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认领》游虫

23、渡 宋逾刚抬起

　　宋逾刚抬起来的脚猛地顿住，整个人钉在芦苇丛里。苇叶擦过他的脸颊，细碎的沙沙声混着河水流动的声响，衬得远处那两个人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沈烬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下压，示意他重新蹲低。两人埋在密匝匝的芦苇后面，苇杆很高，刚好遮住上半身，只露出一点头顶。他指尖捏着那截铁丝，掌心已经沁出一层薄汗，视线穿过交错的苇杆缝隙，牢牢锁着渡口石板。

　　那两个人不慌不忙走到渡口边上，没有急着在人群里来回扫视，只是分开站，一个守着土路进来的口子，另一个站在登船的石板侧边。一前一后，把上船的路卡死了。

　　“看来是轮班。”沈烬用气音贴着宋逾耳边说，“走了一阵，又回来堵傍晚这一班。”

　　宋逾喉结滚了滚，目光扫过等着上船的乘客。加上老婆婆，一共六个人，空间就这么一点，根本混不进去。只要他们从芦苇里走出去，还没踏上石板，就会被这两个人一眼盯住。

　　船老大已经解开缆绳，手里握着竹篙，等所有人登船。他抬眼瞥了一眼新来的这两个男人，也没多问，只是随口喊：“要坐船就快点，天马上黑了，晚了河里不好走。”

　　“我们不坐船，等人。”拿铁棍的男人淡淡回了一句，目光慢悠悠扫过每一个准备上船的人，慢慢从脸看到脚。

　　宋逾下意识往沈烬身边挤了挤，后背发凉。他们显然算准了，早上守过一轮，傍晚这一班是最容易跑的时机。

　　“船马上就要开了。”宋逾声音发紧，“走不了。”

　　“不能硬冲。”沈烬慢慢往后退，苇杆被他挤得轻轻晃动，“再往芦苇深处退，别在边缘待着，容易被苇子晃动的动静暴露。”

　　两个人弓着身子，一步一步往芦苇荡里面挪。越往里走，芦苇越密，脚下淤泥越来越软，踩上去陷下去小半截，冰凉的泥水渗进鞋缝。河道在这里拐了弯，芦苇一直延伸到下游浅滩那边。

　　一直退到听不到渡口说话声的地方，他们才停下，扶着粗壮的苇杆喘气。

　　船篙点在河底，沉闷一声响。宋逾回头望，木船缓缓离开青石板，往对岸滑去。船身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水面上模糊的影子，慢慢融进黄昏的暮色里。

　　渡船走了，今天最后一班。

　　宋逾垂下手，塑料袋滑到手腕，袋子边角磕在腿上。他盯着河面，好半天没说话。盼了这么久的路，两次机会，全都被堵死。胸口闷得发慌，像堵着一团湿泥巴。

　　“渡船这条路，暂时不能想了。”沈烬看着渐渐暗下去的河水，“他们肯定会天天早晚守在这里。”

　　“那去哪？”宋逾抬起头，眼底蒙着一层疲惫，“回村子后面的谷棚？迟早也会被搜到。”

　　沈烬顺着河道往下游望，暮色里，浅滩那块石头轮廓隐约看得见。水流在浅滩处分出两股，中间露出一大片乱石堆。

　　“浅滩蹚水过河。”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但是得等天黑透。夜里视线差，岸上不容易看清水里的人。风险是河水凉，我的伤口泡了容易发炎。”

　　宋逾看向他缠着纱布的右腿，眉头拧起来：“万一发炎化脓，连路都走不动。”

　　“没有别的选择。”沈烬语气平静，“渡口卡死，沿着大路往别的镇子走目标太大，村子里全是熟人，一问外来年轻人就容易传出去。只有夜里蹚水，赌一把。”

　　宋逾沉默着，低头想了很久。他知道沈烬说得没错，只是心里悬着。一旦伤口坏了，两个人处境只会更难。

　　“那我们先找地方等到半夜。”宋逾说，“找个干燥点的土坎，你把纱布先拆开晾一晾，尽量少捂着。”

　　沈烬点头。

　　他们顺着芦苇内侧往浅滩上方走，找到一处凸起的土坎，坎上长着灌木，底下干燥，积着枯树叶，勉强能坐。离河道不远，能听见水声，又离渡口足够远。

　　天色一点点沉到底，四周彻底黑下来。天上没有月亮，只有稀稀拉拉几颗星星，光淡得几乎照不出影子。远处渡口方向一点灯火都没有，船老大应该也收工回家了。

　　宋逾摸出塑料袋里剩下的馒头，一人分一个，慢慢啃。黑暗里看不清彼此的脸，只有呼吸声，还有远处蛙鸣此起彼伏。

　　“吃完歇一阵，再下水。”沈烬咬了一口馒头，味道干涩。

　　宋逾应着，却没什么胃口，馒头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脑子里反复回想河底那些滑石头，还有中间那段流速更快的水。夜里看不见，踩空了很容易摔倒。

　　吃完东西，沈烬靠着灌木，小心解开腿上的纱布。旧纱布已经微微发潮，揭开的时候，伤口一阵刺痛。借着微弱星光，能看见伤口周围红肿没有消，皮肉泛着发亮的红。

　　宋逾凑过去看，指尖悬在半空不敢碰：“看着肿得厉害。”

　　“嗯。”沈烬应一声，把药膏挤在指尖，薄薄抹上一层，“泡过水之后，上岸立刻重新换纱布，尽量把水擦干。”

　　宋逾把新纱布铺开放在一旁收好，“上岸之后我帮你处理，动作快点。”

