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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我曾一无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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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我去了医院。
CT,心电图,他押着我一样不落都做了。
神经内科的医生端着片子看了半天,最后建议去看看精神科。
我不想去。
我没病,至少不是精神病。
我哥还是拖着我去了。
“挨骂还是看病,你自己选。”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垂着头,盯着自己鞋尖那点脏污。
真难看。
“看完就跟我回家。”
我哥再退了一步。
我抬起头看他,“回去……做什么?”
离他远远的,我们相安无事。
他不必被我打扰,我把爱当做思念,就没了负罪感。
我早已为自己打造了一个完美的平衡。
这种平衡即将被我哥亲手打破。
他说:“废话,那是你家。”
然后我就踏进了精神科的诊室。
各式各样的检查浪费了一下午的时间。
诊断书上说我,中重度焦虑。
那天忽然要死了的感觉是躯体化症状。
我哥拿着诊断书看看,半天没说话。
“……哥。”
我拽了拽他的衣袖,“对不起。”
我不敢问他怎么找到的这里,怎么找到的我。
他养家糊口这么多年,没让我吃过什么苦,为什么我还这么矫情呢?
有什么可焦虑的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
“别说对不起,小杰。”
“是哥对不起你。”
……
23
爷爷走了。
在我们那儿,这叫享福去了,不受罪。
我跟着我哥回到了那座生活了太多年的城市,也是在一场盛夏。
就像当年我背着书包,站在单元楼下,努力往树荫里躲,从叶片的空隙中往上看,张望那个陌生的窗口。
爷爷家不大,现在就显得格外空荡。
我没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只能抱着挺大的相框,看他隔着薄玻璃对我笑。
我问我哥,为啥不能给整个带颜色的?老爷子肯定不能喜欢黑白。
我哥说老爷子不喜欢搞特殊。
我说,到下面给别的鬼一点颜色瞧瞧,就没有鬼敢欺负他了。
我哥杵了我一下。
也是,反正我哥不信这些,鬼鬼神神的。
我还想说点什么,就听我哥来了句:
“头七烧纸的时候,金元宝多叠点。现在市面上纸钱奇形怪状的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好用,就金银是硬通货。万一烧过去几张□□,老爷子半夜睡觉追着你骂。”
“……”
“好。”
我哥在手工活上的技术跟我差不多。
都丑。
我俩对着一地奇形怪状的金元宝陷入沉思。
“这玩意儿……爷爷花得出手吗?”
“……再叠叠吧。”
我俩坚信,数量足够的时候,一定能让人忽略质量。
等到月黑风高,俩人拖着一大袋子元宝,出现在十字路口的时候,我心里还想着,真没有糊弄鬼的意思。
我哥找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个圈,点火,把元宝往里扔。
“爷爷,多花点,要多少有多少。”
“嗯,咱家最不缺钱了。”
我哥烧纸有一套流程,我问他跟谁学的,他说,也就看过几次爷爷烧,大致记住了。
他要我跟着学。
“哥,你说我能不能提前给下面存点钱,到时候我下去了,也成富人了。”
“现在纸币面值动不动成千上万,下头通货膨胀那么严重,估计烧多少都不够用的。”
“爷爷……走之前,说什么了没?”
我忽然问道。
我哥扒拉着灰里最后一簇火苗,火光彻底灭掉。
“他说,要你我都好好的。”
我站在他身边,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觉得这句话可能终究是件奢望。
夏夜,稀疏的风声、虫鸣,浓稠的、蓝色的天空,把很多心事都稀释得极淡,情绪,又勾勒得格外浓重。
我听到我哥说,小杰,哥只有你了。
我心里颤了一下,“哥,那我缠着你一辈子。”
“一辈子吗?你的一辈子,还是我的一辈子。”他将地上痕迹尽可能收拾干净,沉默了一会儿,问,“那要是等我死了,你怎么办?”
“我把你的坟挖大点,你放进去,我躺进去,咱俩肩并肩。填土之后,我们就躺在一起长眠。墓碑上我们的名字并排写,就拿这个当结婚证。”
“……死亡证明是不是也要开张红纸的?白纸黑字的看着像合同。”
“嗯嗯。”
“嗯个屁。美得你!”
24
我永远都说不好,我哥对我,究竟是爱还是妥协。
我不敢多想。
可能有时候的我,需要“爱”,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变成这样,也许从我第一次见到了我哥起,一切就都注定了。
我们硬抗着“命”往前走,敌人叫“生活”。
这一年我二十五岁,我哥三十一岁。
这是我们相遇的第十四年。
其余的,我们心照不宣。
2018年,元旦,下了好大一场雪。
我终于亲口对他说出了那句新年快乐。
雪花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头上、肩膀。
“哥,昨天刚听的车载广播,说今生同淋雪,也算共白头。”
我哥拍干净我的头发,非要我把羽绒服帽子扣上。
“这不算。”
我听他小声嘀咕。
“哥,真等变成了头发花白的老大爷,你会嫌弃我吗?”
我哥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我:“我比你大六岁。”
也对,要变也是他先变。
“放心啦,反正我不可能嫌弃你。”
远处,天空高渺,烟花绽放。
时间轰然,带着人间的喜怒悲欢,飞快地远去。
我追不上流年,挣不过岁月,搏不动命运,赌不起人生。
我曾一无所有,却也是在一无所有的时候,拥有了我的全世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