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米风过处》岁晚逢君

6、盛夏落幕，山海无逢 七月盛

　　七月盛夏，滚烫热浪席卷整座小城。

　　白日天光炽烈夺目，将教学楼的玻璃窗晒得晃眼，红色塑胶跑道蒸腾着余温，整座小城沉在无休止的燥热里。最喧嚣的是漫城蝉鸣，层层叠叠、岁岁不息，聒噪得穿透澄澈长空，轰轰烈烈，贯穿我们一整个滚烫、仓促、再也回不去的十七岁。

　　三年高压题海，无数个灯火通明的深夜、不敢松懈的晨昏、逐日渐少的高考倒计时、无休止的模考与复盘，都在最后一门英语收卷铃声响起的瞬间，轰然落幕。

　　清脆的铃音漫过空旷考场，掠过整栋沉寂的教学楼，轻轻合上我们兵荒马乱的三年青春。

　　笔尖骤然停驻，试卷缓缓合拢。

　　积压三载的紧绷、焦虑、隐忍与孤注一掷的坚持，在此刻尽数卸下。那些被习题与压力填满的岁月，那些藏在草稿纸与晚风里的心事，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欢喜、克制与不甘，终于迎来了终点。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刺眼强光扑面而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楼道、操场、校门口，瞬间被卸下重担的少年填满。压抑许久的情绪肆意翻涌，有人放声呐喊，宣泄日夜紧绷的疲惫；有人相拥落泪，感念熬过的风雨，也惜别转瞬将至的分离；有人高高扬起厚厚的习题册，任白纸随风翻飞，落满盛夏长空。

　　漫天飞舞的纸页，像一场盛大潦草、盛大荒芜的告别。

　　所有人都在为解脱欢呼，喧嚣鼎沸，热浪滔天。

　　唯独我们心底，压着一片沉甸甸的空落。

　　我们清清楚楚知道——高中结束了。

　　纠缠三年的四个人，也要从此散开，各归人海。

　　从初秋初见的青涩懵懂，到盛夏别离的默然收场，三年光阴仓促得让人措手不及。仿佛昨日才是文理分科、初遇相逢的九月，转眼便是天南地北、各自别离的六月。

　　数日之后，全校拍摄毕业照。

　　那日天朗风清，万里无云，日光盛烈得有些刺眼。是最适合定格青春的好天气，也是最残忍、最无可挽回的离别之日。

　　整片操场整齐列队，各班依次上前定格画面。

　　我、陈哲远、王晓娜同在理科重点班，三年被题海、压力、朝夕时光紧紧捆绑，并肩熬过最苦的高三岁月。

　　唯独杨俪，始终隔着一栋教学楼、隔着悠长走廊、隔着文理分科的遥远鸿沟。

　　这三年，从来都是她跨越人群、跨越班级、跨越距离，义无反顾奔向我们，奔向陈哲远。

　　文科班集体照率先拍完。

　　我们班正有序列队站位，全员身着干净蓝白校服，喧闹规整。班主任清点人数，摄影师调试机位，一道轻快明亮的身影，穿过层层人潮，径直朝理科班队伍跑来。

　　是杨俪。

　　她刚拍完本班毕业照，额前发丝微乱，脸颊被烈日烘出浅浅绯红，校服裙摆被热风轻轻掀起。她没有回归文科友人的队伍，没有留恋最后的同班合影，第一时间穿过喧闹人海，奔赴而来。

　　眼底带着浅浅温柔笑意，一路小跑，干脆利落地挤进我们理科班的队列。

　　周遭瞬间响起阵阵善意哄笑。

　　“专门跑过来合照啊！”
　　“果然只为等陈哲远！”
　　“三年圆满了！”

