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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素衣更旧 太学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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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学学报是旬日一刊,青梧投出的稿子排在了第三期。
前两日并无动静。她照旧在卯时起身,帮母亲理完灶上琐事,便回房临帖。墨是旧的,纸是裁剩的边角料,她写得极慢,一字一顿,像要把什么压进笔画里去。偶尔停笔,目光掠过案头那面磨花的铜镜,便又迅速移开。
第三日清早,巷口卖炊饼的于婆子拉着隔壁李嫂嘀咕:“沈家那个——听说文章上报纸了,我让我孙子念给我听,什么田赋什么徭役的,听不懂,可那名字是认得的。”李嫂声音压得更低:“模样那样,还往外抛头露面,沈家也不管管?”
青梧正从院中晾完衣裳回屋,脚步在门槛处滞了半拍。她没有回头,只把木盆端得更稳些,指节扣住盆沿,泛出瓷白。
午后又变了个说法。对门周家裁缝铺的娘子倚在门框上嗑瓜子,同来裁衣的客人闲话:“听说那文章写得倒好,就是人——啧,好好的姑娘,被退了婚,又革了功名,如今还自己投稿,这不等于把脸面扔在地上踩?”客人叹道:“可惜了那副模样,若肯安分些,哪至于……”话未说完,被裁缝娘子一个眼色止住——青梧正好端着浆糊盆从后院绕出来。
青梧把浆糊盆放在石阶上,直起身,对着巷口站了片刻。日头偏西,她脸上的光被屋檐切成两半。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去了。
关门时,她听见背后零星的、压低了又重新浮起的絮语,像蚊蚋一样,拍不散。
晚饭时沈父一直没说话,只把粥喝得极慢。等母亲收拾碗盏去了灶间,他才从里屋取出一只布包,搁在青梧面前。
“天冷了,换一件。”
青梧打开,是一件灰白素衣。料子比她现在穿的月白衫子厚实许多,触手粗粝,像用最寻常的葛麻织成,织纹密而紧,领口平直,没有任何绣纹滚边,连一道同色暗线也无。
“前日托人从城南布庄捎的,耐穿。”沈父的声音很平,“以后少出门。街上那些话,不听也罢。”
他没有提学报,没有提文章,没有提那些关于她脸面和婚事的议论。他把一切关心都折进这件衣裳里,压得平平整整,像他教书时叠在案角的旧书。
青梧接过衣裳,指尖在领口无绣纹的粗布上摩挲了一下。
“谢谢父亲。”
沈父点点头,起身去灶间添水。经过她身侧时,脚步略微一停,却什么也没再说。
青梧回房换上了那件灰白素衣。料子确实厚,遮住了初冬的寒意,也遮住了她肩颈的轮廓。她束好衣带,习惯性地走向案头那面磨花铜镜,却在半途停住了。
铜镜静静立在案角,镜面磨得花了,只映出一团模糊的灰。她没有碰它。手在袖中攥了攥,转身走向墙角衣箱上方那面普通的铜镜,镜面小,照人也不大清晰,但尚能辨出轮廓。
镜中的身影灰扑扑的,像冬日清晨未化的霜,辨不出什么颜色,也看不出什么光彩。领口紧扣至喉下,未施脂粉,鬓边甚至有一缕碎发没有拢好。她看着,伸手把那缕碎发别到耳后,然后便不再看了。
案上磨花铜镜依旧静静放着,没有被动过的痕迹。青梧在镜前坐回书案,把《史记》摊开,手指按在《货殖列传》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那一行上,却半天没有翻页。
暮色渐沉,巷口又传来一阵笑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却像针尖一样扎在窗纸上。
翌日清早,青梧正在院中收昨夜的霜湿衣裳,门口来了个面生的婆子,穿的是宫里内侍省的低等宫衣,手里捧着一张帖子,封皮用的是粉色素笺,角上压着尚仪局的印。
“沈姑娘,柳尚仪遣奴婢送来的,请您今日未时到东市阅江茶楼一叙。”婆子笑得周正,眼睛却在青梧那件灰白素衣上溜了一圈,“尚仪说许久未见,甚是想念。”
青梧接过帖子,指腹在封皮上停了一瞬。柳映雪升了尚仪,她是知道的——前几日巷口贴的宫榜上,尚仪局新擢名单里,柳映雪的名字列在第二。
“替我谢过柳尚仪。”青梧把帖子收进袖中,声音平静,“未时,我准时到。”
婆子走后,她回屋把帖子搁在案上。粉色的笺纸在灰白粗布衣裳的映衬下,扎眼得很。青梧看了片刻,将帖子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的,什么也没写。
