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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偏半寸 第四天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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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夜里,我们搬家。
姐姐说阁楼不能住了,李彻的尾巴最近多了两条。新地方在城南,一个老式家属院的半地下室,潮,墙角起着碱花,但窗户高,外头看不见里头。
阁楼里能带走的东西不多。三百块一个月的屋子,攒下来的全是纸:排班表的复印件、姐姐那几页日记,还有我在便利店顺手抓的餐巾纸,上面记着日子和钱数。我用一个塑料袋装了,扎紧,塞在背包最底下。
床垫上有一块印子,是我这十来天睡出来的,人形,靠左边——左肩不敢压。我掀起来看了一眼,又把床垫翻了个面。
走之前姐姐把锅刷了。刷锅水倒进下水道,锅扣在灶台上,跟这屋里从来没住过人一样。
搬家的路线是掐着点走的:我背轻包,先走;姐姐和李野十分钟后走另一头;李彻断后,扫尾。
我背的是轻包。两件衣服,一个本子,一把钥匙,钱分开塞在三个地方。拳套没带——两只手空着,跑起来才快。
我挑的是不常走的那条巷子。从这里穿出去是菜市场后门,收摊之后地上都是湿的,青苔滑。鞋底薄,落地的时候,脚心能感觉到地砖的缝。
我走到一半,就知道坏了。
后颈的汗毛是先知道的。它们齐刷刷立起来的时候,风还没起。
立起来的那一下,胃也跟着抽了一下,从里面往上顶,顶到喉咙口。我的脚已经先改了步幅——左脚落到前面,重心压低,一只手往身后探,去摸根本没有的东西。
这条巷子我走过七八回。哪一段有墙,哪一段是铁栅栏,哪一段能并两个人。我一边数一边往前看,看见巷子那头是黑的。
然后风起了。
一道风刃贴着我的耳朵削过去,削断了一绺头发,钉在前头的电线杆上,电线皮爆出一小串火星。耳朵里嗡的一声,半天消不下去。
短的那一绺贴着头皮。风一过,发根发麻。
我把牙咬上,用那点疼把注意力拽回前头。
右手边那家窗户亮了一下。有人拉窗帘,又松开。这条巷子住的人,早学会了不看。
"啧。"
巷子那头,一个人影踩着滑板鞋,慢悠悠地晃出来。阔腿裤,棒球帽,唇上一枚银钉。
她比防风林那晚瘦了点。帽檐底下露出来的那截脖子很白,白得发青。脚上换了双新滑板鞋,鞋头还没脏。
她站在巷子中间,两只手插在兜里,脚下轻轻挪了一下,把重心换到左边。我记住了——她起脚先动左脚。
纸鸢。
我背上的包滑下来,落在脚边。护臂不在身上——搬家的路上,防具是累赘。我空着两只手,摆开抱架。
"又接活了?"我说。
"这回没接活。"她把帽子往后一推,露出那双画着深色眼妆的眼睛,"这回是我自己来的。"
她的鞋跟在墙上蹭了一下,蹭掉一小块墙皮。墙皮落在地上,白的,像一小片碎瓷。
"你自己来,是来看我,还是来量我。"
"都算。"她说。
她动了。
还是那种不像跑的跑法,人一晃就到。我后撤,侧移,前手点出去探路——拳头又陷进那团浸水的棉花里,力气全被卸掉。她绕到我侧翼,指甲带着风声扫过来。
我往左让。
让开了。
指甲擦过去的那一下,脸上的风是热的。我左肩往前送,肩胛骨响了一声——是那种拉开了的响,不疼,反而松。
送出去的时候我没想。想是后来的事。
换在防风林那晚,这一下我该挂彩。这一个多月,我在管廊里、在拳馆的热沙袋上,把那条差点废掉的左肩练回来了。她的指甲擦着我的衣领扫空,风压把领口掀起来,脖子上的汗毛全倒了下去。
"哦?"纸鸢退了半步,眉毛挑起来,"长进了。"
她不急。她开始围着转,一下一下地试,风刃一封一封地寄,像在拆一件包装复杂的快递。
她绕,我跟着转。脚底下是水泥,扫过的地方积着一层干土。我的鞋底蹭着土,一步一声,那声音比风刃实在。
场地太窄。巷子三米宽,两个人拉开就到底。她喜欢空地,空地能绕;窄巷子里,她那套跑法只能用一半。
我把她往墙那边挤。挤了两步,她看出来了,眉毛动了一下。
第三封风刃过来的时候,我压进去了。沉肩,拧腰,一记上勾走她的下颌——她偏头让开,我的拳面擦着她的下巴过去,差着半寸。
她也出了一指。指尖的风刃停在我的咽喉前。
半寸。
我们俩都停了。巷子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
她的指尖离我喉咙三指宽。指头上没涂甲油,指甲修得很短,边缘留着一道白。风停在那儿,我脖子上的汗被吹凉,凉完是一层鸡皮。
我的拳面停在她下颌下面。刚才那一下我用了旋,拳面是斜的,真碰上也只是擦。
谁都没动。声控灯又灭了一次,这回没再亮。
"偏半寸。"我说,"防风林那晚,你留一寸。今天留半寸。下次呢?"
