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尾小说修复指南》虚声

1、借尸还魂 这是一笔交

　　午后，孤敢城。
　　城南一条不算热闹的街上，有家铺子，门脸不大，里头却挤满了人。

　　铺子正中立着一座巨大的机械装置，铜齿轮咬合转动，木臂高低起伏，层层叠叠，竟是一幅立体的整个大虞舆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全在这机械之上缓缓运转，精巧得让每个进来的人都不由称赞一番。

　　姬源坐在柜台后，笑眯眯地听着。

　　直到千篇一律的言语中，多了一声疑问：“这上面怎么多了一个红点？”

　　姬源抬头。
　　见一个红点落在山间，正缓慢移动，猛地站起来。

　　是女主！
　　他大喜，扭头吩咐伙计一声，便挤出人群，往家跑去。

　　是的，姬源穿书了，还穿进了自己写的烂尾小说里——这本小说原本只是他用来练习文笔的，所以行文逻辑根本没怎么在意，以至于后面越写越乱，伏笔收不回来，索性把女主写死了，然后锁文跑路，当无事发生。
　　结果第二天，一道机械音便出现在了他脑子里，要他去修复世界bug，而后给他扔了个女主的定位，就消失了。

　　姬源一怔，再一眨眼，便来到了书中世界——大虞。

　　若是像一般的修仙文一样，只是攻略女主的话，姬源非常乐意，毕竟女主的人设简直就是他的理想型。
　　但……修复bug是什么鬼啊？他去哪找bug啊？

　　不过，这个问题在姬源穿来的第四天就有了明确的方向，因为……女主死了。

　　？！哈哈，真是好大一个bug。
　　姬源无语，他以为自己至少能穿到女主死前呢，没想到直接是来到了结尾了。

　　那怎么修复bug？靠勤劳吗？
　　姬源怒而跺脚，机械音没有再出现，倒是一旁的过路人盯着他道了句“疯子”。

　　“……”
　　姬源想打人。

　　但打人解决不了问题。他蹲在路边，想了很久，忽然想起——自己给女主的设定是靠戾气修行，不死不灭。
　　所以……女主应当是能复活的吧？只是需要时间，或者需要什么条件。

　　于是姬源开始满世界寻找女主。

　　第一年，无果。
　　第二年，无果。
　　第三年……欸，这个世界的机械学还挺好玩的。

　　也不是他放弃了。主要是那个机械音再没响过，女主也毫无踪迹，他总得找个营生养活自己。

　　修bug？还是先修肚子吧。
　　于是姬源变成了孤敢城一个普通的店主。

　　直到今天——
　　定位再次出现。
　　他的女主回来了。

　　姬源跑回家，让仆从给自己收拾了一下东西。而后翻身上马，朝舆图上红点所在的方向——城外山中的乱葬岗奔去。

　　*
　　与此同时，乱葬岗正在发生一桩血案。

　　那是申时，风吹过断碑、荒草与碎木，发出簌簌呜咽的声响，夹杂着几声寒鸦凄啼，阴森刺骨。

　　一条小路上，罕见地来了两个人。

　　小的约莫十四五岁，走在后头，侍女模样。来这地方心里有些怵，她偷偷往四下瞟了一眼，忍不住压低声音：“檀姐姐……老爷的故人，真埋在这种地方？”

　　被唤作“檀姐姐”的约莫二十几岁，没回头，声音清亮地答道：“老爷的事，岂是我们能议论的？主子吩咐什么，我们照办便是。”

　　话音落下，她已走到一处稍显平整的坟冢前，弯腰放下竹篮。从篮中取出线香点燃，插在坟前，又烧了纸钱，俯身拜了三下，才侧头看向身侧局促不安的小侍女：“你也过来拜一拜，诚心行礼，莫要失礼。”

　　小侍女点点头，走上前，心里默念着“莫怪莫怪”，便学着檀姐姐的样子俯身垂首。

　　然而就在她俯下头的那一瞬，檀姐姐的眉眼骤然沉了下来。她将手伸进竹篮底部，摸出一块打磨光滑、质地坚硬的厚黑石。

　　风停了。
　　黑石被举起，带着一道狠厉的弧线砸下。

　　“砰。”
　　一声闷响，小侍女整个人往前一扑，后脑剧痛轰然炸开。

　　她本能地哭喊出声。
　　“啊……好痛……”凄厉的哭喊回荡在空旷阴森的乱葬岗中，格外刺耳。

　　哭喊声未落，一道清冷淡漠、带着几分不耐的女声自旁响起，截断了满岗凄惶：“吵什么？”

　　小侍女捂着后脑，哆嗦着抬起头。

　　乱葬岗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一个用红绳松松垮垮扎着马尾的女人。
　　她年纪不大，衣着散乱，腰上和手腕上都挂着铜钱串，看着有些市侩，却大大咧咧坐在不远处一座坟包上，一只脚踩着碑，一只脚垂下来，眉眼冷冽。

　　“我，我头好痛……”小侍女哆哆嗦嗦地说。

　　“一介鬼魂，有什么可痛的。”那人——巫肆——手撑着脸，朝她身后扬了扬下巴。

　　短短一句话，小侍女整个人僵住了。
　　她愣愣地往后看。只见身后的泥地上，静静躺着自己的躯体，头颅歪斜，后脑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黄土与枯草。

　　“啊——！”
　　小侍女的魂体吓得往后一跌，手撑在泥里，抖个不停。
　　她怎么就死了？她明明只是来替老爷上坟的。

　　旁边，檀姐姐蹲下身，看着那具渐渐冷去的躯体，眼泪一颗颗掉下来。
　　“阿淮……”她声音发颤，“不要怪我。”

