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十三章 此粟种不挑 ...
-
朝堂上顿时吵开。
汉化派代表,任城王元澄大步出班,面色凛然据理反驳。
“陆公此言差矣!陛下迁都,非是厌弃鲜卑,实为一统天下之宏图。“
“中原沃土人才汇聚,若固守北地旧俗闭门自守,何以征伐南齐,何以安定四海?”
“若政令朝令夕改,天下官民又如何信服?改制万万不可暂缓!”
汉臣之中,尚书李冲紧跟着上前:“陛下,胡汉通婚,可消弭族群隔阂;改言语服饰,是为朝廷政令通行无阻。”
“如今南北对峙,我大魏想要长远必要融合,而非固守旧习,短时间内勋贵难以适应乃是常态,不可因部分人的眷恋,置江山长久于不顾。”
保守派并不退让,你一言我一语,不断举出例子,说北边贵族怨声载道,军中鲜卑将士心生不满;支持汉化的臣子,一条条摆出国库、民生、一统的道理,寸步不让。
群臣辩论此起彼伏,各执一词,气氛越来越紧绷。
御座上的元宏不急于打断,听完全部争执,将每个人的立场言辞尽数收入。
这些持反对意见的勋贵,其中有部分人,便是日后蛊惑元恂逃回平城掀起叛乱的推手。
待争辩声回落,元宏才做定夺:“朕迁都改制,不为磨灭鲜卑,是为大魏万世存续。”
“故土思念,朕知之,然,天下格局早已不同,固守旧俗偏安北隅,永远无法完成南北一统。”
“汉化政令,大方向绝不搁置。”
“只是,推行不必疾风骤雨,平城旧部不愿迁居洛阳者,不必强逼,可准许留居北地。”
“但在朝任职官员,必要遵从洛阳新规,朝堂之上,依旧要说汉话行新制,此事没得商量。”
元宏的应对守住朝廷改制底线,既没有被保守派裹挟收回国策,也并非强硬到不留缓冲,给北地老贵族留了余地。
贺茂等人面色沉沉,深感帝王威严不容动摇君心已定,再做争辩也是徒劳,只能躬身退回到班次中。
汉化争辩暂告段落,随即转入边境国事,侍中上前,捧着军情奏报高声诵读。
“北方柔然部落再度集结人马,于边境劫掠,侵扰六镇周边村落,掳掠人口牲畜,守边将士已与柔然游骑发生小规模交战。”
“南方南齐,于淮河沿线增兵布防修筑堡垒,紧盯我大魏动向,淮南之地摩擦不断。”
两份边境急报念完,群臣议论再度开场。
有武将提议,应当调集大军,北上痛击柔然,彻底除去北境祸患;
也有大臣劝谏,如今国力不宜两线开战,应当以防守六镇为主,把主要精力留给南下图谋江南;
又有文臣认为,应当派遣使者出使柔然,以金银布帛安抚,避免连年征战耗空国库。
手指叩击御案,元宏脑中闪过后世史书记载自己连年御驾亲征,耗损身心,最终病死征途的结局。
沉吟片刻定下调度,北境以守为主,稳住后方,把国力优先留给内部改革与积蓄,避免南北双线同时作战拖垮大魏。
“柔然以劫掠为生,求的是财物人口,无意长久占城,不必大举兴举国之兵远征,调遣部分精锐增戍六镇,加固边塞堡垒守好防线。”
“若柔然大举进犯,再出兵迎击,另遣使者携绢帛财物出使,假意安抚稳住北境,不令其大举南下。”
“至于南齐,淮河前线继续屯兵,步步蚕食养精蓄锐,不必急着即刻发动大规模决战,待国内改制理顺,粮草充裕,再谋南下。”
朝会接近尾声,百官陆续退朝,众臣离开太极殿,各怀心思。
保守勋贵满心郁结,深知汉化大势难以逆转;支持改革的臣子稍稍松口气,却也清楚往后推行政令依旧阻碍重重。
百官退朝,太极大殿变得空旷,帝王独坐御座。