　　细碎调侃漫在燥热风里，明朗又温柔。

　　全班人人心知肚明，她跨越半座操场的奔赴，从来只为一人。三年明目张胆的偏爱，坦荡热烈的追逐，岁岁如一，无需多言。

　　被众人当众起哄，杨俪耳尖通红，微微低头抿唇，是少女羞怯柔软的模样，不否认，不辩解，只安静乖巧地立在人群里。

　　班主任笑着默许，没有将她劝离。

　　三年坦荡奔赴，三年人人见证的陪伴，终究值得一场跨越班级的圆满定格。

　　于是，本该属于理科班的集体照，多出一个跨越文理、奔赴热爱的少女。

　　我们四人自然而然，站成了贯穿三年心事的宿命站位。

　　最左是我，身旁陈哲远，陈哲远身侧紧挨着杨俪，队伍最右端，是孤身而立的王晓娜。

　　四人并肩，笔直而立，定格成青春最微妙、最残忍的构图。

　　我站在最边缘，神色坦荡淡然，一如寻常。

　　无人知晓，我压下了心底三年的汹涌心动，压下跑道落败的耿耿于怀，压下无数落日晚风里暗自滋生、终生无解的喜欢。那张坦荡的笑脸之下，藏着我整个青春缄口不言的秘密。

　　中间的陈哲远，身姿挺拔，眉眼温和，笑意浅淡自持。

　　他立于人群中央，得体从容，温柔周全，是所有人眼中完美妥当的少年模样。被簇拥祝福，被众人艳羡，身侧有奔赴三年的热烈爱意，万事圆满，体面无缺。

　　可无人知晓，他眼底淡淡的疏离与空落，藏着数年克制入骨、亲手埋葬的本能偏爱。

　　杨俪紧靠在他身侧，眉眼明媚，笑意柔软，眼底缀满细碎星光。

　　她微微向他靠拢，是整张照片里最鲜活、最热烈、最坦荡的圆满。她倾尽三年勇敢奔赴，终于稳稳站在心心念念的少年身旁，得偿所愿，坦荡无憾。

　　她以为自己握住了独一无二的偏爱，握住了青春最完美的结局。

　　最右端的王晓娜，清冷安静，淡漠自持。

　　她立在角落，不争不抢，不羡不妒，眉眼清浅无波，置身所有热闹之外。

　　全场的祝福、起哄与圆满，尽数落在中间两人身上。无人顾及边角沉默的她，无人知晓她隐忍数年的深情，无人看见她心底早已冷却荒芜、彻底落幕的遗憾。

　　热闹是他们的，她一无所有。

　　一场合照，四种心境。

　　奔赴与退让，坦荡与隐忍，圆满与荒芜，热烈与冷清，尽数凝于一瞬。

　　摄影师清亮的声音响起：“看镜头——三、二、一！”

