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竟是项目甲方》长愉

7、甲方 第二天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闹钟准时响起来。
　　李语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头沉得厉害。她伸手按掉闹钟，在床上躺了两分钟，逼着自己坐起身。小腹还有隐隐的坠胀，她现在没时间琢磨身体，今天公司要迎接豫泰药业的实地考察，全员都要提前到岗。
　　她从衣柜挑了一件深咖色包臀连衣裙，配低跟尖头高跟鞋。轻熟的打扮，正式又不会过于刻板，适合商务接待。洗漱化妆的时候，她刻意避开镜子里眼底淡淡的青黑，简单铺了一层粉底遮盖熬夜痕迹。
　　下楼简单吃了几口早餐，驱车去往自家实业公司。
　　刚进办公楼大厅，项目负责人张哥就快步迎上来。
　　“语语，你可来了，豫泰的考察团队预计九点到。法务板块的资料、风险预案、合同草案，都准备好了吧？”
　　“全部整理完毕，纸质版分册装在文件袋，电子版存在备用U盘，我随身带着。”李语点头，把手里的文件袋拎起来示意，“所有资质、履约担保条款我昨晚最后核对一遍，没有明显漏洞。”
　　“那就好。这次考察重点看我们的供应链保障，法务是必问环节，甲方那边负责人眼光很刁，问问题一针见血，你稳住就行。”张哥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去安排接待的其他事宜。
　　李语回到自己的临时法务办公室，把文件摊在桌面，又快速过一遍重点。她心里清楚，这次考察，甲方会评估他们公司能不能承接医药配套供货。她负责的法务材料，一旦被抓住瑕疵，直接影响投标评分。
　　手机震动，是李佳发来的消息。
　　【醒了没？昨天熬夜到那么晚，今天接待别走神，千万别碰上那个邻居。】
　　李语看着屏幕，指尖顿了顿，回了一句：【但愿不会。】
　　她只是随口一说，根本没往心里去。许宁是豫泰的高层，但豫泰考察团队那么多人，未必就是他带队。她安慰自己，大概率只是普通的部门主管过来，她和许宁，暂时不会在这种正式场合碰面。
　　八点五十，公司高层都到大门口等候接待。李语拿着法务资料站在队伍一侧，安静站好，保持得体的神态。
　　没过几分钟，黑色商务车队缓缓停在公司门前。
　　车门依次打开，一行人陆续下车。李语礼貌抬眼，准备微笑致意，目光落在走在最前面的男人身上时，浑身血液瞬间滞了一瞬。
　　是许宁。
　　他穿一身深灰西装，没有昨晚KTV走廊那种松弛的氛围感，整个人沉稳利落，气场完全是企业掌权人的模样。他目光扫过来，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人群里的李语。
　　许宁神色没有半点意外，只是淡淡颔首，像面对一个普通合作方工作人员，没有半分邻里偶遇时那种暧昧试探。仿佛上周一起吃饭、走廊闲聊、撤回消息这件事，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李语心跳猛地加快，指尖下意识攥紧手里的文件袋。
　　她之前只知道，邻居许宁在豫泰药业任职，却从来没有细问他的职位。她万万没有想到，带队来实地考察的甲方负责人，就是他。
　　公司总经理上前握手寒暄：“许总，欢迎莅临我们公司考察。”
　　许宁伸手，语气平稳：“李总客气，今天过来，简单了解一下贵司的生产和配套履约能力。”
　　许总。
　　这两个字落在耳朵里，李语脑子嗡了一下。
　　原来他就是这次招标项目，豫泰药业的最高负责人。
　　之前所有邻里之间的拉扯、夜晚的暧昧试探，一下子全部变了味道。他们不只是邻居，不只是能一起吃饭闲聊的男女，是乙方法务，和手握项目生杀大权的甲方。
　　总经理侧身介绍团队，轮到李语的时候：“这位是李语，我们公司的法律顾问，本次投标项目所有法务文件，都由她负责审核撰写。”
　　许宁看向她，眼神平静无波，礼貌伸出手。“李顾问，久仰。”
　　李语强迫自己冷静，伸手和他轻轻握了一下。指尖短暂相触，他手掌微凉，触碰转瞬即逝。她维持职业的微笑，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许总，您好，相关法务材料我已经备好，考察途中有任何法务相关疑问，我可以解答。”
