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追光 “程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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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砚。”
“嗯？”
“你这人，”他说，“真是轴得没救了。”
“我知道。”
“但这次，”江屹说，“你说得太清楚了。”
“清楚不好吗？”
“好。”江屹说，“好得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从登山包里掏出一支粉笔。
在墙上，那两个圈的旁边，画了第三个圈。
白的，圆的，直径大概十厘米。
“这是啥？”程砚问。
“记号。”
“记什么？”
“记今天。”江屹说，“记有一个人，把百分之二十一留给了我。”
他顿了顿。
“程砚。”
“嗯？”
“我不会让你算错的。”
“我知道。”程砚说，“我算过了。”
“你又算？”
“嗯。”程砚从包里掏出小本子，翻开，“我算的不只是成绩。”
“那还有什么？”
程砚抬起头。
“我算的是，”他说，“一年之后，我们在哪里。”
“在哪里？”
“你在临城一中，高一。”程砚说，“我在省实验中学，高一。两所学校，相距四点七公里。骑自行车，十九分钟。坐公交，三站，包括步行约二十八分钟。”
他顿了顿。
“周末，”他说，“我们可以见面。”
“见几次？”
“两次。”程砚说，“周六一次，周日一次。一次三个小时。一年五十二周，扣除考试周和寒暑假，约六十八次。总共二百零四个小时。”
他说完，合上本子。
“江屹。”
“嗯？”
“二百零四个小时，”他说，“够不够？”
江屹看着他。
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笔，在那张回执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写完，递给程砚。
程砚接过来，看。
上面写着：
审核通过。审核人：江屹。附加条款：不许少一分钟。
下面还有一行，很小：
另：二百零四个小时太少了。我要更多。
程砚捏着那张纸。
捏了很久。
然后他从包里掏出笔，在下面添了一行：
乙方接受。但甲方须先完成以下事项：一、中考。二、英语。三、活着。
“程砚。”
“嗯？”
“第三条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程砚推了推眼镜，“你别为了赶时间，在路上骑车太快。”
江屹笑了。
“知道了。”
“还有，”程砚说，“从今天起，每天背三十一个词。不许少。”
“知道了。”
“还有，”程砚说，“明天早上七点，校门口。两个包子，一盒牛奶。”
“知道了。”
“还有——”
“程砚。”江屹抓住他的肩，“停。”
“停不了。”程砚说，“清单还没列完。”
“那就回家列。”江屹说，“边走边列。”
“好。”
两个人站起来，下楼。
走到二楼，程砚忽然停住。
“江屹。”
“嗯？”
“你知道吗，”程砚说，“我今天跑上来，用了四分十二秒。”
“……所以？”
“比上次快了三秒。”程砚推了推眼镜，“我的心肺功能提升了百分之六点八。”
江屹笑了。
“为什么跑？”
“因为，”程砚说，“我想快点把那张纸给你看。”
“为什么？”
“因为，”程砚的声音低下去，“我想让你知道，我没有等你。”
“嗯。”
“我只是，”程砚说，“选了一条路。这条路，恰好通向你在的地方。”
楼道里的灯亮着。
白光，均匀。
三级台阶，清清楚楚。
江屹站在光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程砚。”
“嗯？”
“你走前面。”
“为什么？”
“因为，”江屹说，“我想看看你走在光里的样子。”
程砚愣了两秒。
然后他走下台阶。
一级，一级，一级。
江屹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瘦，书包带子断了一根用胶带缠着，头发有点乱。
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江屹忽然想，这个人以前是在黑暗里走了六年的人。
他现在走在光里。
而且他不回头。
因为他知道后面有人。
英语考场。
江屹翻到最后一页。
作文题。
请以“Light”为题，写一篇不少于80词的短文。
他握着笔，停了三秒。
然后他开始写。
字迹不算好看，但一笔一画，很用力。
写完，他数了一遍词数。
九十七个词。
他放下笔，抬头看窗外。
天很蓝。云很低。
他想起了程砚给他的那个小本子。
想起了第一页上写的那句话：一月十九日，二十三点四二分。跑道。他扶了我一次。
他想起了四十八小时。
想起了二十九点六。
想起了那两个圈。
想起了母亲扶着墙，一步一步，自己走。
想起了王秀兰说，她一晚上起来三次喝水。
想起了老韩说，这东西不是纸。
想起了郑海平说，他终于不用再说那句“晚了”。
铃响了。
他交了卷。
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很亮。
校门口站着一个人。
瘦，背着登山包，肩上带子断了一根用胶带缠着，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看见他，那个人举起手。
五根手指。
江屹也举起手。
走过去。
“考完了？”
“考完了。”
“作文写得怎么样？”
“写了九十七个词。”
“题目是什么？”
“Light。”
程砚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从包里掏出小本子，拔笔，写了一行。
“又记？”
“嗯。”
“记什么？”
程砚把本子转过来给他看。
上面只有一句话：
六月二十日上午十一时二十分事项：他写了Light 备注：这个词，我教过他。一月二十四日，晚上十点零七分。他背错了三遍。
江屹笑了。
“程砚。”
“嗯？”
“你这人，”他说，“真是轴得没救了。”
“我知道。”程砚合上本子，“但你刚才笑了。”
“笑怎么了？”
“你今天第七次笑。”程砚推了推眼镜，“和四月十二日一样多。”
“你连这个都记着？”
“嗯。”
“一百一十四条加这个，是多少？”
“一百一十五条。”程砚说，“但我删了一条。”
“哪条？”
“二月三日那条。”程砚说，“那天你说‘算了’。现在不用记了。”
风吹过校门口的梧桐。
叶子沙沙地响。
“程砚。”
“嗯？”
“走。”
“去哪儿？”
“我家。”江屹说，“我妈做了饭。”
“今天？”
“嗯。”江屹说，“她说，考完试，得吃顿好的。”
“她身体怎么样？”
“能自己走路了。”江屹说，“康复训练到五月底结束了。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好。”
“为什么？”
“因为她天天走。”江屹笑了，“她说，她得练着，等她儿子考上高中，她得走去学校看他。”
程砚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江屹。”
“嗯？”
“你知道吗，”他说，“我今天早上，算了一件事。”
“什么？”
“我算，”程砚推了推眼镜，“如果这次你考上了一中，而你妈走去学校看你，从棉纺厂到一中，三点二公里，按她现在每分钟六十二米的速度，需要五十一分钟。”
“……所以？”
“所以她走不到。”程砚说，“中途得歇一次。”
“那怎么办？”
“所以，”程砚说，“我算出来了，周末我得去你家，陪她一起走。”
“为什么？”
“因为，”程砚的声音低下去，“她一个人走，太慢了。”
江屹停下脚步。
“程砚。”
“嗯？”
“你这人，”他说，“真是没救了。”
“我知道。”
“但这次，”江屹说，“谢谢你。”
“不谢。”程砚说，“我是去记账的。”
“记什么账？”
“记我今天，”程砚说，“陪一个人走了三点二公里。”
他顿了顿。
“这笔账，”他说，“我要记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