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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黄昏遇旧人 “诶,你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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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你们晓得不?咱们村老钟家那个耳朵不好的外孙回来了。”牌桌上坐西边的婶子摸麻将的时候突然说了一句,“发财!”
旁边坐她下家的李婶立马摸了一张牌,接她的话:“哪个老钟家?是钟老二家那个吗?”
“哎呀不是,是钟老大家的,他丫头不是在大城市里做生意吗?好多年没回来了,叫什么来着……哦,钟尧莉,她儿子。”西边的婶子压低了声音,手里的麻将牌在指尖转了个圈。
“钟老大不是早就死了吗?那他外孙怎么突然回来了呢?”坐她上家的周婶打出了一张牌,好奇地问,“二条。”
“他跟老钟的女人一块儿回的,老钟女人之前跟钟尧莉着走了,现在身体不好,那孩子跟着回来照顾的。”西边的婶子突然倒下两块牌,“二条我碰了!”
“老钟家那外孙,我记得小时候一直住在他们家吧?长得跟个瓷娃娃似的。”周婶摸起一张牌,眯着眼睛回忆道,“后来钟尧莉带他和他外婆去城里了,就再没见着了。”
“可不是嘛,这一晃都多少年了。”西边的婶子摸起一张牌,看了看又放下,“来的时候我看到他,还是那么白净秀气的一个孩子,就是离近了看耳朵上挂着个东西。”
“哟,他这是完全听不见了啊?还怪可怜的一个小孩嘞。”李婶也叹了口气,手上的麻将牌却没停,随手摸了一张。
“是哟,现在都不爱说话了,小时候多机灵的一个娃,真是造孽。”西边的婶子摇了摇头,手上的麻将牌也没急着打了,“诶,小静啊,我记得他以前不是跟你家儿子玩得可好了吗?”
突然被点名的杨静环愣了一下,手里的刚要出出去的牌也在空中顿了顿,她本来不想参与这个话题,但几位婶婶的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只好继续把牌打出去,笑了笑说:“是挺久没见了,那都是他们小时候的事了。”
“那孩子叫什么来着?我记得姓翁,叫翁什么……”周婶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手里的牌都忘了打出去,“哟,五筒!”
“清榆,叫翁清榆。”杨静环伸手摸了一张牌,声音不大,却让桌上的几个婶子都听清了。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周婶一拍大腿,终于想起来似的,“小时候多白净一孩子,跟他外婆住在这儿的时候,成天跟在你家贺弛运屁股后面跑,两人总是一前一后的。”
“哎呀,是我们家弛运天天拉着他到处跑,清榆那孩子原本文文静静的,都要被我们家那皮猴子带野了。”杨静环笑了笑,摸了一张牌,随手把牌打了出去,倒也没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
又说了几句之后这几位婶子的注意力就转到了另一张牌桌上,话题也从翁清榆身上滑开了,毕竟对她们来说,一个多年不见的孩子回来,也不过是茶余饭后的一桩闲谈罢了。
杨静环打完牌回了家,数了数今天赢的百来块钱,又把钱都塞到衣柜里用衣服压着了,才换了鞋,系上围裙去厨房张罗晚饭。
等她淘完米,发现青椒不够用了,从厨房出来站在楼梯边往楼上喊:“弛运!去老房子那边的菜园子里摘几个青椒回来,顺便把鸡喂了!”
等了半天没动静,杨静环换了爬梯上的拖鞋上楼,到贺弛运房间门口一看,这小子正戴着耳机玩他养的蛇,一条通体都是黑色的蛇正缠在他手腕上绕来绕去,他低头盯着蛇吐信子,嘴角还带着笑,压根没听见她喊人。
杨静环皱了皱眉,在房门上敲了敲,提高声音喊了一句:“贺弛运!听到没有?”
贺弛运这才猛地抬起头,顺手把耳机摘下来挂脖子上,那条黑蛇还缠在他手腕上,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啊?妈,你叫我?”
