顺着肩头滑落丈量腰肢的围度,再掠至身前,耐心估摸尺寸。
陛下的量体方式别出心裁,苏令漪又痒又热,身子都快烧起来了,下意识想要躲闪,被元宏困在怀中躲不开。
“别乱动,量不准,衣裳便不合身了。”男人嗓音暗哑。
苏令漪埋在他颈窝犹如熟透的虾,只能任由那只煽风点火的手掌比对完整副身形。
量体完毕,元宏才重新执绘笔落墨缣帛。
线条流畅的衣裙轮廓浮现,广袖交领齐腰襦裙,上襦选用石榴红,袖口边缘织金纹,水碧色下裙层叠,裙摆阔大,底部晕染浅金流云纹样。
腰带缀小巧玉珠,走动间珠玉轻响热烈明艳,是现下宫廷贵女最受追捧的款式。
还有袒领大袖衫裙。
柔雾般月白衫子,面料轻薄通透,袖口阔大飘逸,领口绣银线海棠花,内衬烟紫抹胸。
渐变藕荷色下裙,裙摆垂坠感十足,不堆砌繁复金玉,走的是温婉清丽带撩人风情。
更有复刻飞天舞舞衣样式。
无需厚重衣袖,鹅黄短襦,肩臂连着长至拖地的透纱飘带,下裙层叠由浅橙过渡到蜜粉。
裙面绣漫天散花纹样,腰间系极细银丝带,舞动时纱带翻飞,正好适配那日她跳飞天舞的身姿。
每套衣裙旁边,元宏以小字记下肩、腰、身围尺寸,以及面料配色绣纹要求。
苏令漪靠在他肩头,目光落在画稿上,眼睛越看越亮,指尖拂过勾勒出的衣裙纹样。
天光破晓,王遇捧着三张绘满衣裙样式的缣帛,快步前往尚衣局。
尚衣局主事女官称为尚衣女官,统管众绣女和裁衣宫女,宫内后妃皇室宗亲的衣裳,皆由此处置办。
尚衣女官听闻陛下近侍亲自到访,连忙出来相迎。
待接过三卷缣帛徐徐展开,楼尚衣瞳孔微缩惊讶不已。
尚衣局当差多年,头一回碰上王内侍专程送来裁衣图样。
三套衣裙画得工整细腻,备注小字密密麻麻,肩宽腰围身长尺寸,面料配色绣纹配饰,每项要求事无巨细尽数交代。
楼尚衣心里咯噔,往日宫中只当是捕风捉影的流言,此刻越发笃定——陛下在显阳殿藏人的传闻,恐怕并非虚言。
王遇瞧出她神色异样,压低声音训导:“楼尚衣,三份图样乃是陛下亲绘,用料裁制都要严格依照缣帛所写,不得随意改动花色绣工。
“此事属于宫中之秘,图样不得拿出尚衣局,与外人谈论衣裳尺寸,揣测是给何人裁制。”
“今日见过的一切,烂在肚子里,倘若有只言片语泄露出去,后果你心里清楚。”
楼尚衣敛神垂首,恭敬应下:“下官谨记王大人吩咐,定严守口风绝不向外泄露。”
王遇见她记下,便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待王遇走远,楼尚衣把三幅缣帛平铺案台,仔细交代底下宫女绣娘裁制的各项要求,便暂时出去清点库房绸缎。
宫女们得了空隙,纷纷围拢到案台四周,脑袋凑在一处,小声对着缣帛上的图样叽叽喳喳议论。
“你们快看这三套衣裳,画得真好,连尺寸、用什么料子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广袖交领齐腰襦裙,现下宫里贵女最兴这个款式,这般配色做出来,定然明艳夺目。”
“第二套也妙啊,袒领大袖衫裙,料子特意写明要通透柔薄的,想想上身该有多好看。”
“最绝的是第三套!这套飞天舞衣!舞动时纱带漫天翻飞,该是何等风姿。”
“你们瞧瞧侧边写的小字,肩、腰、身围全标注,绣线粗细、裙摆布料层数都有讲究。”
“陛下什么时候对女子衣裳这般上心了?”
