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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李野 姐姐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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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说的"办法",第三天领来了一个年轻人。
那三天我们没出过门。阁楼里白天也开着灯,暖白的,照久了眼睛发酸。姐姐把窗帘拉严,缝里漏进来一条光,落在地板上,从东边挪到西边,我靠它认时辰。
第三天下午,楼道里有脚步。不是一个人的——一个步子重,一个步子轻,轻的那个在第三级台阶上打了一下滑,鞋底刮出一声。
李彻把他领上楼的时候,那小子还在低头系鞋带,系完左脚系右脚,系完又蹲下去重系。瘦,戴一副眼镜,眼底下两团青黑,像被人打了又没消肿。穿一件大两号的连帽衫,帽子垂在背后,背个双肩包,包里塞得鼓鼓囊囊,露出半截数据线。
他进门先看了一圈:看天花板,看那扇斜窗,看我们三把椅子摆在哪儿。看完才把包放下。包搁哪儿他挑了两秒,最后放在离门最近那把椅子边上——他自己大概都没觉出来。
他身上有股方便面的味,底下压着电池过热那种塑料味。右手食指上有一小块被纸割的口子,结了痂,痂边上还翘着一点。
"我弟。"李彻说,"李野。干数据的。"
"普通人。"李野自己补充,扶了扶眼镜,"先说清楚,我没觉醒,我跑八百米都喘。你们要打架别叫我,我负责打完报警。"
姐姐没忍住笑了一下。我没笑,但胸口那块石头松了半寸。
"你平时都这么跟人打交道?"姐姐问他。
"不是我吹,"他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我这是客气版。我们组长听的是加长版,一次四十分钟。"
"那你少说点。"姐姐说。
"行吧。"他说。
"你在哪儿干数据。"我问。
"一家外包公司,给几家机构做档案数字化。"他说着,把包放下来,掏出笔记本电脑,开机。开机那几十秒他也没闲着,一根一根掰指节,掰得咔咔响。"说的好听是档案数字化,说白了就是扫描、录入、装箱。我们的客户里有几家'健康管理'公司——你懂的那种。"
我心里一动。康宁路 8 号那一层,十几家"生物科技""健康管理"。
那几个名字我在康达侧巷的楼牌上见过。一层楼挂十几块铜牌,铜牌擦得很亮,名字一个比一个干净。那天我从那栋楼底下走过去,鞋底粘了一小片口香糖,走到半条街才发现。
李野还在说他的系统。他说的时候手不停:转笔,掰指节,或者拿棒棒糖的棍儿敲电脑边。
"上周我们接了个急活,给一个项目做人员信息录入,系统是他们那边开的临时权限。"李野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嘴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根棒棒糖,"他们那系统烂得没法看,十几年前的框架,密码是 admin123,写在上联单的备注栏里——我干了两年,头一回见到这么尊重外包的系统。"
"说重点。"李彻说。
"重点是,"李野推了推眼镜,把屏幕转过来,"我在他们一个共享盘里,看见了这个。"
屏幕上是一张扫描的表格。表头是黑体字:人员排班表。单位名称:康达医疗转运服务有限公司。
排班表。日期、班次、车牌、经手人。
我凑近了看,屏幕的光打在脸上,发白。日期从去年排到今年,密密麻麻。夜班那一栏,有些格子是空的,有些格子里填着车牌号——灰白色的面包车,那几种牌照,我在康达侧巷里见过。
我把它往下拉。表格一拉就抖,像素跟着一格一格地跳。我看着那几栏,脑子里自己排起班来——哪几个夜班是连着的,哪几个中间空了两天,哪辆车在两个礼拜里出现了四回。
线画到第三行,椅背被我手心捂热了。
李野在旁边小声说:慢点看,表长着呢。
"这张表不该在外包的共享盘里。"李野的声音低下来,"他们给我们的权限只有录入,没有下载。我把它拷出来了。"
"这犯不犯法?"姐姐皱眉。
