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认领》游虫

36、结束 沈烬顾不上

　　沈烬顾不上拍掉身上的灰，把油纸包贴身揣好，快步冲出房门。他不敢走主楼梯，沿着侧边窄窄的消防梯往下跑，落地时右腿猛地受力，一阵刺痛顺着旧伤窜上来，他咬着牙稳住身形，不敢停下。

　　周老板一行人守在通往出租屋的必经路口，目的就是等宋逾回来。一旦宋逾毫无防备走进包围圈，后果不堪设想。

　　沈烬选了一条绕远的土路，横穿几片菜地，抄近路往建材市场赶。土路坑洼，跑起来拉扯腿上的旧伤口，钝痛一阵接着一阵，额角很快渗出汗珠。他一边跑，一边留意大路，生怕先一步看见宋逾走进那个路口。

　　建材市场渐渐出现在视野里，远远能看见进出拉货的三轮车。沈烬放慢脚步，在市场入口的一排钢材堆后面停下，目光死死盯住大门方向。

　　没过多久，宋逾从市场里面走出来。他刚干完一上午的搬运活，肩上还沾着铁锈灰，手里攥着刚结的工钱，正顺着大路往回走，丝毫没有察觉前方等着他的陷阱。

　　沈烬立刻从钢材堆后面走出来，压低声音喊他：“宋逾！这边！”

　　宋逾听见声音，一愣，转头看见沈烬神色慌张，快步拐过来：“怎么了？出什么事？”

　　“别往回走，周老板带着人堵在出租屋路口，刚才已经上楼找过我了，他们在等你回去。”沈烬语速很快，“房子不能回了，我们又暴露了。”

　　宋逾脸上血色一下子褪干净，下意识看向回家的那条路，仿佛已经能看见路口三道虎视眈眈的人影。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宋逾低声问。

　　“不清楚，或许是一路打听，又或者之前留下了别的线索。”沈烬摇摇头，“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他们说不定会分出人来市场这边搜寻。”

　　两个人不敢多交谈，转身顺着市场后方的货运通道离开。通道两侧堆着高高的建材，来往都是拉货大车，不容易被人留意。一路走出很远，确认身后没有人尾随，才在一座废弃的简易货棚里暂时停下。

　　货棚四面漏风，地上散落着碎木板和铁钉。宋逾靠着柱子，胸口起伏不定。一次次躲藏、一次次被找到，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我们已经换了两次住处，还是能被追上。”宋逾声音沙哑，“一直这样被动躲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沈烬垂眸，指尖摩挲着怀里的油纸包，那张收据安安稳稳躺在里面，是他们唯一的凭证。

　　“之前想的收集证据报警，不能再拖了。”沈烬抬眼看向宋逾，“今天他们上门搜寻、堵截我们，已经是骚扰。只是我们手上缺少录音、影像证据。但我们可以直接去派出所说明情况，带上结清债务的收据，请民警帮忙登记备案，留下记录。后续如果他们继续跟踪、拦堵，有备案在先，处理起来会容易很多。”

　　宋逾眼睛微微一亮：“备案有用吗？”

　　“至少能起到警示作用。民警会传唤周老板问话，告知他债务已经结清，不得再继续纠缠骚扰。他心里清楚，再继续闹事，代价会越来越大。”沈烬说，“当然，不能指望一次备案就让他彻底收手，但这是我们从被动躲避，转为主动自保的第一步。”

　　商量妥当，两人避开大路，绕着街巷，去往辖区派出所。

　　走进派出所大厅，值班民警抬眼看向两个神色警惕、风尘仆仆的年轻人。沈烬冷静地把事情从头到尾讲清楚，递上那张债务结清的收据，还有当初分期的字据，如实说明周老板在钱款结清之后，持续派人跟踪、搜寻、堵截他们的经过。