“王大人亲自送来的,画稿该不会就是陛下亲手画出来的吧?”
一名宫女不可思议道:“陛下素来一心朝政,几时做过绘制女子衣裙这种琐事。”
“难不成给后宫娘娘预备的?现如今皇后娘娘的衣料制式自有定例,也不是这般尺寸花色。”
“民间传的流言怕是真的,陛下当真在宫里藏人了!”
“奇了怪了,真藏了人,为何没人瞧见人影,出入的影子也寻不到。”
“谁晓得陛下用了什么法子,不然何苦这般遮掩,还要王大人特地过来叮嘱封口……”
宫女绣娘越说越大声,围着缣帛指指点点,惊叹三套华美衣裙,尤其反复翻看飞天舞衣,个个都在脑补,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才配得上如此灵动漂亮的舞衣。
众人议论得热火朝天时,楼尚衣去而复返,进门就听见窃窃私语。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
喧闹的宫女们惊作鸟兽散,各自站回自己的位置不敢吱声。
行至案前,楼尚衣扫过众宫女,严词训诫:“王大人的叮嘱,你们全当耳旁风了?三套衣裳的图样尺寸裁制缘由,在场所有人嘴巴都给我缝紧。”
“今日所见所闻,不得和尚衣局以外任何人提起,私下不许胡乱揣测议论,谁敢往外吐露惹出祸事,别怪我不讲情面。”
“都回去各司其职,选料描样,仔细按照图样动工。”
宫女绣娘们齐齐垂头,小心翼翼应声,再不敢多说一句闲话。
*
漠北草原,狂风卷着黄沙呼啸。
柔然汗庭巨大的狼纹牛皮王帐内,兽皮毡垫铺就地面,案几摆着烤肉奶酒。
郁久闾那盖,或称侯其伏代库者可汗,斜倚狼皮坐褥,只召来几名最心腹之人小聚议事。
帐中坐有柔然国相邢基祗罗回,勇将拔若,以及自南齐渡江北上潜伏至此的密使萧涣。
帐盆里炭火噼啪燃烧,羊肉油脂滋滋滴落,奶酒盛在兽角杯中,酒香弥漫王帐。
侯其伏代库者可汗那盖,来回摩挲兽角酒杯,前些年被元宏几次出兵压服,草原各部安分许久。
如今听闻北魏迁都洛阳,朝堂内外新旧矛盾纠缠,他躁动的野心卷土重来。
“拓跋宏忙着迁都改制,正是我们的机会。”
那盖将酒杯重重顿在案上,摩拳擦掌。
“我打算择时机挥师南下,劫掠魏境边镇,给他拓跋宏找点麻烦,叫他无暇专心打理中原。”
南齐密使萧涣端起酒盏轻摇,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含笑纠正:“可汗,如今不能再叫拓跋宏,人家早已改汉姓为元宏。”
“听说现下身在洛阳,日日流连牡丹园,赏繁花阅风物,怕是已经不知今夕何夕了。”
国相邢基祗罗回仰头大笑,络腮胡须随笑声抖动。
“哈哈!元宏!他倒真把自己当成汉人!”
“弃祖宗旧俗,改穿汉服,学汉家礼乐,连拓跋这个代代相传的王族姓氏也一脚踢开,硬生生改姓元!”
猛将拔若拍大腿,粗声接话:“何止,整个鲜卑宗室全跟着改汉姓!把老祖宗留下来的名号尽数抛弃!”
那盖拿起割肉小刀,切下大块烤肉送入口中,咀嚼间满是讥讽:
“一味效仿南地汉家,别到最后画虎不成反类犬,学个四不像,反倒叫天下人笑掉大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