“我让你去老房子那边的菜园子里摘几个青椒回来,顺便把鸡喂了,听到没有?”杨静环站在门口,看着他手腕上那条蛇皱了皱眉,“一天到晚就知道玩你那些蛇,赶紧的,别磨蹭。”
说完杨静环就转身下了楼,到厨房里继续备菜去了。
“哦,好。”贺弛运应了一声,撅了噘嘴,把蛇从手腕上取下来放回饲养箱里,盖好盖子,这才趿拉着拖鞋下了楼。
贺弛运换了鞋,从厨房门口探了个头,冲里头喊了一句:“妈,我过去了啊。”
杨静环头也没回,摆了摆手,嘴里念叨着:“快去快回,别又在那儿喂个鸡也玩半天。”
贺弛运嘿嘿笑了两声,没应话,提了个小桶转身就出了门,沿着屋前的小路往老房子那边走去。
太阳已经有点儿西沉了,散发出来光也是暖色,池塘田野里吹过来的风带着一股晒了一天的草木气息,热意盈盈。
贺弛运一路哼哼着小曲儿,脚上趿拉的洞洞鞋在水泥路上啪嗒啪嗒地响,手里还甩着那个小桶,准备去菜园子里摘完青椒顺便装点东西回来,顺手还拔了几根路边长得太密的狗尾巴草,拿在手里甩来甩去。
等他转了个弯,离老房子还有些距离的时候,看到老房子旁边重新长出来的竹林边似乎站着一个人,那个人就直直地站在那里望着竹林,夕阳的余晖透过竹林斜斜地洒在那人的侧脸上,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琥珀色光泽。
贺弛运脚步也放慢了,皱了皱眉,这不是一个他熟悉的人,但那个身影站在夕阳里的轮廓却让他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贺弛运眨了眨眼,又盯着那个身影仔细地看着,直到他走到老房子的门口,他猛地顿住了,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名字,甚至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翁清榆?”
那个身影微微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贺弛运在他转身的时候终于看清了那张脸,和他记忆里那个白净秀气的小男孩慢慢重叠在了一起,只是现在的五官立体了很多,眉眼间还多了几分长大后的清冷和阴郁。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咧开嘴笑了,大步流星地走过去,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还真是你啊!我还以为我出现幻觉,看错了呢!”
走近了才看清,翁清榆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和牛仔裤,衬得他整个人更白了,两只耳朵上都挂着半透明的助听器,在夕阳下泛着一点微光。他先是瞳孔微微震了震,随后平静地看着贺弛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打了个招呼。
贺弛运眼神暗了暗,他想到之前突然失联的翁清榆,觉得有点儿失落。但他没在意翁清榆这冷淡的回应,只以为是太久没见还没缓过来,贺弛运凑了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咧着嘴笑道:“你长高了不少啊,都已经比我高了。我记得小时候你才到我耳朵呢。”
说着还用手比划了一下,眼神里全是久别重逢的熟稔热络,丝毫没问他耳朵上为什么挂着个东西,就好像那玩意儿根本不存在一样,让翁清榆有些恍惚。
翁清榆点了点头,视线在贺弛运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移开了,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
“你……不住在这边了啊?”翁清榆的声音有些轻,终于把视线移回了贺弛运的脸上,目光也开始在他脸上游走。
跟小时候比起来,贺弛运现在已经完全张开了,皮肤被太阳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五官也比小时候更硬朗了,身形倒还是那么清瘦,不过能看出来肩膀更开阔了,手臂上也有一层薄肌,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白牙,整个人看起来又精神又阳光。
一瞬间翁清榆的眼神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他眨了下眼睛,别开了视线。不知道贺弛运是不是还没发现他耳朵上的助听器,如果发现了会不会像那些人一样,用同情又怜悯的目光看着他,或者刻意放慢语速、提高音量,假装自然地跟他说话。
翁清榆讨厌那种被特殊对待的感觉,他不想从贺弛运眼里看到一丝一毫的同情。
“嗯,小学毕业后我们家就盖了新房子,搬到公路那边去了,这个老房子没人住,就空着了,这边养了鸡鸭,还有小时候我爸种的那些果树也都在这边的院子里。”贺弛运说着,把手里的桶换了个手提着,用手里的狗尾巴草晃了一圈,“你看现在这里的一排住户,除了王奶奶一个老人住在这边,都搬到公路那边去了。”
翁清榆刚刚过来的时候就发现了,这边的住户基本都空了,路边杂草丛生,只有一户老人住在这边,剩下的房子大多都锁着门,院子里也长满了野草。
“嗯。这竹林是重新种的吗?”翁清榆盯着贺弛运的嘴一张一合的,认真地看着他在说什么,这是他耳朵受伤后的习惯性动作,眼睛却又不自觉地往贺弛运脸上瞟。
“不晓得什么时候自己长出来的。”贺弛运倒是没怎么在意他的目光,嘻嘻哈哈地晃了晃手里的狗尾巴草,又指了指对面老厨房旁边的菜园子,“我要先去摘几个青椒,我妈等着做饭呢。你要不要一块儿过来看看?菜园子里现在种了好多东西,还有你以前爱吃的番茄,要不要摘几个带回去?”