　　“好。”许宁收回手，没有多余的话，转头继续听总经理介绍厂区规划。
　　全程，他没有露出任何私人之间熟悉的神态，仿佛两人仅仅初次见面。
　　李语跟在队伍后侧，跟着一行人参观生产车间。耳朵听着领导之间的业务交谈，脑子却不停打转。
　　难怪他当初在饭局聊天的时候，刻意不透露自己在豫泰的身份。难怪他进退游刃有余，原来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他们早晚要在这场招标项目里，站在甲乙两方的位置对上。
　　她分不清，之前那些暧昧拉扯，到底只是邻里之间的好感，还是他提前摸底的手段。
　　参观完车间，一行人移步会议室，坐下来正式审阅材料。
　　投影打开，先看供应链方案，之后轮到法务板块。李语起身，站在投影屏幕旁，逐条讲解合同条款、履约风险、质量追责细则。
　　她强迫自己专注，把昨晚熬夜打磨的内容清晰讲出来。讲的过程里，她能感觉到，许宁的目光偶尔落在她身上，但提问的时候，完全是甲方审视乙方的姿态，不带半分私人情绪。
　　讲到逾期违约金条款，许宁开口提问。
　　“合同约定，乙方逾期供货，按合同总额千分之五每日支付违约金。这个比例，贵司评估过自身承受能力吗？如果出现连续停工延误，这笔赔付会给企业带来不小压力。”
　　这个问题，李语昨晚反复推演过。她不慌不忙回应：“许总，我们测算过。千分之五的标准，是结合医药生产不能中断的行业特点设定，我们愿意接受这个约束，代表我们对交付时效有足够把握。同时合同里补充了不可抗力的豁免条款，区分客观意外和我方主观延误两种场景。”
　　许宁微微点头，继续追问细节，问题尖锐，直击条款漏洞。李语一一作答，逻辑清晰，没有被问住。
　　会议室其他人安静听着，没人察觉到，台上讲解的法律顾问，和对面甲方负责人，私下是隔壁邻居。
　　一轮提问结束，短暂休息。大家起身倒水，各自交谈。
　　许宁走到窗边，李语正好也过来接水，两个人单独站在角落。
　　没有旁人的目光，许宁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听得见：“没想到，乙方负责法务的人，是你。”
　　李语拧上矿泉水瓶盖，抬眼看他，克制住心底翻涌的情绪：“我也没想到，本次项目的甲方负责人，是许总。”
　　“邻里归邻里，项目归项目。”许宁语气平淡，“考察和招标，我会按规则客观评估，不会掺杂私人因素。”
　　这话听着公允，李语心里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是划清界限，还是提前给她打预防针？
　　“理应如此。”李语维持职业态度，“我们公司所有标书和方案，都经得起甲方审核，我不会因为私人关系，在法务条款里做特殊调整。”
　　许宁看着她，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转瞬消失：“那就最好。”
　　有人朝这边走过来，两人立刻结束对话，各自错开，回到人群里，恢复成甲乙双方的距离。
　　考察会议继续，一直到中午十一点半才结束。豫泰团队准备离开，公司高层送到门口。
　　许宁临上车前，目光扫过李语，依旧没有多余的表示，只是简单和总经理道别，转身坐进商务车。车队驶离园区。
　　车子走远，周围的同事才松了口气。张哥走到李语身边：“刚才许总的提问太犀利了，你回答得很漂亮，扛住压力了。”
　　“还好。”李语扯出一个浅笑，心里沉甸甸的。
　　所有人都在庆祝今天考察顺利，只有她清楚，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回到办公室，李语坐下，打开手机。微信对话框还停留在她和许宁的聊天页面
　　【今天辛苦了，李顾问。】
　　手机震动，屏幕弹出许宁的消息。
　　看见发送人名字的瞬间，李语手里的签字笔顿在打印纸上面。她盯着这短短一句话，沉默思考很久，斟酌该怎么回复。
　　这到底是纯粹甲方的客套慰问，还是带着私人意味的问候？
　　公私之间的那条边界，本来就已经模糊。现在他们隔着招标项目，任何一句话都需要反复掂量，稍有不慎，就会落人口实，甚至影响公司这次投标。
