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陪床 如果胆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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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睡，晕眩，梦魇。
梦魇是怎么样的情景呢？
如果要描述的话，就像是无数次碰撞的叠加。
“你玩过弹珠游戏吗？那是很久很久以前，污染蔓延、异兽出现之前的一种游戏，人们坐在庞大的闪烁着霓虹灯的机器前，将成百上千颗细小的钢珠投入狭窄的入球口。”
“灯管闪烁，转轮转动。”
“发射的钢珠会沿着密布钢针的竖直面滚落，途中撞击钢针，最后落进不同的位置。如果掉入了亮着灯光的通道，那么就会触发奖励，吐出更多钢珠乃至奖券。
“那时候的人们会坐在机器前，用金钱兑换出钢珠，听着它们连续碰撞的清脆声响，等待某一颗落进幸运的位置。”
——你想说什么呢？
“我想说…命运就是弹珠的游戏机，你和我都是其中一颗小小的弹珠，被投送进这台机器。”
——
她赤着脚踩在泥地里。
血水从天空落下。
她在沉没，沉入泥沼。
无比冰凉。
被强行收束回体内的精神力仍旧不安分，在她的身体里慢吞吞地翻搅。但是万穗不愿苏醒，她珍稀每一点睡眠的时间。她很难得可以睡着。
可是，还是冷。
万穗可以随意调控自己房间里面的空调，楼侠甚至给她准备了退热贴，暖手宝，热水袋这些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获得的物资，之后基地里面的病人就都有了这个待遇。
她的症状变幻不定。
万穗不想要醒来，她也确实没有醒来。她的身后贴上了一片温热的皮肤，有人从背后抱着她。
这是一个稳定且大型的热源么，亦或者他也只有那么一点温暖可以分享。
轻轻浅浅的呼吸落在她颈后。
刺猬头那件大外套叠好了放在床头柜上，青年换上了登记处领来的白色睡衣，只是领口对他来说却还是有些宽，露出一小片苍白的颜色。
兰木抱着自己的被子上了床。
幸好万穗看不见。
虎牙居然会觉得万穗喜欢他这种类型么？兰木想不出自己有任何值得喜欢的地方，他也不觉得他的身体和脸有什么魅力能够吸引万穗，如果它们都是清清白白的就好了。
但……反正喜欢不就是那个意思吗，生理性的冲动和欺压的欲望。
兰木没有喜欢过任何人。
他以为这样肆意行为会让自己辗转难眠，毕竟在抱着被子做出这样的决定之前，他还担心过可能发生的种种情况，嗯，比如楼侠会推门而入然后怒气冲冲地把他丢到房间外面这种事情。
但是很奇妙，兰木久违地睡好了。
也不担心再在半夜被人拍醒。
等他恍恍惚惚在白日醒来时，先看见了万穗的脸。
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翻过身来，正面对着他。
她仍旧闭着眼，长发散在枕头上，很宁静地睡着，兰木这个时候在她的脸上看不到任何污染的迹象。
然后兰木看见了围绕在他们周身的——
黑色的。
半透明的。
湿漉漉的触须。
它们从万穗的身后钻出来，缓慢地浮在被子上方。并不粗，表现得很柔软，末端分成许多更细小的丝向四周蔓延，让兰木联想到海里漂浮的水母，虽然兰木并没有去过海边。
而那些半透明的触须之间，似乎也藏着无数细小的眼珠。
随着兰木醒来，那些眼珠齐齐转向了他，肆意注视着。
这大概就是污染者失控时的模样吧……？
触须摇摇晃晃地向他来了。
青年的全身僵住，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行动。他应该逃跑吗，去报告给楼侠和刺猬头，还是留在这里？假装这一切都只是睡梦中的幻觉，假装他还是一个尽职尽责的睡在主人床边的好礼物？
它们没有立刻收束到兰木的身上，只把他围在万穗身边。
然后，触须贴着他的手腕，缓慢缠上来。
并没有用力，也没有毒刺，甚至让人感觉是很温柔的。
可是他……
兰木想把万穗推开，又不敢。他死死克制着移动一丝一毫的欲望，害怕自己一动，那些触须就会更加激烈地反应，从温柔的抚摸化作残酷的绞杀。
直到把他吞噬。
他像一个被枪口抵住后脑的人，战战兢兢，等待着随时可能扣动的扳机带来终结。
不过就是触手而已，不过就是污染而已……
兰木在心里对自己说，一遍遍地重复。
他死死咬住嘴唇，想要用真实的痛苦来抵御虚无缥缈的想象。
他哪里需要怕呢，这不是他所希望的吗？
可是，就算是被压制在冰冷的台面上要求施展治愈的能力，就算是被工具分开双腿打开口舌进行卑微的服侍……
他也没有这样害怕过。
面对这样“非人”的存在时，生物本能的恐惧。
一滴透明的液体落在枕头上，迅速洇开，接着便有细碎的啜泣从青年的齿缝里漏出来。
万穗说他有一颗坚毅的心脏，明明就是在骗他吧。
谎言。那绝对是她随口的讥讽吧。
哪有什么坚毅，心脏只会跳得越来越快，要从他的喉咙之中跳出来献到万穗的眼前，好让她像吃掉一颗苹果那样随意地吞入口中。
兰木这个时候忽然转变了想法。