翁清榆愣了一下,没想到贺弛运会这么自然地邀请他,就像他们之间还像小时候那么要好一样。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轻声应了一句:“好。”
贺弛运听他答应了,咧嘴笑得更开了,提着桶就转身往菜园子那边走,嘴里还说着:“正好,让你看看我种的黄瓜,可嫩了,一会儿摘一根给你尝尝。”
翁清榆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贺弛运的背影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老厨房的墙上,看起来还跟小时候一样,一直都那么有活力。
进了菜园子,贺弛运把桶往地上一放,熟门熟路地拨开几片肥大的叶子,从底下翻出几个青椒,摘下来扔进桶里,动作干脆利落。他一边摘一边回头冲翁清榆扬了扬下巴:“你往那边走走,番茄架子就在墙角,看看有没有红的,挑几个摘了。”
翁清榆顺着他的指引走过去,果然看见墙角搭着几根竹竿架起来的番茄藤,绿叶间挂着几颗红彤彤的果实,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他伸手轻轻捏了捏一颗,都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番茄清香。
翁清榆随便摘了两个意思一下,稳稳地托在手心里,又抬头看了看其他的番茄藤。贺弛运那边已经摘完了青椒,拎着桶走过来,凑到他旁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番茄,咧嘴笑着说:“怎么就摘两个?这番茄可甜了,我妈拿它拌白糖好吃得很。”
翁清榆摇了摇头,轻声说:“够了,我跟我外婆也吃不了太多。”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两颗饱满的番茄,指尖在光滑的果皮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又抬眼看向贺弛运。
贺弛运对他笑了笑,也没再追问,转身把桶里的青椒归拢了一下,又弯腰从黄瓜藤下翻出一根嫩绿的黄瓜,塞到翁清榆手里:“拿着,说了给你尝一根,回去洗洗就能吃,脆得很。”
“谢谢。”翁清榆接过黄瓜,视线一直停留在贺弛运的脸上,他没从贺弛运的眼里发现一丝对自己的同情和怜悯,只有他最熟悉不过的热情,就好像什么都没变。
贺弛运提着桶看着眼前的翁清榆,他还是那么白,那么好看,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把那层冷白皮染成了琥珀色,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弧形的阴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托着番茄和黄瓜,明明是很朴素的画面,却衬得翁清榆有种说不出的清冷感。
贺弛运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什么,突然大声开口:“啊!我还没喂鸡!”
说着他拍了拍脑袋,拎起桶就转身往出了菜园子,从老厨房里面抓了一把谷子,又回头朝翁清榆喊了一句:“你出来的时候帮我把栅栏关上,我喂完鸡就回来,很快的!”
翁清榆被刚刚贺弛运一声大叫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发现贺弛运已经拎着桶跑出去了,他看着贺弛运着急忙慌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只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脏正在胸腔里,一下又一下,跳得又快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