　　她斟酌许久，打字回复。
　　【感谢许总，这是我的本职工作。今天的考察，辛苦贵团队专程过来。】
　　消息发送出去，李语把手机倒扣在桌面，继续整理文件，却很难完全静下心。没过半分钟，许宁的第二条消息过来。
　　【那份违约金条款，你们内部真的做好风险兜底了？一旦出现意外，赔付压力不小。】
　　这是正经工作内容，李语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集中精神认真回复。
　　【内部财务、生产、法务三方一起测算过风险，设置了分层预警机制。只要不是重大不可抗力，我们有能力保障交付。相关测算报告，开标当天可以一并提交给贵司评审组。】
　　【嗯。】许宁回，【看得出来，你在这份标书上下了很大功夫。】
　　这句话跳出了单纯业务范畴，带着一点个人层面的评价。李语指尖悬在屏幕上，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还没等她想好回复，新消息弹出来。
　　【下班了？】
　　话题突然从标书，转到私人时间。
　　李语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已经接近六点。
　　【准备收尾，马上走。】
　　【忙了一天，别熬太晚。】
　　简单一句叮嘱，没有越界，却带着超出甲乙双方的温度。李语看着屏幕，心里拉扯起来。
　　她分不清，许宁是习惯性对人温柔，还是单独对她说这些。白天在会议室，他是冷静尖锐、公事公办的甲方许总；微信对话框里，又变回那个熟悉的邻居。两种形象不断重叠，搅得她心绪不宁。
　　她犹豫几秒，简短回复：【好，谢谢许总关心。】
　　许宁没有立刻回复。
　　李语收拾好桌面文件，把所有纸质标书资料锁进文件柜，电脑关机，拿起包走出办公楼。傍晚的风温度刚好，秋意慢慢渗出来，吹在脸上。她坐进车里，没有马上发动车子，靠在座椅上，闭着眼休息几分钟。
　　手机再次弹出消息，还是许宁。
　　【晚上回家？顺路。】
　　李语看到这句话，呼吸顿了顿。他们住同一个小区，确实顺路。但一旦一起回去，就等于在工作之外继续接触，很容易把公私彻底搅在一起。
　　她思考片刻，委婉回绝：【我还要去超市买点东西，路线不一样，就不一起了。】
　　【行。】许宁只回了一个字，没有追问，也没有勉强。
　　李语松了口气，发动车子，往超市方向开。她其实没有什么要买的东西，只是单纯想避开和他同路的机会。
　　超市里人不多，她漫无目的地推着推车闲逛，最后拿了几盒牛奶、一点面包，结账离开。开车回到小区，停好车，上楼。
　　打开家门，屋子安静。她换下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板上，直接倒在沙发上，浑身疲惫。连续熬夜加上白天高度紧绷的商务接待，身体早就扛到极限。
　　她掏出手机，点开李佳对话框。
　　【今天考察撞上许宁了，他就是豫泰这次项目的负责人。】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李佳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不是吧？！真的是他带队？”李佳的声音满是震惊，“我昨天还跟你说千万别碰上，结果直接正面撞上了？那现场怎么样，他有没有为难你？”
　　“提问很尖锐，但都是业务层面，公事公办，没有故意刁难。”李语靠在沙发上，慢慢说着，“会议结束之后，他微信找我，一半聊标书，一半闲聊，刚刚还问要不要顺路一起回小区。”
　　李佳沉默几秒，认真劝她：“语语，你一定要拎清楚。现在他是手握项目选择权的甲方，你们公司能不能拿下这个单子，很大程度要看他们评审组的意见。你们私下这种微信聊天，风险很高。别的不说，万一被豫泰内部人看到，会直接质疑你们公司，甚至废标。”
　　“我知道，我刚刚回绝一起顺路了。”李语低声说，“但控制不住，看见他消息，心里还是会乱。”
　　“心动归心动，项目归项目。”李佳语气严肃，“你熬了这么多个通宵打磨法务文件，你爸押了公司资源赌这次转型，不能栽在私人感情上面。能少聊就少聊，尽量只谈工作，私人话题不要接。”