"犯法。"李野说得干脆,"所以我来之前把临时权限的申请记录删了,删得不太干净,要查还是能查到我。哥,"他抬头看李彻,"我说过的,干完这票我就辞职。"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姐姐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她有个毛病,想事情的时候右手总要找东西碰——杯沿、桌角、我手腕上的护臂。指尖是凉的,碰一下,人就清醒。
"李野。"她说,"你哥知不知道你弄了这个。"
"他不知道。"李野说,"他现在知道了。"
两个人对着看了一秒。李彻没说话,把自己那杯茶往弟弟那边推了半寸。
"李野。"我说,"你要多少钱。"
"不要钱。"他摆手,"我时薪十八,干两年攒的钱够我花。我就想看看这帮人后头是什么——我录入的那些'人员信息',有几栏全是针眼照片和编号,没有名字。姐,"他转向诺茹,声音有点抖,棒棒糖在他嘴里停住了,"我扫了一千多张针眼照片。我想知道那都是谁。"
他说完,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捏着那根小棍,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塞回包装纸里,团了团,攥在手心里。
姐姐没说话。她把那杯水推过去的时候,手在杯壁上多停了一秒。
李彻看着他弟,看了两秒,没出声,伸手把他面前那摞打印纸码齐了。
没人接话。姐姐伸手,把桌上那杯水往他手边推了推。窗外有小孩在放炮,啪,啪,两声,远了。
李野把排班表翻过一页。
"还有这个。"他说,"夜班司机签收栏。所有转运接收,都要司机签字。你们看这个签名。"
我低头看。
签收栏里的字很丑,一横一竖都在跟人较劲。我认得这种字。阿鬼签收货单的时候,就是这种字。那个人一身廉价烟味混着泡面味,笑起来一颗金牙,人找不见了。
他签单的时候手是横着拿笔的,字往右倒,最后一笔总往上挑,像在纸上打了个小勾。他说跑车的人,字认得出来就行,反正收单的不看。
那天在面摊上他数完钱,把钱往兜里一塞,说诺姐你这不讲究。面汤的热气往上冒,把灯泡糊住,灯泡底下那半张桌子是黄的。
"阿鬼给康达开过车。"我的声音发紧,"就在他死……就在他出事之前。"
"不止。"李野把屏幕往下一拉,"你看用工状态这一栏。"
那一栏里,打印着:在岗。
阿鬼人在哪儿都不知道,他的用工状态是"在岗"。在这个系统里,他还好好地活着,每天出勤,等着领钱。
找不着的人没有名字。可名单上他有名。
我又把那行看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我在心里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念完,喉咙里那股紧的东西松了一点。
名单是机器打的。机器不知道人不见了,除非有人专门去改。没人去改。所以他还上着班。
我又往下拉了一行。
下一页,另一个名字跳进眼睛里。我浑身的血往头顶冲,耳朵里嗡了一下。
唐平。用工状态:在岗。备注栏里一行小字:重点看护对象,营养剂第三组。
重点看护对象。
活着。他们管这个叫活着。
我盯着那一行看。屏幕的蓝光从下往上照,照得指甲缝里都发蓝。后颈那一片汗毛竖起来,从发际一路竖到肩胛骨中间,凉得像有人拿指头顺着脊梁往下划。
重点看护对象。这行注是打进一张给外包公司看的表里的。写的时候没人想过要藏。
"这些能当证据吗?"姐姐问。
"不能。"李野说,"来源不合法,我人也不干净。但它能指路——排班表上这些夜班日期,对着他们的转运路线,能找出规律。规律比证据老实。"
那天下午,李野把排班表拷了三份,一份给李彻,一份给我,一份他自己留着,"万一我出事了,好歹有个人知道我看见过什么"。
他把 U 盘拔下来,在自己的袖子上擦了一下。桌上那杯水,他一口都没喝。
他下楼的时候,又蹲下去系了一遍鞋带。
我站在窗口看他走远。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系鞋带的动作在影子底下只做了一下,就直起身走了。这个跑八百米都喘的普通人,把一份名单塞进了我们的命里。
楼道里的声控灯跟着他的脚步一层一层亮下去,亮了灭,灭了亮,最后底下那盏亮起来,铁门响了一声,再没动静。
姐姐把窗户关上。关之前她还探头看了一眼巷口,看有没有人跟着。
我又坐回桌边,把那份排班表摊开。纸是热的——刚从打印机里出来那会儿的热散了一半,剩下一点,贴在掌心里。
名单上没有一个名字是多余的。
包括那两个"在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