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米风过处》岁晚逢君

8、番外·晓娜手记 我这一生，

　　我这一生，少有光亮落身。

　　生长在重男轻女的乡下，贫瘠的不止家境，还有长久被忽视、被压低的底气。我的少年时代，始终困在自卑层层缠绕的薄茧里。天性怯懦、心思敏感，习惯性把自己缩在人群最角落。我看着别人热烈坦荡、肆意生长，总觉得那样明媚的人和青春，从来都不属于泥泞里挣扎长大的我。

　　所幸回望来路，那段荒芜灰暗的岁月里，终究有两束干净温柔的光，轻轻落进过我的生命里。

　　一束是杨俪，予我善意与陪伴。
　　一束是陈哲远，予我整场无声滚烫的心动。

　　这两份年少暖意，不炽热、不张扬，却稳稳托住了我摇摇欲坠的青春。经年岁岁，历历在目，此生不敢或忘。

　　高考落幕，盛夏终场。我们奔赴不同的大学，人海四散，年少朝夕相伴的日子，就此戛然而止。

　　再后来，我去参加了杨俪的婚礼。

　　那日天光温柔，暖阳铺落满堂，她身着白纱，眉眼依旧是我记忆里鲜活明媚的模样。

　　读书时的杨俪，是整段青春里最耀眼的小太阳。在所有人都热闹喧嚣、无暇顾及旁人的年纪，是她主动走向孤僻沉默的我，看穿我的窘迫，包容我的敏感，不厌其烦地照顾我、温暖我。在我最卑微、最怯懦、最自我否定的日子里，只有她认认真真善待过不起眼的我。

　　她是我灰暗青春里，唯一毫无杂质的善意，是我贫瘠年少里最鲜活、最珍贵的亮色。

　　我安静坐在宾客席，看着她望向爱人时眼底笃定安稳的幸福，心里没有半分酸涩，只剩绵长又真切的祝福。

　　这样温柔纯粹的人，本就值得世间最好的归宿。

　　少年同行一程，本就未必相守一生。我们曾在兵荒马乱的青春里互为慰藉，如今她觅得良人、岁岁安稳，已是我们年少情谊最好的落幕。

　　婚礼喧嚣散尽，我走出宴会厅。那一刻，积压多年的忐忑、局促与不甘，仿佛随那场盛大圆满一同落地。别人的幸福圆满，终究衬得我的青春，只剩一场无声的空空落落。

　　此后经年，我步入社会，朝九晚五，踏实谋生。

　　我慢慢褪去学生时代的青涩胆怯，学着与普通平凡的自己和解，在烟火俗世里安稳沉浮、认真度日。日子平淡无波，算不上轰轰烈烈，却也安稳踏实。

　　某个闲散周末，我窝在沙发里，无意间听见父母与老家的姑姑通电话，闲谈乡里琐事。

　　姑姑熟悉的声音漫过听筒，慢悠悠提起旧事：“咱们镇上陈家那孩子陈哲远，你还记得吧？从小成绩拔尖，性子沉稳，现在回本地考了公务员，踏实能干，是小一辈里最出息的一个。”

　　指尖骤然僵住，心口猛地一空。

　　这个名字，我早已在岁月里刻意尘封，不敢触碰、不敢回想。可只要被人轻轻提起，那些藏在时光褶皱里的隐秘心动、无人知晓的欢喜、以及年少潦草收场的遗憾，依旧会铺天盖地翻涌而来，清晰得如同昨日。

　　父母在一旁笑着感慨，说这般优秀安稳的人，将来谁能相伴，是莫大的福气。

　　我静静听着，本以为只是长辈寻常闲谈，直到姑姑随口补了一句尘封多年的过往，彻底掀翻了我多年的心结。

　　“他跟咱家晓娜本来是同学。”

　　“当年大四寒假，他特意从学校跑回镇上，专门来我家问晓娜的联系方式。那时候晓娜在外省实习，换了手机号，常年不在家，我怎么都联系不上人。就那么短短一阵，彻底错过了。”

　　我瞬间怔在原地，耳边所有声响尽数模糊。

　　原来这么多年，我耿耿于怀的遗憾，从来都不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我一直以为，我们渐行渐远之后，所有不舍、所有惦念、所有暗自神伤，从头到尾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我以为他前程坦荡、人生明亮，早已彻底将我从过往里抹去。

　　我从未知晓，在我们的故事即将彻底落幕的那个冬天，在我默默释怀、悄悄退场，逼着自己放下一切的时候，他曾主动奔赴过。

　　他认真地、郑重地，回头找过我。

　　那是我们青春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可以破局重逢的机会。

　　偏偏天意弄人，山长水远，机缘错位。姑姑寻不到我，他等不到回应，两个同样怯懦笨拙的少年，终究被距离与时光生生隔断，从此彻底走散，再无交集。

　　多年的意难平终于有了答案，可心底的怅然与空落，却愈发绵长刺骨。

　　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谁亏欠谁，只是缘分太浅，时机从来不对。他曾主动朝我的方向走来过一步，可命运层层阻隔，终究没能成全我们半分可能。

