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退出 会议室里是 ...
-
会议室里是一张长桌，七个评委，中间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胸前挂着牌子：组长，周。
桌上摆着两份材料。一份是江屹的，薄；另一份厚得多，是一中的，装订成册，封面塑封。
“开始吧。”周组长说，“先笔试，四十分钟。”
试卷发下来。
江屹扫了一遍，心就定了。
物理、数学、综合论述，难度比月考高，但题型他都见过。他拿起笔，写得很快。写到第三题的时候，他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程砚坐在隔壁桌，笔速很慢，写写停停，和晚自习时一模一样。
四十分钟到，收卷。
然后是面试。
第一个问题就问得很硬。
“江屹同学，”左边一个女评委说，“你的项目《低压应急照明装置》，技术含量并不高。LED驱动电路是高中物理课本上的内容，外壳是废旧铁皮盒。如果我现在给你一百块钱，让你去五金店买一套成品，比你这个好得多。你怎么说服我，这个东西值得一个保送名额？”
房间里很安静。
江屹握着话筒，手心出汗。
他想起了科技馆那次，想起了自己说的那句“蜡烛灭了，卷子就看不见了”。他知道那句话有用，但他不想再用一次。用第二次，就是卖惨了。
“它不值得。”他说。
评委们抬起头。
“一个二十三块六的东西，本身不值一个保送名额。”江屹说，“我今天也不是来卖这个东西的。”
“那你是来卖什么的？”
“我来卖我做这个东西的过程。”江屹说，“这个盒子，我做了四版。第一版烧了两个电容，因为我算错了限流电阻。第二版亮了三小时就灭了，因为电池的保护板我没接。第三版能亮十一个小时，但是开关接触不良，摔一下就断。第四版就是现在这个，十七个焊点，每一个我都重焊过两遍。”
他把话筒换了只手。
“您刚才说，给我一百块能买到更好的。对，能买到。但我买不到那个过程。我买不到我在垃圾站翻三个小时找到那块电池的时候在想什么，也买不到我第一次把它点亮的时候在想什么。”
“那你在想什么？”周组长问。
江屹停了一下。
“我在想，”他说，“这东西要是能做成，我们班那二十三个人，晚自习就不用点蜡烛了。”
“你做了几台？”
“六台。”江屹说，“还剩十七个人。”
“那你做完这六台，用了多久？”
“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周组长翻了一页材料，“你的月考成绩从685掉到了671。你知不知道？”
江屹的心跳漏了一拍。
“知道。”他说。
“值得吗？”
江屹想了很久。
“不值得。”他说，“如果只看分数，一点都不值得。我应该把那两个月的时间全部拿去刷题，那样我可能多考二十分。”
“那为什么做？”
“因为有些东西，”江屹说，“刷题刷不出来。”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的水声。
周组长低头在纸上写字，写了很久。
“下一个问题。”他说，“你的队友程砚，在项目书里写了大量超出高中范围的内容。我问一句实话——这些东西，有多少是你做的？”
江屹握紧了话筒。
他听见程砚在旁边轻轻动了一下。
“电路图是他改的。”江屹说，“成本核算是他算的。项目书的文字大部分是他写的。”
“那你做了什么？”
“我把他从纸上写的东西，变成了能亮的东西。”江屹说，“他画的图，有一个地方是错的。负载那一路，他按理想情况算的。实际接上去，电压会掉。我发现之后告诉他，他改了三版，我才焊出来。”
他转过头，看了程砚一眼。
“他书上看来的东西，有一半在现实里行不通。我就是那个让它在现实里行得通的人。”
程砚低着头，没说话。但江屹看见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很好。”周组长说，“最后一个问题。你们俩，谁是这个项目的第一作者？”
江屹张嘴就要说。
“我。”程砚先开口了。
江屹猛地转头。
程砚站起来，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道题的答案：
“项目书是我写的，思路是我的，报名也是我先提的。从文本和创意的角度，我是第一作者。”
评委们点头。
“但是，”程砚说，“这个项目的核心价值不在文本，在于它能亮。而让它能亮的人，是江屹。”
他顿了顿。
“所以我申请，把第一作者的位置让给他。我自己退出认定。”
会议室里炸开了。
“程砚！”江屹站起来，“你干什么——”
“江屹，坐下。”周组长说。
江屹没坐。他盯着程砚，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退出。”
“为什么？”
“因为我不需要。”程砚说。
“你不需要什么？”
“我不需要这个名额。”程砚看着他，“我在一中的时候，已经拿到保送资格了。是我自己放弃的。”
江屹愣住了。
整个房间的人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本来就有。”程砚的声音终于低了一点，“我举报陆鸣作弊那次，监考老师是我叫的。但在那之前，我已经拿到了物理竞赛的省一等奖，保送资格早就定了。所以我举报他，不是为了抢名额，也不是为了公平——我只是……看不下去。”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那是江屹第一次见他做出这么像“人”的动作。
“后来学校调查，发现我举报的方式有问题。我没有通过老师，而是直接在考场里喊出来，让整个考场都停了。影响恶劣。”他说，“我自愿放弃了保送资格，申请转到八中。我想换个地方，重新想清楚我到底要干什么。”
江屹说不出话。
“那你现在想清楚了吗？”他问。
“想清楚了。”程砚说，“我想做的是能把东西做出来的人，不是只会写在纸上的人。而你——”他指了指江屹，“你是那个能把东西做出来的人。这个名额该是你的。”
会议室里很安静。
周组长咳了一声。
“程砚同学，”他说，“我必须提醒你，退出认定是不可逆的。你确定吗？”
“确定。”
“理由呢？除了你刚才说的那些。”
程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谁都没想到的话：
“因为我欠他两个月房租。”
江屹笑出来了。笑得弯下腰，笑得眼睛发酸。
“程砚，”他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你这人真是……轴得没救了。”
他转向评委，鞠了一躬。
“各位老师，”他说，“我不接受。”
“什么？”
“我不接受他退出。”江屹说，“这个项目是我们俩一起做的。第一作者写两个名字，如果要退，一起退。”
“江屹——”
“而且，”江屹打断他，“我要申请一件事。”
“说。”
“今天的认定，能不能把我们俩分开评？”江屹说，“笔试卷子是各写各的，面试你们可以分开问。硬件部分我一个人答，理论部分他一个人答。谁行谁上，不行就别上。”
周组长看着他们俩，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和其他评委说了几句什么。
“可以。”他说，“分开评。但只有一个推荐名额，一个候补。你们俩内部先争出个先后，再跟别人比。”
“不用争。”江屹说。
“哦？”
“笔试成绩出来再说。”江屹说，“谁分高，谁排前面。就这么简单。”
程砚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很静。
“好。”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