朝堂之争只是开始,旧贵族的不满暗流涌动,东宫中太子元恂心态虽有松动,但过往的偏执不会一朝尽数消散,许多难题压在他肩头。
朝会过后不过两日,元宏一道口谕直接下到司农寺。
司农寺专管天下农耕官田屯垦,寺卿傅敬领了皇命,携手下两名属官和几个有多年耕作经验的老田官,赶往城外皇家试验官田。
这片田地距离洛阳城不远,专门用来试种新作物、试验新农具,往年也会拿来比对各地进贡的粮种。
内侍们小心翼翼搬来两大包密封粟种。
厚实光滑的塑封袋子,摸上去不似布匹皮革,滑溜溜的,太阳照了还反光,在场所有人都对这新奇器物好奇得很。
袋口封得严实,拆开时会发出轻微的“嗤啦”声响,金黄饱满的粟米颗粒倒出来,颗颗匀实光亮。
除了粮种,随同运到田里的,是几架式样全然陌生的曲辕犁。
北魏往日所用,多为笨重的直辕犁,犁架庞大,转弯调垄格外费劲,两头壮牛拉着也费力气。
曲辕犁犁架改短,犁辕向下弯曲,犁铧弧度精巧轻便,一头牛就能拉动,耕地深浅灵活调节。
傅敬围着犁绕了两圈,伸手敲了敲木质犁架,眉头拧起。
“这是何处进献的耕具?我掌管司农寺这么多年,南北各地农具都见过,从未见过这种样式。”
老田官周伯,大半辈子泡在田地里面,抚过犁铧,忍不住上手比划耕地架势,两名农夫按吩咐牵来一头耕牛,套上曲辕犁下到地里。
耕牛迈步向前,犁头轻易扎进泥土,犁土翻卷,转弯毫不滞涩,不比往日两头牛合力,耕作效率肉眼可见地高出大截。
周伯看得眼睛都直了,连连点头:“妙,实在是妙!同样的力气,这犁能多耕出不小一块地。”
众人的注意力落向倒在竹筐里的粟种。
内侍传下陛下原话:此粟种不挑地力,哪怕是肥力一般的薄地,妥善耕种,产量可以较寻常粟米翻倍。
司农寺的官员们面面相觑。
傅敬伸手捏起一把金黄粟粒,摊在掌心仔细端详,粮食产量翻倍,这是何等骇人听闻的事。
从古至今,农人靠天吃饭,能多收成一两成已算是难得的良种,直接翻倍闻所未闻。
旁边的佐官高睦,左右各扫一圈,确认周围没有宫中近侍,才凑到傅敬身边,压低声音迟疑耳语。
“傅寺卿,您不觉得,陛下近些时日,行事处处透着古怪?”
这话把众人心里藏着的疑惑全勾了出来。
老田官周伯直起腰,拍掉手上泥土跟着叹气。
“可不是吗,先前陛下一心改制,虽说勤勉,但行事尚在情理中。”
“然这几日,接连拿出闻所未闻的耕犁,夸下海口的粮种。”
高睦掰着手指头一桩桩细数。
“回想几天前,东宫传来消息,太子元恂抱怨汉服繁琐累赘,一心惦记鲜卑旧服饰,言语间抵触改制,陛下盛怒,在东宫当众仗责太子。”
“就是从那日后,陛下变得不一样了。”
“正午时分,显阳殿内,陛下凭空消失大半天,直到酉时才再度出现。”
“宫中侍奉的内侍全被严令封口,可哪有不透风的墙,消息已经隐约在宫内近臣中悄悄流传。”
“往日陛下批阅奏章到深夜,也只是疲累,这些天尚药局频繁取调理安神的药材,陛下还特地命人做了好些不曾见过标记的药盒。”
“如今凭空冒出新式犁和号称产量翻倍的粟种。”
官员中有个属官萧砚,年纪轻心思活络,四下张望田野远处劳作的农夫,声音压得更低。
“民间话本前朝逸闻里,常有帝王得遇世外异人,获奇缘得宝物,学妙法的故事。”
“你们说……陛下会不会,遇上某种世外奇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