　　“我明白。”
　　两人又聊了几分钟，李语说自己有点累，挂断电话。
　　她起身走到厨房，倒一杯温水喝下，随后走到书房。本来打算今晚再通读一遍标书补充材料，可坐在书桌前，注意力很难集中。目光不自觉飘到手机，等着，又怕许宁发来新消息。
　　等了很久，手机安安静静，没有新消息推送。
　　李语心里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松一口气。她打开电脑，强迫自己翻开补充测算报告，逐行核对里面的财务数据。时间一点点推移，转眼到了九点多。
　　微信提示音响起。
　　她几乎是立刻拿起手机。
　　许宁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家阳台外的夜景，隔着楼栋，刚好能看见她家书房亮着的灯光。
　　【还在加班？你书房灯亮着。】
　　李语看着照片，心跳跳快一拍。原来他站在阳台，就能看见她房间的灯。
　　她盯着屏幕，斟酌回复。
　　【稍微看一点材料，很快休息。】
　　【别硬扛，项目重要，身体更重要。】许宁的消息紧接着过来，“白天看你脸色不太好。”
　　他注意到了。白天在那么多人的场合，他居然留意到她脸色差。
　　李语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删，删了敲，最后只简单回了一句：【多谢关心。】
　　【邻里之间，正常关心而已。】
　　这句话像是刻意划清边界，又像带着一点别的意味。李语不知道怎么接，索性放下手机，不再回复，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文件上。
　　她一直忙到十一点，才关掉电脑，起身洗漱准备休息。
　　第二天一早，李语照常到公司。刚到工位，项目张哥就找过来。
　　“语语，昨天豫泰那边反馈，希望我们补充一份应急供货预案，上午十点前整理好发过去，重点写供应链中断之后的备选渠道，法务部分你来把关。”
　　“收到，我马上处理。”李语立刻打开电脑，开始起草预案，法务风险条款同步修订。
　　十点不到，文件整理完毕，用公司对公邮箱发送给豫泰官方商务邮箱。发送完成没多久，她私人微信收到许宁的消息。
　　【预案收到了，写得不错。里面备选供应商的连带责任条款，考虑很周全。】
　　这次是纯粹工作评价。李语回复：【感谢许总认可，如果有需要调整的地方，可以告知我们。】
　　【暂时没有。】许宁顿了一会，发来一句，“今晚小区楼下便利店，八点？想和你聊一点关于预案的细节，不方便在公司邮件沟通。”
　　李语看到消息，眉头轻轻皱起来。
　　私下约在小区见面，名义谈预案，地点却是邻里生活的便利店，公私边界又开始模糊。
　　她盯着消息，权衡利弊。预案确实有几个细节可以沟通，但是私下单独见面，风险很大。一旦被人撞见，很容易传出闲话，影响两家企业的投标公信力。
　　她思考许久，回复：【相关业务问题，建议通过对公邮件沟通，所有内容留痕，更符合招标流程规范。】
　　许宁很快回复：【好，听你的。】
　　没有继续劝说，也没有不满，干脆接受了她的提议。
　　李语放下手机，长舒一口气。她知道自己这个选择是对的，守住职业底线，避免瓜田李下的嫌疑。可心底，又有一丝微弱的落空感。
　　中午午休，李语泡了一杯热饮，坐在工位翻看之前整理的竞品资料。手机弹出李佳消息：【怎么样，今早有没有再收到他消息？】
　　李语简单把便利店邀约这件事说了一遍。
　　李佳秒回：“做得对！就该这样。业务走对公渠道，不要私下见面。他明明知道招标的规矩，还约你私下聊，分寸感本身就很微妙。”
　　“嗯。”李语回复。
　　下午，豫泰的官方邮箱发来邮件，列出预案两处微小修改意见。李语带着团队调整，修改完成后再次回传。
　　临近下班，许宁私人微信发来简短一句：【邮件收到，修改到位。距离开标只剩五天，好好准备。】
　　【谢谢许总。】李语回复，没有再多说。
　　关掉对话框，李语把全部注意力放回标书。她清楚，接下来的五天，会是整场投标最煎熬的阶段。她一边要和许宁维持这种拉扯的距离，一边要守住公司全部法务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