　　快门轻响，咔嚓一声。

　　盛夏烈阳、聒噪蝉鸣、喧闹操场、青涩少年、跨越人海的奔赴、四段终生缄口的心事，尽数被薄薄一张相片永久封存。

　　画面人人圆满，现实全员遗憾。

　　此后岁岁年年，照片长存，青春永不重来。

　　毕业照落定，校园正式进入散场倒计时。

　　最后的几日，再无上课铃声，再无老师催促，再无堆积如山的试卷。课桌椅随意错落，地面、讲台、课桌角落散落着废弃卷子、草稿纸与写满批注的教辅。

　　狼藉的教室，像被掏空的三年青春，心酸又盛大。

　　这里承载过我们所有题海煎熬、心动悸动、朝夕起落，如今人将四散，只留满地余痕。

　　同学们两两结伴，互写同学录，互换联系方式，拍照留念，字字句句皆是岁岁平安的祝愿。整座校园浸在温柔盛大的离别氛围里，人人惜别，人人不舍。

　　我低头收拾满桌书本，余光无意间落在教室后方。

　　陈哲远蹲在纸箱前，安静整理三年积攒的书本杂物。

　　他翻过高高的习题册、崭新教辅、厚厚的错题本，最终从书柜最深处，取出那本微微泛黄、边角柔软的数学草稿本。

　　我一眼认出。

　　是那本藏着铅笔素描、藏着晚风歌词、藏着他整场年少隐秘偏爱的草稿本。

　　时隔三载，依旧被他妥善珍藏，干净完好，无半点破损。

　　他没有犹豫，没有翻看，只是轻轻抚平卷边纸页，小心翼翼压在纸箱最底层。厚重书本层层覆落，将它彻底遮盖，永久封存。

　　不示人，不提起，不怀念，不复见天日。

　　无人知晓这本草稿本藏着的秘密，无人读懂他沉默封存的深意。

　　他以最安静、最体面、无人察觉的方式，悄悄埋葬了自己始于初中、终于高三的整场暗恋。

　　埋葬数年本能牵挂，数年隐忍偏爱，数年无人知晓的心动。

　　有些深爱，只能独自收藏，独自落幕，独自归于岁月尘土。

　　我静静伫立远处，未曾上前打扰。

　　青春最深的心事，本就适合缄口沉默，烂于心底，各自圆满，各自散场。

　　收拾完毕，我们陆续离校。

　　喧闹三载的教学楼，一点点归于空旷、寂静、冷清。

　　而后是漫长的志愿填报，隔着屏幕、隔着听筒，我们轻声问询估分、城市、院校与前路。没有煽情挽留，没有郑重告别，只有平静温柔的岁岁安好。

　　可命运终究给了我们最温柔、也最决绝的结局。

　　四人，四座城市，四方山海，四种人生。

　　从此天南地北，岁岁难逢。

　　我留在本省，就读体育教育专业。

　　我的青春永远绑定跑道、风声、落日与无休止的奔跑。往后余生，大抵守一方操场，伴岁岁晚风，做安稳普通的教书人，平淡度日，平安终老。

　　十七岁盛夏那场跑道落败，那场见不得光、终生无解的心动，终将被岁月层层掩埋，归于无声平静。

　　杨俪远赴千里南方，攻读美术专业。

　　她本就明媚热烈，自由坦荡，不属于闭塞小城的方寸天地。往后她会执笔绘山河，遍历四海风月，携一身浪漫温柔，活得肆意舒展，明媚一生。

　　从此小城晚风再无她，山海辽阔皆予她。

　　陈哲远去往省会，深耕金融专业。

　　他向来沉稳自律，前路规整安稳，步步为营，按部就班走向世俗意义里最顺遂的人生。未来体面安稳，前程坦荡，一生无波无澜。

　　只是余生漫长，再无本能偏爱，再无隐秘心动。

　　王晓娜独自远赴成都，选择财会专业。

　　这是她熬过泥泞、挣脱灰暗、拼尽青春换来的自我救赎。

　　她终于彻底逃离贫瘠故土、寄人篱下的窘迫、出租屋的潮湿风雨，逃离所有刻入骨髓的自卑与困顿。她终于可以凭一己之力掌控人生，终有一日，接操劳半生的父母远离风霜，安稳余生。

　　她的青春告别了所有情爱纷扰，往后余生，只为自己、为家人、为奔赴光明而活。

　　四段人生，自此彻底分流，再也无从交汇。

　　曾经岁岁朝夕的课间偶遇，晚自习共吹的微凉晚风，漫天落樱覆盖的塑胶跑道，礼堂温柔绵长的老歌，跑道呼啸而过的风声，四人并肩同行的热闹与沉默……

　　所有岁岁朝夕，所有青春悸动，尽数清零，永不复返。

　　我们的散场，没有影视剧轰轰烈烈的告别，没有抱头痛哭的不舍，没有盛大仪式的落幕。

　　少年人的离别，向来安静利落，克制决绝。

　　考完试，填完志愿，收拾行李，道一句保重，各自奔赴前路，再不回头。

　　平淡无声，却耗尽了我们青春所有的缘分。

　　此后经年，无数寂静深夜，我总会梦回十七岁的盛夏。

　　梦回滚烫跑道，梦回落樱校园，梦回晚风习习，梦回四个人并肩而立、心事翻涌却缄口不言的三年。

　　脑海里无数次翻涌如果。

　　如果当初我不曾分神，如果当初我们都足够勇敢，如果心事不必隐忍，如果偏爱不必克制，如果年少的我们能再多一点坦诚……

　　可人间从来没有如果，从来没有重来。

　　所有相遇、心动、偏爱、退让、克制与遗憾，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终局。

　　这场始于初秋、终于盛夏的青春，没有争吵，没有背叛，没有误会，没有反派。

　　只有四个年少人，四段藏于心底、无人知晓的深情，和一场从头到尾、彻彻底底的全员错过，全员遗憾。

　　杨俪奔赴赤诚，得尽体面圆满，却从未拥有独一份偏爱。
　　陈哲远克制本心，择取责任安稳，亲手埋葬数年心动。
　　王晓娜静默退让，熬过泥泞岁月，斩断所有年少期许。
　　我藏匿深爱，目送岁岁圆满，终生只能旁观与守护。

　　人人心动，人人克制，人人情深，人人落空。

　　盛夏晚风终停，少年心事终沉。

　　风落盛夏，人散山海。

　　从此山水不相逢，晚风不问旧人归，岁岁年年，再无重逢。

　　我们的十七岁，
　　圆满落幕，终生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