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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唐初:午夜进策 突厥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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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厥南下,急报源源不断送入长安。
朝堂议事,李建成举荐李元吉领兵北征。
随之而来的请求,是调秦王府一众猛将精锐,归入齐王麾下。
理由冠冕堂皇,为国御敌。
内里用意,谁都看得明白。
李世民立于殿中,神色如常,没有当场反驳。
他不能反驳。
一旦推辞,便是私藏兵力,心怀异志。
朝会散后,秦王府内气氛压抑。
府里僚属诸人各有思虑,言语之间,满是忧虑。
入夜,内宅烛火柔和。
长孙落英坐在一旁,看着李世民默坐不语。
她轻声开口。
“今日朝堂之事,我听说了。”
李世民抬眼看向她。
落英语声平缓。
“朝堂纷乱,两府暗暗斗,人人紧绷。
你若是心里烦闷,不妨去先生书斋坐坐。
那处清静,话语不偏待,不存忌惮。先生年岁已高,经历丰富,些许能多给你些经验。”
她顿了顿。
“先生身子看着硬朗,终究是上了年纪。你平日里事务繁多,也多照看一二。不必备厚重礼物,常去看看,送些汤食便足矣。”
李世民轻轻应了一声。
待到府中诸事安顿妥当,他提了食盒,独自往后院书斋走去。
月色穿过枝叶,落在院中小径。
书斋的灯还亮着。
陈瑶琴正伏在案上翻看旧简。
鬓边白丝显眼,脊背依旧挺直。
听见脚步声,她抬首望过来。
李世民推门进去,将食盒放在案边,取出温热羹汤。
“夜深了,先生用些热汤。”
陈瑶琴伸手接过汤碗。
“今日朝议,是要调你府中将士随齐王出征?”
李世民点头,简单说来龙去脉。
“太子举荐元吉北御突厥,要抽调我麾下猛将精兵。我若不从,便是抗旨;若是尽数遣出,秦府便无可用之人。进退两难。”
陈瑶琴慢慢啜了一口汤。
“不可硬拒。硬拒,落人口实。”
“也不可尽数依从。将士一旦尽去,根基空虚。”
“可上表,请求分兵派遣。”
“就说北征固然需要勇将,长安京畿同样不可空虚。挑选新兵弱卒随齐王北上,核心精锐留在长安镇守。”
“这般说法,于国于理都挑不出错处。既应了朝廷征调的命令,也保全自身力量。”
李世民静静听着。
这一条路,不激进,不硬碰,把道理站得稳稳当当。
他垂首行礼。
“先生所言,我记下了。”
陈瑶琴放下汤碗。
“遇事先求自保,莫要主动启争端。守住方寸,方有余地。”
窗外夜风轻响。
书斋之内,只有一盏灯火静静燃着。
他在书斋稍坐片刻,才转身离去。长安城里暗流涌动,争斗不曾停歇。
可这间书斋,依旧是一方安静去处。
李世民听完计策,心头沉郁散去大半,眉目稍稍舒展,静静立在案边,没有即刻离去。
陈瑶琴放下汤碗,抬眸看着他。
她看着他少年长成,戎马半生,步步深陷权局,平日里人人敬他秦王,畏他威势,求他庇佑,防他锋芒。
唯独在此处,她不必拘君臣礼数,只当看着自家长养大的孩子。
她语速轻缓,带着几分长者温和,第一次轻轻唤他乳名。
“二郎。”
李世民身形微顿,眼底骤然松了一层常年紧绷的防备。
这世间早已无人敢这般唤他,满朝文武,三军将士,府中僚属,皆尊他秦王威严。
陈瑶琴看着他,慢慢道。
“你如今身在局中,日日紧绷,步步谨慎,事事都要算计周全,难免心思全压在朝堂纷争上,顾不上内宅安稳。”
“你身边的长孙姑娘,心性端正、温良通透。
你在外风波不断,是她日日稳着秦府内宅,安抚家眷,和睦上下入宫周旋,替你挡了许多看不见的细碎是非。”
“她是个难得的好女子,你莫冷落了她。”
她语气平淡恳切,句句都是长辈叮嘱。
“
你年岁不小,早已成家立室,膝下已有孩儿。
乱世初平,家国未定,朝堂风波不息,你更该以子嗣为重、以内宅安稳为本。”
“外局争的是权位,内里稳的是根基。内宅安宁,妻儿稳妥,你身后才有根、才有退路,不必事事孤身涉险、孤身在棋局里搏杀。”
李世民静静听着,垂眸颔首。
他城府未消,防备仍在,不会全然剖白心底事。
可面对先生这般温和叮嘱,心底一片妥帖安稳。
他待落英本就敬重爱护,从无薄待。只是连日朝堂倾轧,两府较劲,他心神皆疲,的确少有闲暇顾及内宅温情。
“弟子晓得。”
他轻声应。
“我不曾冷落她,只是近日事繁,难免疏忽。”
