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三章 夜聊 为什么明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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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睡着了么？
兰木想。
她是不设防的。对她来说，也没有必要设防吧。
万穗的信任来得这样轻易，是兰木所不曾想到过的。
他在一片朦胧的黑暗之中辨认着她柔和的轮廓，略有警惕，但并不多。兰木犹豫着是否要搂住万穗，可是他又确实想要那样做，她的拥抱是温暖的，纵然有时，她的身体冰冷，但是对兰木来说，依然有着拥抱火焰的感觉。
然后，兰木忽然觉得有什么探了过来。
与先前那些和兰木打了交道的，会肆意蠕动的柔软触手不同，那不知何物拥有着冷硬的质感。
它摸索着，缠绕过兰木的大腿，直到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为止。
青年僵硬住了身体，闭上眼睛，突出一口浊气。
他想要稍微改变一下自己的姿势。
青年用指尖试探地触碰到了它的表面，像是鳞片一样的触感。但是只是轻轻的接触，它却立刻收紧了，那三角的末端动了动，好像要将他半强制地禁锢在万穗的身边。
被威胁着动弹不得，兰木无奈地停住自己的动作。
“…万穗。”他压低声音，简直要挤出可怜兮兮的眼泪来了，“如果你还醒着，能不能把尾巴收回去？”
“求求您啦。”
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里到底有几分是真怕。
万穗翻了个身，很无辜。
兰木和她对视着，只觉得她有一双黑沉沉的蛇一样的眼睛。
……距离好近。
“怎么还不睡觉呢？”
她问。
“万穗…是你放纵它溜过来的。”
他说得有些委屈。可是这话从他口中说出，兰木又觉得自己好像带上了点撒娇的味道，用这种带黏意的语气说话是很容易挨打的。
万穗沉默了半晌，轻轻笑了一声。
“……这样啊。”
她的声音柔软，兰木没能从她脸上看出什么尴尬。
过了一会儿，万穗也没有收回尾巴，只是把下颌搁在自己手臂上，看着他。
“我这样看着，你睡不着了么？”
“那，你想要和我聊聊天吗。”
这算是什么呢，盖着被子纯聊天么。
兰木没有反对的理由，他想要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她是什么态度呢。对她而言，他到底算是什么……
帐外的风胡乱嚎叫得久了，反而像是某种背景的白噪音。
青年努力寻找着话题：
“万穗，如果你能够睡觉的话，是不是就代表你好起来了？”
她很自如地回答了：
“大多数时候……其实我是在发呆，当然，这个不要告诉楼侠和刺猬头他们，要替我保密喔。”
窥探未来似乎也是一种思绪的抽离吧，和发呆没有什么区别。
“怎么样…能够让你睡好一点呢？”
兰木拘谨地发问，却见万穗笑起来了。
“我以为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你陪在我身边，就好很多了。”
“那…为什么不是其他人呢？”兰木沉默了片刻，又问，带着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自惭形秽与隐秘的妄想。他希望听到一个肯定的答案，证明自己在她眼里或许真的有着某种不同寻常的意义。
或许吧。
他什么也不是，有什么值得她多看一眼的呢。
“基地里那么多人会更加合适，比如楼侠…为什么偏偏是我呢？”
她的视线安静地照在他脸上，兰木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她的目光不带审判，现在亦不带怜悯，反而叫他觉得有什么地方烫烫的，或许是她的尾巴尖指着的地方吧。
于是兰木把自己的脸朝着被子里面埋去了。
“兰木，那么，为什么明明害怕着触碰，却还要躺在我的旁边呢？”
万穗反问，然后把他问倒了。
纵然恐惧，他还是躺在这里，躺在她身边，忍受着尾巴的骚扰也没有挣开。万穗从刺猬头的口中知道了他的事情，他并非是不会反抗，或者没有自己的意志的。
为什么明明那样恐惧着死亡的降临，却还是想要献出自己的生命呢？