　　民警仔细核对单据，做笔录，逐一记录下沈烬和宋逾描述的时间、地点、对方样貌。

　　“债务已经结清，双方债权债务关系就此终止。对方再持续跟踪、上门滋扰、拦截，属于寻衅滋事，是违法的。”值班民警看完材料，开口，“我们会联系周老板过来核实谈话，对他进行警告告诫。你们把这些单据复印一份留在所里存档。如果之后再遭遇尾随、拦堵或者威胁，第一时间拨打报警电话，保留好证据。”

　　沈烬和宋逾悬着的心放下大半。

　　做完笔录，留下复印件，民警当即电话联系周老板，通知他到派出所一趟。他们没有留在所里等，按照民警的嘱咐，先离开，尽量分开行动，注意自身安全。

　　走出派出所大门，阳光落在身上。宋逾长长呼出一口气。这是逃亡这么久以来，他们第一次求助公家，而不是一味逃跑藏匿。

　　“希望这次警告，能让周老板收敛一点。”宋逾说。

　　“警告是约束，不是保证。”沈烬依旧谨慎，“谈话之后有两种可能：一是他忌惮处罚，就此收手；二是他表面答应，暗地里更加小心地盯着我们，不再做容易留下把柄的举动。我们依旧不能放松。”

　　他们没有再去找新的出租屋，考虑到短时间内连续暴露两处住处，风险太高，暂时选择在城郊一处闲置工棚落脚。工棚没人看管，简陋，但是位置偏僻，很少有人来。

　　接下来两天，风平浪静。

　　他们不知道派出所里那场谈话的细节，只是没有再撞见周老板和他手下的身影。街上走动的时候，也没有再感受到背后盯梢的视线。

　　第三天下午，沈烬打算去附近工地问问有没有轻活，刚走出工棚不远，就在路边看见了周老板。

　　只有周老板一个人，没有带那两个手下。他靠在一辆摩托车旁，看见沈烬，没有上前，只是隔着几米远停下。脸色算不上和善，却也没有之前那种咄咄逼人的戾气。

　　“派出所找我谈过了。”周老板率先开口，声音不高，“民警把利害跟我说清楚了。”

　　沈烬停下脚步，保持距离，没有说话，静静看着他。

　　“我承认钱已经还清，收据有效，继续找你们麻烦是我不对。”周老板抿了抿嘴，像是憋着一口气，最后缓缓松开，“我折腾这么久，无非是咽不下当初你们逃走那口气。民警警告我，再纠缠就要受处罚，犯不上。”

　　他顿了顿：“我不再找人追你们。这件事，到此为止。”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沈烬愣了一瞬，没有立刻相信。

　　“我说真的。”周老板苦笑一声，“本来就是一笔钱的事，为了赌气把自己搭进去，得不偿失。以后我们各走各路，我不会再来找你们。”

　　说完，他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调转车头，没有回头，径直驶远。

　　沈烬站在原地，看着摩托车消失在路的尽头，久久没有动。

　　等他回到工棚，把这件事告诉宋逾。宋逾听完，半天没有说话。

　　“他真的放下了？”宋逾还是不敢确信。

　　“不知道是不是真心，但至少，他在民警的告诫之下，选择收手。”沈烬轻轻笑了一下，“我们可以试着相信一次。”

　　傍晚，晚霞铺满天边，橙红色漫过远处的房屋树梢。

　　他们走出工棚，沿着城郊小路慢慢散步。没有需要提防的拐角，没有随时会响起的手电灯光，不用听见脚步声就慌忙躲避。

　　一路奔逃，从深山土窑、榨油坊草棚，到集镇对峙、县城躲藏，压在两个人头顶漫长的阴影，好像终于散开了。

　　“接下来呢？”宋逾看向沈烬。

　　“找一份稳定的活，租一间正经的小房子。踏踏实实过日子。”沈烬望向远方的晚霞，“不用再随时准备逃跑。”

　　晚风拂过，带着野草淡淡的清香。

　　他们的苦难还没有轰轰烈烈的收尾，没有盛大的告别，只有一句对方口头的作罢，一场民警的告诫。但对他们而言，这已经足够。
　　“人逃出牢笼容易，逃出腐烂的自己，永远无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