陈瑶琴微微点头,不再多言权谋、不再点拨计策,只淡淡收尾。
“朝堂争斗无尽,可家宅温情有限。好好待她,护好妻儿,守住自家安稳,比争一时上风要紧。”
李世民辞别书斋,趁着夜色回了秦府。
他今夜听了陈瑶琴的叮嘱,有心松弛分,不再一味沉陷在朝堂权谋里。
回府之后,主动寻了长孙落英,温和相伴,闲话家常,体贴周到,较之往日连日紧绷冷淡的模样,已然柔和太多。
这份温柔旁人看着妥帖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府中常伴左右、心思细腻的陈颂君,却瞧得真切。
庭院安静无人。
陈颂君望着秦府方向,想起李世民待长孙落英的模样,沉吟许久,终究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直白与困惑。
“姐。”
他侧头看向身侧静坐的陈瑶琴,轻声道。
“殿下近来看着,对落英姐姐确实温和体贴了不少,较之从前日日沉冷、无暇顾家的模样,好了太多。可我总觉得不对味。”
“他待姐姐是温和,是敬重,是周全,可眼底总隔着一层东西。看着亲近,实则疏远,处处都像是刻意做出来的妥帖,带着几分敷衍。”
“他心里好像永远装着别的事,装着朝堂、装着纷争、装着算计,从来不会真正把心底柔软彻底交付出来。”
陈颂君年纪轻,心思纯粹,看不懂帝王城府,只凭直观感受,道出了旁人不敢说、看不清的真相。
陈瑶琴静坐石凳之上,指尖轻轻拂过阶前落英,鬓边浅霜被日光衬得清晰,脊背依旧挺拔硬朗,神色淡静无波。
她听着陈颂君的话,没有诧异,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叹了一声,语气通透沧桑,带着看尽几代帝王人心的沉静。
“你看得没错。”
“帝王家的人,从来没有不猜忌、不疏离的,疏远,本就是应当的。”
她抬眸望向远处连绵的宫墙,缓缓开口,字字通透入骨。
“我自他年少便看着他长大。二郎本性不坏,沉稳知恩,重义知分寸,本该是最温良靠谱的性子。可他偏偏生在了帝王家,生在了权力漩涡最中心。”
“寻常人家子弟,可以真心待人,可以赤诚相处,可以全盘交付本心。可帝王子弟不行。”
“他们自小耳濡目染皆是权衡利弊、人心冷暖、利害取舍。骨子里天生带着疏离,天生不敢全然信人,不敢全然交心。他待人温柔,敬重,周全,皆是真心。可他设防,藏心,保留也是本能。”
陈瑶琴收回目光,落回庭院之内,声音轻缓悠长。
“你只看到他如今风光无限,军功滔天,威势震朝。可你不知,他这一生,从少年起,就卡在夹缝里,进退两难。”
“论嫡长名分 ,朝堂权势,朝臣拥戴,储位正统,他不及建成。”
“建成身为长子,名正言顺,自幼被当作储君培养,得礼法偏袒,得朝臣依附,得朝堂根基,步步稳妥,处处占尽正统先机,有朝野大势推波助澜。”
“论父恩偏爱,近身宠溺,家事偏袒,他不及元吉。”
“元吉年纪最幼,自小得李渊偏爱纵容,犯错可恕,无功可赏,哪怕丢城弃地,也无损恩宠,事事有人偏向兜底,随性自在。”
“唯独二郎。”
陈瑶琴语气淡淡,却藏着几分怜惜。
“不上不下,不偏不倚,卡在兄弟二人中间。”
“上无正统名分加持,无朝堂根基天然庇护,不能像建成一般坐享大势,安稳固权。”
“下无君父偏爱宠溺,无家事偏袒兜底,不能像元吉一般肆意随性,有人包容。”
“他所有的威望权势,底气尊荣,没有一分是天生该得的。”
“全是他年少披甲连年浴血,九死一生,一步步从沙场尸山血海里拼出来的。”
“这般长大的孩子,怎么可能不设防?怎么可能不疏离?怎么可能把真心全盘交付于人?”
陈颂君听得怔怔的,心底的困惑骤然通透。
原来不是他薄情,不是他敷衍。
是他身处的位置长大的环境,半生的夹缝境遇,逼得他天生不能全然信人,不敢全然交心。
陈瑶琴垂眸,语声温沉。
“他是好孩子,心性沉稳,知恩重义。”
“可身在帝王家,身处棋局中心,温柔是情分,疏离是本能。”
“他待落英敬重爱护体贴周全,已是他能给出的最纯粹的真心。多余的赤诚坦荡、毫无保留的交付,他这辈子,给不出任何人。”
庭院清风缓缓吹过,卷起一地落花。
外头秦府依旧安稳,夫妻和睦,君臣有礼。
可只有看透人心的人方才知晓。
这位日后的千古帝王,半生隐忍、半生博弈,看似风光万丈,实则从年少到如今,从来没有过真正的安稳、真正的无所顾忌。
温情是真,疏离也是真。
敬重是真,城府也是真。
万般分寸,万般保留,皆是命运夹缝里,养出的帝王心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