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停电的晚自习 临城八中的 ...
-
临城八中的晚自习，向来是看天吃饭的。
教室顶上的灯管嗡嗡作响，像是随时会断气的老蝉。江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一把螺丝刀，眼睛盯着讲台上那台接触不良的投影仪。
“滋——”
电流声刺耳地拉长了半秒，紧接着，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漆黑。
停电了。
意料之中。八中这破学校，电路老化得比老韩的摩托车还快。教室里先是死寂，随后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对于平行班的人来说，停电意味着放假；但对于实验班这二十三个“独苗”来说，停电意味着今晚的物理卷子做不完了。
“都安静。”
老韩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股子常年骑摩托被风吹出来的沙哑。紧接着，一束手电筒的光打在讲台上，照亮了老韩那张皱巴巴的脸，还有他身后站着的一个陌生男生。
那男生很高，校服穿得一丝不苟，连领口的扣子都扣到了最上面。他戴着一副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很淡，既不惊慌也不烦躁，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这群在黑暗中躁动的高中生，干净得和这个满是汗味与粉笔灰的教室格格不入。
“新同学，程砚。”老韩言简意赅，“从一中转过来的。大家欢迎。”
八中出了名全市资源倒数，而一中是全市顶尖的学校。
稀稀拉拉的掌声。没人关心他是谁，大家更关心老韩刚才提到的那个消息。
“把蜡烛点上。”老韩没理会掌声，从讲桌下摸出一盒红蜡烛，分发下去，“今晚继续上课。另外，有个事得提前跟你们说。”
火苗跳动，昏黄的光晕在每个人脸上铺开。
许青老师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年轻的脸庞在烛光下显得有些严肃：“市里的‘创新人才培育计划’下来了。政策倾斜，给我们这种薄弱学校一个推荐名额。只要拿到这个名额，保送资格基本稳了，还有一笔丰厚的奖学金。”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翻书声都停了。
在这个本科上线率个位数的学校，这个名额就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选拔方式很简单，”许青推了推眼镜，“从这个月开始，综合月考积分制。第一名，拿走名额。”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汇聚到了江屹身上。
作为实验班雷打不动的第一名，这个名额似乎已经是他的囊中物。江屹低着头，手里的螺丝刀转得更快了。他没看许青，也没看任何人，只是盯着桌角那道裂缝。
他知道这个名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母亲不用在夜市熬到凌晨三点卖粥，意味着腰椎手术的钱有了着落，意味着他不用在修电器和刷题之间疲于奔命。
这是他的路，谁也不能挡。
“江屹。”老韩突然喊了一声。
江屹回过神，站起来：“到。”
“你同桌转去文科班了。程砚坐你旁边。你们俩，共用一张桌子。”
江屹愣了一下，看向那个叫程砚的男生。程砚正抱着书包走过来，路过过道时，烛火晃了一下，江屹看清了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对竞争的渴望，也没有对新环境的怯懦，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程砚在江屹身边坐下。两人谁也没说话，两张课桌拼在一起，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晚自习继续。
江屹做题很快，笔尖在纸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他能感觉到旁边的程砚也在写，但速度很慢，写写停停。
九点半，教室里的蜡烛燃尽了一半。
突然，一阵穿堂风吹过，江屹手边的蜡烛火苗剧烈摇晃，灭了。
黑暗瞬间吞噬了他的试卷。江屹皱了皱眉，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打火机。
就在这时，一盏应急灯被推到了两张桌子的正中间。
光线不算亮，但足够看清字迹。江屹转头，看见程砚正低头看着那道没做完的数学大题，手边的蜡烛还好好的燃着。
“你的灯。”程砚声音很轻，语速慢条斯理，“推过来点，挡光了。”
江屹一怔。这盏灯是程砚带来的，刚才老韩发蜡烛时，只有程砚没领，从包里掏出了这个。
“我不需要施舍。”江屹把灯推回去一半。
程砚没再推回来，只是淡淡地说：“不是施舍。这灯是我买的，电费是我充的。但我一个人用不完这么多光，浪费可耻。”
说完，他低下头，继续在光晕下解题。
江屹盯着那盏灯看了两秒，没再矫情。他重新拿起笔，借着这束光，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
两人共用一张桌子，一盏灯。中间那条缝隙像是一道楚河汉界，左边是务实到骨子里的生存者，右边是清高到近乎洁癖的理想家。
十一点，晚自习结束。
江屹收拾书包的动作很快。他得去夜市帮母亲收摊，那是比做题更重要的事。
刚出教学楼，雨点就砸了下来。临城的秋雨带着刺骨的寒意，风卷着雨丝往脖子里灌。
江屹把校服拉链拉到顶，刚想冲进雨里，却看见校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
程砚站在校门口的保安亭旁，手里拎着那个单薄的书包，没有伞，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江屹脚步顿了一下。他不想管闲事，但老韩刚才说了，程砚没住校，说是宿舍押金没凑齐，要在外面租房。
这鬼天气，去哪找房子？
江屹咬了咬牙，转身走回保安亭，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那是他家楼上那间空房的钥匙。原本那是留给那个跑了的父亲的，后来成了杂物间，再后来，江屹把它收拾出来，想租给个安静的人，贴补家用。
他走到程砚面前，把钥匙往程砚胸前一递。
“租房吗？”江屹仰起头，雨水打湿了他的刘海，那双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却透着一股子算计的精明，“八中后街，二楼，有窗，能洗澡。房租三百，押一付三。”
程砚低头看着那把生锈的钥匙，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浑身湿透、眼神倔强的男生。
“水电另算。”江屹补充道，生怕对方觉得他在做慈善，“我不包维修，灯泡坏了你自己换。”
程砚沉默了两秒，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那是崭新的钞票，连折痕都没有。他数出四张，递到江屹手里。
“成交。”程砚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很清晰，“但我有一个条件。”
“我不接受砍价。”
“不是钱的事。”程砚推了推眼镜，看着江屹，“以后晚自习，蜡烛归你买。我不喜欢欠人情。”
江屹捏着那四张湿漉漉的钞票，突然笑了。那笑容很亮，像是一道闪电划破夜空，但转瞬即逝。
“行。”江屹把钥匙拍在程砚手里，“欢迎来到八中，程砚。”
雨越下越大，两个少年一前一后走进雨幕。
江屹不知道，他刚刚放进来的不仅仅是一个租客，更是一个要把他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的“麻烦”。而程砚也不知道，他即将住进的不仅仅是一间出租屋，更是一个他从未接触过的、粗糙却滚烫的世界。
路灯闪烁了两下，终于彻底熄灭。
但在那之前，光照亮了少年们前行的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停电的晚自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