　　小侍女这才将目光落到檀姐姐手中的黑石上。
　　就是这块石头，杀了她。

　　小侍女不解。一向与人和善的檀姐姐，怎么会杀了自己？
　　她不可置信，几次哽咽出声，飘到檀姐姐面前：“为什么啊？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檀姐姐没有回答，伸手将她的身体翻过来一半，看了一眼那张脸，别开脸又哭了起来。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要我死啊？！”小侍女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些。
　　檀姐姐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哭：“对不起，对不起，我也没有办法。”

　　对不起？她都死了，对不起有什么用。
　　小侍女不解，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她嘶吼着朝檀姐姐扑去，十指张开，想要掐住对方的脖颈，讨要公道。
　　可下一瞬，指尖毫无阻碍地穿过了檀姐姐的脖颈。

　　“没用的。”巫肆慢悠悠从坟包上直起身，语气清淡，“活人看不见鬼，鬼魂也触不到生人。你如今已是阴魂之体，奈何不了她半分。”

　　小侍女僵在原地，不明白自己遭了这样的冤屈，为什么连还手都不可以。她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荒土上。
　　“……我从未做错什么……”泪水汹涌滚落。

　　坟头上的巫肆静静看着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清泠入耳，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淡然：“不甘心吗？”

　　小侍女点头。

　　“想报仇？”
　　“嗯。”

　　“我可以帮你。”
　　“怎么帮？”
　　小侍女抬起眼。泪眼婆娑里，巫肆腕上的铜钱串在暮色里泛着暗光。

　　“这是一笔交易。我帮你报仇，你把身体借我一用。”巫肆弯了弯唇角。

　　“……真、真的吗？”

　　巫肆俯身，从坟包上跃下，缓步朝跪地的阴魂走来。她伸出骨节分明的手，递到侍女面前。
　　“当然。”

　　暮色沉沉，荒岗之上阴气弥漫。小侍女望着眼前人，纵然心底仍有茫然懵懂，却再也顾不得许多，用尽残存的力气，轻轻将虚幻的指尖搭在了巫肆的掌心之中。
　　“谢谢你。”她抬眸，认认真真望着巫肆清冷的眼眸，哽咽着轻声道谢。

　　巫肆笑了笑，没说话。
　　她收回手，迈步走向不远处倒在血泊里的侍女尸体，屈膝蹲下。

　　掌心一翻。顷刻间，整片乱葬岗潜藏的阴煞尽数躁动起来。无数细碎浓郁的黑气从荒坟、枯草、腐土之下翻涌溢出，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尽数盘旋聚拢在巫肆白皙的掌心，沉沉煞气萦绕流转，却不沾她分毫。

　　“这是？”小侍女注意到，有一部分黑气是从自己魂魄里抽出来的，疑惑问道。

　　“戾气。”巫肆头也不抬地说，“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叫云淮……云朵的云，淮南的淮。”

　　巫肆微微颔首，掌心聚拢的浓郁黑煞稳稳沉定。她将覆满阴气的手掌轻轻贴合在云淮冰冷死寂的尸体胸口，掌心黑气顺势尽数倾泻而入，顺着躯体皮肉经脉缓缓渗透、扎根，死寂的躯体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阴幽光泽。

　　“我叫巫肆，记好了。”
　　话音落定的刹那，巫肆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没入了那具尸体之中。原本绑在她腕上和腰间的铜钱串松脱，“哗啦”一声散落在地。

　　檀姐姐最先听到声响，低头看见满地散落的铜钱，一愣——哪来的钱？她下意识张望了一下，没看到人。一回头，却看见那具本该死寂冰冷的身体，忽然五指曲起，撑着黄土，缓缓地、僵直地撑起了身子。

　　“啊！”
　　檀姐姐尖叫一声，跌坐在地，手脚并用地往后蹭：“你……你不是……”

　　“杀完人是要补刀的哟，不然——”巫肆拉长调子，慢悠悠地从地上站起来。她本想假冒云淮，可话说到一半，自己先露了馅。原因是檀姐姐太过恐惧，给她提供了好大一笔戾气，然后……她后脑勺上的伤便自己愈合了。

　　这修炼法子，根本瞒不住。巫肆有些无奈的笑了笑。

　　檀姐姐愣愣地看着她。
　　“你……你不是云淮。”她声音发颤，“你是谁？”

　　“或许是你老爷的故人呢？”巫肆说。

　　檀姐姐往后退：“不可能，老爷根本就——”她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立马住了嘴。

　　“哦？那你为什么要带云淮来这里，又为什么要杀了她呢？”巫肆一步步靠近。

　　“原来你想知道这个？”檀姐姐缓了动作，待巫肆靠近，忽然一个跃起，抄起黑石朝她扑了过去。

　　巫肆没躲。她掌心浮起一缕极淡的黑气，待檀姐姐冲到身前、抬手要砸下的瞬间，手腕一抖，黑气精准打在她心口。

　　“砰。”
　　檀姐姐整个人飞出去，重重摔在数尺外的荒泥里。她趴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

　　巫肆眸光冷得像淬了寒冰：“还不肯交代吗？”
　　一个跑腿的，算不得真正的仇人。真正的那只手，还在后头。

　　檀姐姐疼得面色惨白，冷汗浸透衣衫，却忽然笑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哑声响，死死瞪着巫肆：“哈哈哈……你永远都别想知道！”

　　巫肆眸光一沉，伸手去掰她的下巴。

　　晚了。
　　檀姐姐牙关一紧，口中暗藏的剧毒瞬间崩裂。一缕乌黑的血丝从她嘴角渗出，不过瞬息，她抽搐几下，头颅一歪，再没了气息。

　　唯一的线索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