"下次不留了。"她笑了笑,"今天就是想看看,上头的钱值不值。"
"上头。"我盯着她,"谁派你来的。"
"你猜。"
"康达?瑞生?还是再上头?"
纸鸢把指甲收回去,抄进兜里,歪头看我。
"下单的人,没有名字。"她说,"只有一个号。"
又是号。
"你们这行都这么办事?"
"你们?"她笑了,笑声在巷子里荡了一下,"三号,你跟我不是一个你们。你有号,我没有名字。我们这种人,在这座城市里都不算人,算编号。编号跟编号打听编号,问不出名字的。"
我的喉咙动了动。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轻松,像在讲一件跟她无关的事。口香糖在她嘴里翻来翻去,腮帮子一鼓一鼓。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背上新蹭了一道印子,是刚才擦着她衣领过去的。我把它攥进拳头里。
"你刚才叫我什么。"
"三号啊。"她满不在乎地掏出口香糖,倒出一粒,"防风林那晚不就告诉你了?试三号。你自己的号,你还没背下来?"
她嚼着口香糖,倒退着走了两步,转身,摆了摆手。
"搬家搬快点。你们这窝点,三拨人盯着呢——我是最不危险的那拨。"
风一卷,人没了。巷子里静下来,只剩我和她削下来的那绺头发,还有电线杆上滋滋冒着小火星的电线皮,那声音在空巷子里一下一下,特别清楚。
我退到墙根,把手撑在砖上。砖是凉的,凉从掌心一路走到手腕。才觉出来腿在抖,那口气一松,剩下的力气也跟着走了。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巷子里那截电线还在滋滋响。火花的味道像烧焦的塑料,一下有,一下没。风一过就淡,风一停又回来。
我走过去,把那绺头发从电线杆上摘下来。木头上的洞不深,头发缠在毛刺上,拽了两下才下来。我把它折了折,塞进裤兜。
前面路口有一辆车的灯扫过来,又拐走了。
姐姐和李野赶到的时候,我把那句问不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只说了:"快走。"
李野背着一个编织袋,袋口没扎严,露出打印纸的白边。他看见我手里那绺头发,张了张嘴,没问。
姐姐看了我一眼。就一眼。她把手伸过来,把我外套的领子立起来——领子被风压塌了一边,脖子露在外头。
"走。"她说。
可那句话在我肚子里待了一夜。睡下去又惊醒,惊醒又睡下去,姐姐的手伸过来,凉的,把我的心跳一下一下按慢。
半地下室的味道到后半夜才习惯。潮气从水泥缝里往上走,走进褥子,褥子摸上去是湿的。墙角那片碱花在暗处发白,像墙上结了一层霜。
她的手凉得异常。指尖碰在我手腕上,那一小块皮肤像落了一点雪,过一会儿才化。她没解释。
隔壁单元有人半夜起来,水龙头的水在管子里走,一路响过去,响到我们头顶就停了。
天亮之前我起来过一次。窗台高过地面,从里面往外看,只能看见人行道上走过的人的鞋。皮鞋,球鞋,一双红的雨靴。脚步在头顶上一串一串地过去,像有人在楼板上走,其实他们在外面。
我躺着看那条窗沿。天亮以后,窗沿从黑的变成灰的,再变成白的。
我有名字。我叫诺拉,诺言的诺,拉是奶奶随便点的。这个名字跟了我二十年。
可在这座城市的纸上——在他们的单子上、表上、簿子上——我从来只有一个号。
编外那年的腕带上是这个号。发腕带的人念过一遍,念完让我签字。我签了,没往心里去。
签完我把腕带戴上,一天没摘,洗澡都没摘。摘下来那天是月底。
一个我连背都没背下来的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