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修灯 第二天是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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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星期六。
江屹早上七点下楼，看见程砚站在楼道口，手里拎着那个黑色文件夹，肩上落了一层雪。
“你起这么早？”江屹问。
“我妈让我来的。”程砚说，“她说合同今天要签。”
“她知道我住这儿？”
“她昨晚查的。”程砚推了推眼镜，“她查东西很快。”
两个人上了楼。
沈青已经到了。
她坐在江屹家那张掉漆的小方桌前，桌上摊着一式三份的合同，字迹工整得像打印的。旁边放着一支钢笔和一个红色的印泥盒。
“坐。”她说，“我念一遍。”
合同很简单：甲方沈青，出资一万元；乙方江屹，用于应急照明装置的元器件采购与试制；收益按销售额的百分之二十分配，期限三年；年利率百分之五，到期本息一并清偿；违约条款三条，最重的一条是“若乙方恶意逃债，甲方可通过法律途径追偿”。
念完，她把钢笔递给江屹。
“签吧。”
江屹接过笔，在乙方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但一笔都没抖。
沈青收起一份，把另一份递给他：“收好。丢了不补。”
“嗯。”
“第三份，”她把第三份合同折好，放进手提包，“我带走。”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程砚。”
“嗯。”
“你跟我回去一趟。”
程砚抬起头。
“回哪儿？”
“回家。”沈青说，“你的东西还在家里。你要在这条路上走，就别走得像个逃难的。把你的书、你的衣服、你的竞赛证书都带上。你要留在这儿，就堂堂正正地留。”
程砚愣了很久。
“妈，”他说，“我不回去。”
“我知道你不回去。”沈青说，“我只是让你回去拿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
“你爸爸走的时候，”她说，“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这孩子太干净了，干净得容不下脏东西。我当时不懂。现在我懂了——你不是放弃保送，你是受不了自己。”
程砚没说话。
“但人活着，”沈青说，“是要跟脏东西打交道的。你得学会在不干净的地方，把东西做干净。这才是本事。”
她打开门。
“下午两点，车在路口等你。”她说，“来不来，你自己定。”
门关上了。
屋子里很安静。
江屹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捏着那份合同，纸很薄，捏在手里轻飘飘的。
“你去吗？”他问。
程砚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
“去。”他说。
“那你还回来吗？”
“回来。”程砚说，“我的板子还没画完。”
他转过身，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是一张电路图，新的，比他之前画的任何一张都复杂。上面标着密密麻麻的参数，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第十七版·并联冗余设计。
“这是什么？”江屹问。
“新版本。”程砚说，“原来的单路供电，一颗灯珠坏了整串就灭。这个改了，三路并联，坏一路还能亮三分之二。”
江屹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成本呢？”
“三十一块四。”
“贵了七块八。”
“寿命能翻三倍。”程砚说，“乡镇学校的孩子，没人给他们换灯珠。”
江屹抬起头。
“程砚。”
“嗯？”
“你这个版本，”江屹说，“得我来焊。”
“为什么？”
“因为你的焊点还是不行。”江屹说，“你书上看来的东西，有一半在现实里行不通。我就是那个让它在现实里行得通的人。”
程砚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很静。
然后他伸出手，把那张图往江屹那边推了推。
“好。”他说，“你焊。”
下午一点五十，江屹和程砚站在路口。
雪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响。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司机下来开门。沈青坐在后座，摇下车窗。
“上车吧。”她说。
程砚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江屹。”
“嗯？”
“晚上九点。”程砚说，“二楼。别迟到。”
“知道了。”
“还有，”程砚推了推眼镜，“收音机我装回去了。”
“能响吗？”
“能响一半。”程砚说，“中波能收到，短波不行。天线断了，我没找到合适的铜线。”
“我给你找。”
“好。”
车门关上了。
车开出去的时候，江屹站在雪地里，看着尾灯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拐过街角，不见了。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路过那盏坏了的路灯，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螺丝刀，蹲下身，拧开了灯柱底下的检修盖。
里面是烧坏的镇流器，线头焦黑。
江屹看了看，从书包里掏出一截铜线和一卷黑胶带。
三分钟，他接好了。
路灯闪了两下，亮了。
白光落在雪地上，照出很小的一片。
江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拎着螺丝刀往家走。
走到楼下，他抬头看了一眼。
二楼的窗户是黑的，一楼的窗户也是黑的。
但他知道，今天晚上九点，二楼的灯会亮。
因为他有合同要守，有十七个人的灯要做，有一万块要还，有一个手术要赶在十二月二十八日之前做完。
而三楼——哦，他没有三楼。他只有二楼，和二楼下面那个会把账记得很清楚的人。
雪又开始下了。
江屹把螺丝刀塞回口袋，推开门，走进楼道。
走廊里的灯是亮的。
这是他今天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