你的生命相比我的，并不有任何重量上的差别，就像衬衫的价格是九磅十五便士。
“我不这么觉得。”兰木说，“你的生命就是比我有价值呀…就像是刺猬头和楼侠，如果我们一起掉进海里，我肯定也是要你去救他们的…或者你和他们一起掉进海里，我…我肯定要把你先拉上来的。”
帐篷外面，刺猬头好像用力咳嗽了两声，吓得兰木缩着脖子不出声了。
“没事的，他们听不见的。”
万穗说，于是兰木就继续说下去。
“万穗……难道以前的世界不是这样的么。”
——兰木的生命是可以量化的，换成一小袋子的晶石。还有很多很多人，就兰木所知道的，他们的生命甚至连这袋晶石的重量都抵不上。异能、劳力、年龄、伤势、能够提供的资源，一张清秀的脸、一具未被使用的身体。
人类不断创造出标准和等级，创造出衡量生命的刻度。
没有异能的世界，是否有着和现在一样的月亮，一样的冬季？
兰木小声问，他模仿着万穗，枕着自己的手臂。
他现在感觉自己的身体又冷静了下来，三角形的尾端安静地伏在他的腿侧，轻轻摇动着。
“没有异能的世界也有很多种样子。”万穗说，“人们不可能做到完全的一致。有些人会因为残疾、生病、贫穷，活得比别人艰难许多。”
人类在不同的年月里，以不同的方式被需要，也会因不同的原因而牺牲自我。
自我的理想，自我的愿望，自我的尊严，自我的时间。
“也有人会饿死么？”
“…会。”
“也有人病故？”
“嗯。”
“或因为斗争死去？”
“是。”
兰木抿住了嘴唇，他想听见一个截然不同的答案。他想听万穗说，那个世界没有异兽，没有污染，万穗和她的朋友们快快乐乐地生活着，然后或许万穗会遇到一个正常的爱人相伴一生直到寿终正寝……而其他人也都是这样，可以长长久久地活着。
可万穗没有这样回答他。
“那以前的人和现在的人有什么区别呢？”
“以前社会的架构是更加稳定的，有医院，有学校，有法律……
那时候人们还怀有悲悯和同情。不只只是直接帮助身边的人，人们会为那些弱者争取权益，创作、报道、组织、投票、捐助……即使是地球另外一端的人。”
兰木怔怔地听着，地球另外一端，那听起来太远了。
他对于世界的认知只有一个字母Z。他一辈子都没有走出过这个字母，同样也没有想过字母之外的地方是怎么样的。
“万穗……”他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所以，我们在你的眼中都是一样的么？是你需要保护的。”
万穗看着青年，他的眼睛因为困倦而显得湿润，似乎他已经有困意了。
可是兰木仍旧执着地等着她的回答。
他想要成为特殊的那一个，又希望万穗觉得他们都是一样的。楼侠、刺猬头、青、季鱼，还有他。如果是这样，兰木或许会安心一些。至少他不用再去猜测，自己在她那里究竟排在第几位。
“每个人都不一样。”万穗说，“如果要一定认为你们是相同的，这对你们都是不公平的。”
“我用我并不算多的力量，保护那些我能够我保护的善良之人，并且希望他们能够把旧时代的美德继续传承下去。”
以前的人拥有灵魂，所以痛苦；而现在的人，在存活也让人用尽了力气的末日，为了感觉不痛苦，而一点点舍弃他们的灵魂。
她只是希望，像兰木现在这样的人，像她刚刚苏醒时季鱼这样的人，能够少一些吧。
兰木低低地笑了一声。
“是的，我应该知道的，您就是这样的人。”
“万穗……那么，请当做是今晚我的最后一次发问吧……”
他深吸了一口气，感到那条尾巴的尖端忽然不再摇动。
“——您想要我活下去么？”
“嗯。”
女人如是说。
她看着青年的表情依然紧绷着，他似乎在等待这个回答后面的附加条款。
——但我希望你活下去，不是因为你需要成为谁的附庸，也不是为了让你去背负美德的枷锁。
是因为你还保留着你的心，那是一颗容易被人塑造的心，像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可以被爱、被善意、被希望重新琢磨。
万穗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她的指腹从他的发顶慢慢滑下来，停在后颈那里，而后重新回到发顶。
所以，兰木，好好活下去吧。
就算是为了这颗很容易受伤的心。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夜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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