他怕死，他其实——他一直怕死。就算有很多次他想要找个地方直接一头撞去或者翻出窗户，但是那些终究只是在痛苦之中想象的场景。实际上，他才不想要这样狼狈的惨死。他还没有吃过苹果呢，早知道这样他昨天就应该把苹果吃掉，早知道这样他就应该好好地回到自己分配的宿舍，或者，实在不行的话，干脆昨天让万穗给他一个痛快好了，像万穗这样的人肯定会一直记住他的吧。
但是——但是他有什么办法呢，他有什么选择呢，他的人生一路往下。
万穗醒来的时候，就看见兰木这幅可怜兮兮的样子。
满脸是泪，狼狈不堪。
他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上面一道深深的印痕。
怎么，又有谁欺负他了？
接着，她才看见自己失控蔓延的精神力。
万穗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欺负兰木的罪魁祸首好像就是她自己。
黑色触须将他们的床弄得乱七八糟，此时此刻正亲昵地绕在兰木指尖和脚踝上，蠢蠢欲动地想要向更深处探索。
万穗罕见地沉默了一会儿，有点无措。
她抬起手，忍着疼痛操控精神力。
那些触须今天倒还乖顺，只慢吞吞地从兰木身上退开，不太情愿，磨磨蹭蹭。
万穗把那一大团黑色的精神力收拢起来，捋顺了，又将几根长短不一的触须交叠在一起。
最后，她打了一个蝴蝶结。
蝴蝶结歪歪扭扭，黑色的触须微微蠕动，看着比刚才更诡异了。
兰木还在掉眼泪。
他本来想立刻擦干净，可万穗已经做完了上述所有，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他就像是被定住了。
大概是异化的表现改变了吧，于是兰木得以看见她正常的眼睛。深沉而又清明的眼睛呀，窥见他的自卑与恐惧。
——似乎所有的心思都在她的目光之前无所遁形。
“你怎么在这里？”
但她还是这样问。
兰木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脸，坐起身，想把那床被子卷起来带走，但是他扯了一下，没有扯动。
兰木只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我来服侍您，照顾您，这是我的任务呀。”
他试图挤出一个惯常的微笑，漂亮的微笑。可此时的笑容在泪痕的映衬下显得扭曲而凄惨。
“虽然您不用我，但是万一您马上就改变主意了呢？”
万穗看着他这副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她说，兰木，你是不是有性丨瘾呀。
万穗很少这么直接地说话。
这是个合理的猜测吗？万穗不确定。但她觉得如果她是兰木的话，应该做不出来半夜跑到自己害怕的人的床上的事来。
她只会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这也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话吧，万穗想。
可这句话落在兰木耳中，化作一个响亮的耳光，一根带刺的鞭子。
兰木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他几乎是想要床上弹起来。
青年涨红了脸，连刚才的恐惧都被冲散了，那床被子终于被他扯出来，揉成一团抱在胸前，像是他拥有了一面毫无用处的盾牌。
“我没有！”
这还是万穗第一次听见他如此大声说话，青年失态地收起了自己的伪装。
“我没有那种东西…怎么会有人喜欢这种事情？！难道你觉得一个人总是挨打，他就会喜欢上被打吗？难道你一直吃石头你的胃就能够消化石头吗？！”
他讨厌自己的异能，他讨厌被人使用，他讨厌他者的目光，他讨厌这具受过太多折磨的身体为了生存而做出的耻辱反应。
那些人总觉得他既然有那样的异能，就说明他天生适合做那种事，他是个天生的浪荡货色。
所以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把他从人群之间揪出来，在白羊之间找出那只黑羊。即使他用无伤大雅的小小暴力举动表明自己的意愿，也只是调味剂罢了。
他是个说不上多么好吃的菜。
“我只是来……照顾您。”
兰木咬牙说，“是您说着冷的，不是吗？”
静静地看着青年逐渐平复好心绪，过了片刻，万穗问：
“你昨天晚上有没有去识字班？”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没有。”
他回答得很生硬。
青年将脸别过去，拒绝再看万穗。
兰木觉得她又要说什么大道理，譬如人既然答应了就要做到，譬如识字班对每个人都很重要，譬如这是伟大的万穗的给她的花篮的小小恩赐之类的。他已经预备好听完，然后再摆出一副顺从的样子敷衍她。兰木不想要再去任何类似课堂的地方了。
万穗却只是慢慢坐起身，清明如水的黑眸直直地刺穿了兰木的防御。
她说，兰木，你没有听我的话。
“所以，你要接受惩罚。”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陪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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