她拿起案角磨花铜镜旁那方砚台,给自己磨了墨。墨汁在砚池里转开,浓黑如夜。她蘸了笔,却半天没有落下去。
窗外,巷口又有妇人经过,隐约飘来半句:“……柳家那姑娘真是出息了,尚仪呢,也不知沈家这个以后……”
青梧的笔尖悬在纸上,墨汁聚成饱满的一滴,将落未落。她放下笔,把那张粉色的帖子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打开衣箱,从最底层翻出一条月白旧帕——那是从前戴过的,洗得发了白,边角已经起毛。她把帖子包进帕子里,重新收好。
未时将近,青梧系紧灰白素衣的衣带,一直扣到最上面那颗,紧得几乎勒住喉咙。她揣上那方包了帖子的旧帕,从沈府侧门出来,走入东市的人流。日光打在她身上,没有半点鲜艳的颜色,像一滴墨落进水里,转眼被汹涌的人潮吞没。
阅江茶楼在东市靠北,临着御河支流,二楼雅间用一道檀木屏风隔成数间。青梧到的时候,柳映雪已经在了。藕荷色宫装,领口缠枝莲纹,袖口三颗米珠,鬓边一支点翠簪,整个人比从前在沈家时亮了几层。她坐在窗边,见青梧进来,起身迎了两步,面上笑意盈盈,像还是从前那个常来沈府走动的表姐。
“青梧妹妹,可算来了。”柳映雪握住她的手,指尖温热,掌心却没什么诚意,“瘦了。来,坐。”
青梧抽回手,在对面坐下。茶是上好的雀舌,已经沏好,杯中茶叶一根根竖着,像细小的针。
柳映雪亲自给她斟了一杯,推过来:“尝尝,宫里新赏的。我在尚仪局这些日子,旁的没学会,倒把嘴养刁了。”她笑了一声,自己先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青梧那件灰白素衣上,停了一瞬。
“妹妹这衣裳——”柳映雪放下杯子,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太素了些。我记得你从前穿月白,比这个亮。”
青梧端起茶,没有接话。
柳映雪也不恼,转了个话头:“你投学报的事,我听说了一些。”她叹了口气,像真心替青梧惋惜,“文章是好文章,可那些人——你也知道,他们不看文章,只看人。我听说宫里都有人拿这事当闲话说笑。”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妹妹,不是我说你,文章这条路,你走得苦。从前在沈家私塾,你比谁都用功,可结果呢?功名说革就革了。如今投稿,闹得满城风雨,于你名声有什么好处?”
青梧把茶杯搁回桌上,杯底磕在瓷碟上,一声轻响。
“表姐今日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柳映雪往前倾了倾身,声音更柔了:“我是替你着想。你这样的才情,何必苦守文章路?宫里有的是门道。我如今在尚仪局,也认得几位贵人。你若愿意,我替你引荐引荐,不用考,不用争,只要贵人一句话,比你在外面投一百篇策论都管用。”她伸手覆上青梧搁在桌面的手背,指尖点了点,“换条路走,不好么?”
青梧把手抽回来,袖口带倒了茶杯,茶水泼在桌面上,洇开一片深褐。
“表姐的好意,我心领了。”青梧的声音很淡,淡到几乎没有起伏,“文章路是我自己选的。考不考,投不投,革不革名,都是我的事。宫中贵人——我高攀不起。”
柳映雪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浮起来,像水面上的油花,怎么拨都散不开。“你呀,还是这个倔脾气。”她收回手,用帕子揩了揩桌面的水渍,动作从容,“既如此,我也不勉强。只是妹妹往后有什么难处,别忘了还有我这个表姐。”
“不敢忘。”青梧起身,将椅子轻轻推回桌下,“茶也喝了,话也说了。表姐公务繁忙,我先告辞。”
柳映雪没有起身送,只靠在椅背上,端着杯子,笑吟吟地看着她:“好,妹妹慢走。有空再来坐。”
青梧转身走向雅间门口。檀木屏风后传来柳映雪的声音,她以为青梧已经走远,又或者本就不甚在意她是否听见,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这丫头,还是那般固执。罢了——”她轻轻笑了一声,像在掂量什么物件的分量,“慢慢来,总归是枚好棋子。”
青梧脚步在屏风转角处一顿。
她没有回头。
屏风后,柳映雪还在同宫女说着什么,声音被茶盏碰撞的脆响盖住,听不真切了。青梧站在楼梯口,袖中的手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灰白粗布的袖口被她攥出几道更深的褶痕,像把什么无处安放的东西,硬生生折进布里。
然后她抬脚,一级一级,走下楼梯。茶楼底下人声嘈杂,跑堂的吆喝,茶客的说笑,混着御河上飘来的风,一股脑涌过来。
她没有回头。