　　我的书桌抽屉最深处，常年锁着一本老旧的黑色日记本。

　　从初中到高中，再到大学，数年青春里，我所有不敢宣之于口的心事、偷偷描摹无数次的少年眉眼、和杨俪相伴的细碎温柔、无数个自我内耗的深夜情绪，全都被我一笔一划，妥帖藏进纸页间。

　　那是我一整段青春的全部缩影，是我贫瘠岁月里，唯一可以私藏的珍贵。

　　我从不丢弃，也极少翻开。我只是好好珍藏着，珍藏那段被光照亮过的短暂岁月，珍藏那两份温柔，以此慰藉往后漫长平庸的人生。

　　岁月辗转，时光向前。我终于和年少的自己和解，与所有求而不得、擦肩而过挥手道别。

　　工作稳定后，我遇见了如今相伴一生的爱人。

　　他和我一样，出身贫寒，无依无靠，步步人生皆是自我打拼、咬牙坚持走来。我们有着相同的成长底色，深谙生活的窘迫与不易，懂得彼此的隐忍与坚韧。相处不必小心翼翼，不必自卑怯懦，无需刻意讨好。

　　我们没有年少炙热莽撞的心动，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恋，只有成年人历经生活磨洗后的契合、体谅与安稳。

　　我们一起为生活奔波，一起为来日打拼，在烟火琐碎里彼此扶持、岁岁相守。恋爱数年，水到渠成，成婚、生子，按部就班拥有了安稳温暖的小家。

　　如今的我，烟火寻常，儿女绕膝，日子平淡圆满，彻底走出了年少的灰暗与自卑，活成了最安稳普通的成年人模样。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哄睡孩子，独处的寂静时刻，我依旧会轻轻想起多年前的盛夏，想起那年风与夕阳，想起曾经并肩的我们。

　　原来有些人，真的只能惊艳一程青春，注定无法相伴余生。

　　杨俪的善意治愈了我年少的孤僻与怯懦，让我学会坦然待人。
　　陈哲远的出现温柔了我整段荒芜青春，是我无人知晓的独家心动。

　　他们赠予我的那束光，足够支撑我往后余生，在平凡人间，安稳度日、温柔前行。

　　也是很久以后，我从旁人零碎闲谈里，听闻了那段埋藏在所有人青春里、从未说破的秘密。

　　据说多年老友相聚，酒过三巡、夜色微醺，陈哲远与刘昊对坐闲谈，说起年少旧事。

　　刘昊几分怅然、几分唏嘘，半醉半醒地对他说：“我常常在想，要是当年你和王晓娜没有错过，结局会不会不一样。说不定，最后我和杨俪，你和王晓娜，都能得一个圆满。”

　　时隔经年，他终于道出了藏在心底一整个青春的隐秘。

　　“这件事我从没告诉你，当年的我，也很喜欢杨俪。”

　　我听闻此事时，心底只剩一片安静的空落，无波无澜，却余味酸涩。

　　原来那年的操场晚风、落日余晖、青涩懵懂的年岁里，藏着四段无人宣之于口的暗恋。

　　我默默倾心陈哲远数年，胆怯隐忍，从未敢言。
　　陈哲远曾心生奔赴，悄悄靠近，却终究落空。
　　刘昊藏着对杨俪一整个青春的欢喜，独自珍藏。

　　四个人的青春，四段隐秘心事，到最后，全员心动，全员隐忍，全员错过。

　　世间从来没有如果。

　　年少的怯懦、笨拙的试探、错位的机缘、遥远的距离，早在故事开篇，就悄悄写好了遗憾的结局。

　　如今人海辽阔，我们各自散落四方，奔赴各自的人生归途，再也没有重逢，再也没有交集。

　　杨俪婚姻安稳，岁岁安然。
　　我守着烟火小家，平淡圆满。
　　刘昊前路坦荡，生活顺遂。
　　陈哲远故土安稳，岁岁如常。

　　我们都好好活着，各自平安，各自圆满，唯独再也不属于彼此的过往。

　　我永远记得，在我最灰暗、最自卑、最一无所有的少年时代，是杨俪予我温暖善意，予我并肩前行的底气；是陈哲远予我盛大心动，予我青春唯一的光亮，也予我余生绵长不尽的遗憾。

　　盛夏的风早已停在那年夏天，年少的故事永远落幕在过去。

　　爱意妥帖藏于岁月，遗憾温柔归于人海。

　　此生山河辽阔，你我各自平安，岁岁无逢，年年无见。

　　唯独那年照亮过我的温柔与光亮，我余生岁岁，永世铭记，终生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