　　两个人靠着灌木，安静等着。时间像走得格外慢。虫鸣嗡嗡一片，偶尔有水鸟从水面掠过，翅膀带起风声。宋逾时不时站起来，往渡口方向望一眼，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等到后半夜，蛙声都淡了不少，才动身往浅滩走。

　　走到水边，河水拍着石头，哗啦哗啦响。水面泛着一层淡淡的暗光，乱石散在水里，一块一块凸出来。

　　“我先走探路。”宋逾弯腰，卷起裤腿，“我踩稳了，告诉你落脚的地方，你跟着我的脚印走。中间水流急的地方，我扶着你。”

　　沈烬没有拦他，把裤腿慢慢卷到膝盖上方，手里攥着那截铁丝，另一只手抓着宋逾伸过来的胳膊。

　　宋逾先伸脚探进水里。河水刺骨的凉，一下子钻进皮肤，他忍不住抽了一口冷气。河底石头长满青苔，滑得要命，他脚尖小心蹭着石头表面，确认站稳，才迈下一步。

　　“慢一点，这块石头滑。”他小声回头提醒。

　　沈烬跟在他身后，左腿先踩稳，再慢慢把右腿放下去。冷水一裹住伤口，尖锐的疼猛地炸开，顺着腿往上窜，他指尖瞬间攥紧宋逾的胳膊，指节发白。他咬着牙，没出声，额头一下子冒出来冷汗。

　　宋逾感觉到胳膊上骤然加重的力道，回头低声问：“疼得厉害？要不先回去？”

　　“没事，继续走。”沈烬声音压得很低，气息不稳。

　　宋逾不再多说，一步一步往前试探，嘴里轻轻报着位置：“左边有块大石头，踩这里……前面是空的，别踩……”

　　走到河道中间，水流一下子变急了，水浪撞在小腿上，推着人往侧面歪。宋逾停下脚步，转身伸手牢牢扶住沈烬。水流裹着碎石从脚边冲过去，哗哗作响。

　　“抓好我。”宋逾稳住重心，“跟着我步子，一起挪。”

　　沈烬靠他扶着，忍着伤口被冷水浸泡的灼痛，慢慢往前挪。每动一下，伤口都像被无数细针反复扎。他视线盯着宋逾后背，把呼吸放匀，不让自己因为剧痛乱了脚步。

　　好不容易蹚过水流最急的河段，前面水浅了不少，水底石头也平整些。两个人松了口气，脚步稍微快了一点。

　　终于踏上对岸的泥滩。

　　一上岸，沈烬立刻单膝跪在泥地上，把右腿抬起来。整条小腿湿漉漉的，纱布早就湿透，药膏被河水冲得干干净净。

　　宋逾赶紧蹲下来，从塑料袋里摸出干布片——是之前撕下来的旧衣服边角，飞快擦干净腿上河水。潮湿纱布拆开，伤口被冷水泡过，红肿更明显，边缘泛出一点不正常的淡白色。

　　“糟了。”宋逾声音慌了些，手上动作更快，“快擦干，重新上药包好。”

　　他借着星光，飞快把药膏挤上去，仔细缠上新纱布。缠的时候刻意包得紧实一点，尽量隔绝潮气。沈烬垂着眼，看着他发抖的手，低声说：“别慌，先离开河滩，岸边开阔，容易被人看见。”

　　宋逾点头，快速把东西收好拎起来，扶着沈烬站起来。对岸是另外一片陌生的河滩，远处是连绵的矮树林，林子后面隐约能看见零星灯火，应该是对岸的村落。

　　两个人不敢往有灯火的方向去，转身钻进黑漆漆的矮树林。树林里枯枝遍地，踩上去咔嚓轻响。他们往林子深处走，打算找个避风的土坑先落脚。

　　走了没多久，沈烬步子慢慢沉下来。伤口那股持续的灼痛变成一阵一阵的跳痛，整条腿开始发沉发僵，力气一点点往下卸。他每走一步，都要刻意撑住，才不至于摔倒。

　　“撑得住吗？”宋逾察觉到他不对劲，伸手架住他半边身子。

　　“还能走。”沈烬咬着牙，可话音刚落，脚下被一根横在地上的树根一绊，身子猛地往前踉跄。宋逾使劲扶住他，才勉强站稳。

　　不能再硬走了。

　　宋逾环顾四周，旁边有一处树根盘出来的凹坑，上面盖着厚厚的枯枝和落叶，勉强能挡风。他扶着沈烬慢慢挪过去坐下。

　　“先在这里歇。不能再往前赶了。”宋逾声音沉下来，“你的腿不对劲。”

　　沈烬靠在粗糙的树根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冷汗不断往下滴。伤口一跳一跳地疼，热度从伤口位置往四周蔓延开来。

　　宋逾伸手，轻轻碰了碰纱布外侧。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皮肤发烫。

　　“发烧了。”宋逾低声说。

　　夜里树林又冷又潮，他把仅剩的一件薄外套脱下来盖在沈烬身上，自己只留一件单衣。风穿过树枝缝隙吹过来，刮得他后背发凉，他顾不上。

　　“都怪蹚水。”宋逾嗓子发哑。

　　“不是你的问题。”沈烬闭着眼，声音虚弱，“是我们选的路。”

　　他们好不容易跨过这条河，甩掉渡口那两个守着的人，到了对岸。可新麻烦紧跟着来了。伤口发炎发热，困在陌生林子里面，四周漆黑，不知道哪里有人家，不知道哪里能找药。身后的追兵暂时看不见，但眼下这一关，就很难熬过去。

　　宋逾坐在他旁边，背靠着树根，抬眼望向林子上方零碎的星子。怀里的塑料袋轻轻贴着胸口，剩下的钱不多，药也只剩小半管药膏。

　　他不敢睡，攥紧手里那截沈烬递给他的铁丝，盯着树林外面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